至於別的交通方式,譬如帶輛馬車什麼的,未免太快了,無法給蕊兒足夠的時間,把該說的話都與周正說了。最後韓大便定了計,找了頭驢來給周正坐,驢這東西比馬慢,但是坐著穩、舒坦,比騎馬舒服多了。用來招呼客人,說來有點寒酸,但絕談不上失禮。最關鍵的是,一個牽驢的,一個坐驢的,兩個人靠得近,蕊兒說什麼都方便。當然,這其中其實還有個考驗,若周正的心足夠軟、足夠的憐香惜玉,那他就該自己牽著驢,走那三十分鐘的路程,而把驢背上的舒坦位置,讓給蕊兒。

「若是周正要把位置讓給你,你便推脫兩回,若他還是不肯坐,那你就謝他一謝,說聲恭敬不如從命。」韓大在蕊兒出來之前,早把各項事由都吩咐清楚了。此際與周正對答,對蕊兒來說,就像是念念稿子,沒什麼難的。

周正見蕊兒推辭,便又說道:「你儘管坐,我自然會和你家老爺說的。」

蕊兒搖搖頭,小聲道:「我還是怕。」

「那快到你們府里時,你便下來,再換我坐,這樣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覺了么?」周正看蕊兒還是一副羞怯的樣子,便又說了個法子。

蕊兒心想:「這就到了大爺說的第三次了,不能再推脫。」便微微頷首,說道:「蕊兒謝過周公子。」

「那你怎麼還不上去?」周正見蕊兒同意了他的想法,可卻一動不動,便開口問道。蕊兒瞟了他一眼,滿面緋紅:「我沒騎過驢。」蕊兒從小便陪在韓少清身邊,頗得韓少清寵愛,出入坐的都是轎子,哪裡需要坐什麼驢。

「一回生,二回熟,驢性子溫和,騎驢不需要什麼技巧。」

「你是笨蛋嗎?」蕊兒聽到周正這麼安慰她,生氣起來,心想方才的表情當真是白做了:「我穿著裙子,怎麼上去嘛!」蕊兒本就是小姑娘一個,嘻嘻哈哈風風火火的,什麼溫婉柔情可不是她擅長的東西。

蕊兒忽然發起脾氣來,周正這上下一打量,才發現自己果然蠢。像老謀子的電影里,經常有大姑娘小媳婦騎驢的畫面,但是能跨坐在驢上的女性,穿的都是褲子。而像蕊兒這樣長在富貴人家的,哪怕只是丫環,因一貫得寵,不需要做什麼體力活,出入穿的都是裙子。穿裙子就無法跨坐了,甚至沒辦法劈腿上馬,蕊兒說她沒騎過驢時,就已經在暗示這個問題。

「那我托你一把,你側坐著就好了。」周正摸了摸腦袋,為自己的遲鈍趕到抱歉。

蕊兒點點頭,嘴上並不肯饒人:「真笨,早這麼說不就好了嗎?」這話一出口,她心道不好:「哎呀,大爺特意吩咐過,男人最看重的便是面子,要我一定裝得溫婉些,不可隨意亂說的。」念頭一轉,她偷偷看了周正一眼,卻見他根本沒有生氣,只是在那裡無奈地笑著。


「你在看什麼,我臉上有髒東西嗎?」周正見蕊兒偷偷瞄她,還當自己臉上不幹凈,抹了兩把,又問道:「要是你準備好了,我就抱你上去。」

「我準備好了。」

聽蕊兒說準備好了,周正想了想,攙扶未免有些麻煩,便彎下了腰,一手攬著她的背,一手攬著她小腿腿彎處,將她整個人「公主抱」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驢背上。

「你耍流︶氓!」

「恩?」

天地良心,方才那一抱,周正當真是一點耍流︶氓的心思都沒有。一來大冬天的,蕊兒穿得也不少,雖然抱了一下,但並沒有肌膚相貼的旖旎;再者,蕊兒才十三四歲,在這個時代,確實算是適婚女青年了,但在周正這個二十一世紀來客眼中,她不過是個沒長開的小朋友,根本就不算是個女人。他可不會對一個小孩子有什麼慾念。

但同樣的事,在蕊兒看來,就是徹徹底底的耍流︶氓行為,她不過是要周正扶她一下,把她攙上驢背,又沒要他抱。結果這個混蛋不聲不響的……若擁抱也有第一次,可以這麼說,她的第一次便是被周正一聲不吭給拿下了,叫她如何不著惱?

「居然還裝無辜!」蕊兒覺得自己吃了虧,早把自家大爺的吩咐拋到了一邊,努著嘴,格格地把銀牙咬碎,惡狠狠地瞪了周正一眼,見周正一臉的無辜表情,她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若不是她還記得自己要帶周正去韓府,她早就跳下驢來,衝進悅客來,拿把菜刀砍死這個無恥色魔。

「如果你覺得我剛才做得不對,那我向你道歉。」周正被瞪了一眼,想了想,總算記起來了,自己這可不是在二十一世紀。按這年代的標準,自己方才的行為確實有些失當。

「道歉有用的話,要官差做什麼?」蕊兒冷哼一聲,一對兒烏溜溜的眼珠子翻了個白眼,說道:「我們走吧,省得大爺等久了。」這話說出來,和方才嬌滴滴地請周正赴宴,那是不知差了多少,恐怕孫悟空一個筋斗,也翻不出這許多距離。

也是周正脾氣好,他覺得自己行為有虧,小姑娘發發脾氣也正常,便一個字也沒還口,只是尷尬地笑了笑,便牽著驢,慢慢地走了起來。換了旁人來看,就周正那恭恭敬敬的勁頭,哪裡像是個客人?蕊兒趾高氣昂的,昂著腦袋都不理周正一下,倒像是個主子。

一路上周正幾次三番想和蕊兒搭話,都被蕊兒一聲冷哼、兩個白眼給擋了回來。小姑娘被韓娘子當家裡人般待著,脾氣不小,發作起來,竟連韓大的吩咐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蜜餞嘞果脯,果脯嘞蜜餞。隆冬臘月里沒鮮果,我上蟠桃宴偷蜜餞,帶得甜滋滋滿人間。有蘋果桂圓大仙桃,銀杏瓜條金絲棗,走一走嘞看一看,不看又是一年沒滋味嘞……」二人走著,經過集市,一股甜膩味飄來,原來是到了年關,又有人出來賣蜜餞了。

蜜餞這東西,自古就有。匠人們把鮮果放在蜂蜜之中進行煎煮,既去除鮮果的水分,又增加了果品的風味。因此最早蜜餞並不叫蜜餞,而叫作蜜煎。最近這些年,由於有西域商人前來經商,帶來了蔗糖,現在的蜜餞便有了兩種做法,有用蜂蜜的,也有用蔗糖的。這兩種蜜餞,各有各的特點,各有各的風味。不過說來它們也有一個顯著的共同點,那就是——貴!

像在悅客來,全年都供應蜜餞,但是一般人根本吃不起。四碟上好的蜜餞,價格等同於一桌頂好的酒菜。也只有在年關時,大家手裡寬綽些,想著一年辛苦了,男人們才捨得給自己的女人、孩子,稍微買上那麼一丁點的蜜餞——這不是摳,這是生活的艱辛。

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正是貪嘴的時候,不過蕊兒是賣身賣給韓家的,每個月的例錢不多,靠她自己的話,一年的收入全花了,也吃不了幾回蜜餞。而她的主子韓少清又是個寡淡的人,一顆心死了半顆,生活上當真是能簡則簡,根本不會買蜜餞。因此當她經過蜜餞鋪子,聞著那甜滋滋的味兒,看著那或晶瑩剔透、或掛著白霜的果子,她便再難將目光移開了。

「蕊兒,你坐穩些。」周正牽著驢從蜜餞鋪子前走過,蕊兒則伸著脖子,不住地回頭張望。她本就是側坐著,穩定性比不得跨坐,這身子側轉的角度過大了,差點就摔了下來,還好周正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手不要亂摸!」小姑娘吃不上蜜餞,心裡就是一惱,差點沒摔下去,又是一惱,腰肢上被周正託了一把,她就更惱了。她之前因為周正抱她,就已經把周正當成色︶狼了,這一回又被周正碰了,她哪裡還忍得了,當街就喊了起來。

這一喊,喊得周遭所有人都朝這裡看了過來。

「姑娘,怎麼了?」

「誰欺負你了?」

嬌滴滴的小姑娘發出驚呼,是最能讓漢子們熱血上頭的。

「沒事沒事沒事,大家各忙各的啊。」頂著周遭不善的目光,周正只好尷尬地笑著,向圍觀群眾們表示自己並沒有做壞事。好在蕊兒只是惱了,還沒瘋,她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便收了聲響,沒再給周正添堵。

圍觀群眾們見蕊兒沒有下一步的表示,狠狠地瞪了周正一眼,也就散了。周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無奈地望向蕊兒,想問她,到底又怎麼了,卻發現蕊兒的目光根本就沒放在他身上,而是望向了二人身後。周正順著蕊兒目光的方向看了過去,正看到一家蜜餞鋪子,和那個在那裡吆喝著的販貨老人。ps:感謝九天炎羽和宇佐和成兄弟的打賞。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

… 周正的思辨能力再差,也不至於真的比哈士奇還差,看到此情此景,哪裡還不明白。

「老闆,給我來些蜜餞。」周正牽了驢,回頭走到了蜜餞鋪子前,又笑盈盈地問著蕊兒:「你喜歡吃什麼呀?」

蕊兒見周正牽著驢,不向前走,反向後退,本來又要開口指責了。但沒成想周正這一回頭,竟然是到了蜜餞鋪子前,還問她喜歡吃什麼。這完全出乎了蕊兒的意料,一時沒準備好的她愣了愣神:「什麼叫我喜歡吃什麼,你要買東西,關我什麼事?」

「我不吃,買給你吃。」

任何人遇到天上掉餡餅的事,第一反應都是震驚,蕊兒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就想歡呼。但歡呼聲還沒出口,她又一想,自己方才還訓過周正,若是因為些蜜餞果脯就歡呼,那不是顯得自己過於淺薄、好騙了么。「女人不能太膚淺」她心裡這麼想著,因此縱然心裡歡欣不已,蕊兒臉上卻努力地壓制著喜色,冷淡淡地說道:「金絲蜜棗、白糖楊梅、九制陳皮、金桔餅……另外話要說清楚,這可不是我讓你買的。」

周正見這招有效,連忙打了個哈哈,討好道:「對,是我強行要給你買的,不是你讓我買的。」說罷,他轉過頭去,對著鋪子老闆說道:「老闆,金絲蜜棗、白糖楊梅、九制陳皮、金桔餅,這四樣都給我來一些。」

「好嘞。」老闆見有生意上門,笑嘻嘻地拿了牛皮紙在手,用個小瓢,去舀蜜餞。瓢的外殼,與蜜餞表面的糖分結晶碰擦在一起,發出誘人心神的滋滋聲,落在蕊兒耳朵里,直讓她覺得百爪撓心,就像是只盯著香油的小老鼠。老闆將四樣果脯分別裝開,像藥鋪打包那樣,將果脯整整齊齊、四四方方地包好,扎了起來:「盛惠三兩一錢銀子,您給三兩就行。」

「謝謝老闆。」周正說著,從懷裡摸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來,交給了老闆。老闆接過錢,找還了周正一個銀角子,又笑著對蕊兒恭維道:「小郎君會心疼人,姑娘你以後的日子,肯定比蜜餞還甜。」

這老闆本來是習慣性地拍馬屁,每個人來他這裡買東西,他都是這麼說的,沒成想蕊兒跟周正根本不是一對兒。他這一記馬屁就拍偏了,拍到了馬腿上。蕊兒聽見老闆胡說,心裡有些不樂意,但看在蜜餞的份上,她倒沒有發作,只是低聲地說了句:「胡說八道。」說著,便從老闆手裡把蜜餞奪也似的拿了來。

買好了蜜餞,兩人又繼續趕路。蕊兒坐在驢背上,打開了金絲蜜棗,小心翼翼地往櫻桃小嘴裡送了一個,「恩」一聲輕輕咬下,吃得滿嘴都是香甜的滋味兒。

「好吃嗎?」周正笑盈盈地看著蕊兒,問道。

「幹嘛,你不是說你不吃么?」小孩子到底就是小孩子,蕊兒還當周正是要向她討蜜餞吃,竟將蜜餞往懷裡一抱,護起了食來。

這把周正弄得是哭笑不得,沒錯,蜜餞在這個時代很貴,但是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來客,周正不知吃過多少蜜餞,哪裡會在意這個。見蕊兒這麼寶貝這些蜜餞,周正乾脆笑了笑,說道:「我是不吃,若你喜歡,以後我再給你買就是了。」周正說這話時完全沒過腦子,他在范老闆那裡也賺不了幾個錢,他這回買蜜餞的錢,還是之前李鳳凰給的。還是那句話,周正就沒把蕊兒當女人看,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在逗一個生氣的小孩子開心,所以說話便沒了平時的嚴謹勁頭。

但似乎老天爺也不是很喜歡過於正經的男人,在他的設定里,一個男人要是不會口花花,只會說些老實話,那便很難得姑娘的垂青。反而是那些沒經過腦子的、很難實現的大話,倒是頗能打動姑娘的心。

「誰要你給我買啊,還有,什麼叫以後。」蕊兒聽著周正的話,又與他鬥起嘴來:「我還不稀罕呢,甜膩膩的,吃多了蛀牙,要是我蛀牙了你負責嗎?」

周正哈哈一笑:「如果你真要蛀牙了,來找我,我肯定負責。」字裡行間,滿滿是大人對小孩子的逗弄語氣。

但很不幸,或者說很幸運的是,蕊兒沒有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看,這個社會也沒有人會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她馬上就要十四周歲了,然後再過一年,她就到了十五周歲,也就是及笄之年。女子受過笄禮,就是適婚女青年了。就連韓少清那麼嚴肅的人,與她說話時,也會拿找婆家的事打趣。普天之下,會把她當成小孩子看的,或許只有周正一個,因為他來自未來。

「什麼負責……」蕊兒嘴裡含著蜜棗,說話也有些含混,聽得周正亂說,扭過頭來,正要罵他一頓。不料四目相對,卻只見周正目光清澈如水、全無慾念,也正凝望著她。**多麼敏感,蕊兒只覺得被那目光望得渾身發燙,責罵什麼的也全都說不出口了,她扭過頭去,不敢再看周正,心裡卻想著:「他竟是認真的。」念頭這麼一轉,韓大之前說的話便也泛上心頭。

「蕊兒,你可曾考慮過以後的日子?」在這番出發前,韓大將蕊兒悄悄叫到一邊,嚴肅地向她問道。

「大爺你說什麼?」

「你也已經十四歲了,明年便是及笄之年,你有什麼打算?」韓大這麼一說,蕊兒便明白過來了,不過她的身契在韓大手裡,可以說是身不由己,便低頭道:「全憑大爺做主。」

韓大點點頭,心想這小丫頭還是聰明的,說道:「你可知一般人家的丫環,都是些什麼結局?」

知道韓大所說的關乎自己的命運,蕊兒也沒了往日里嘻嘻哈哈的瘋丫頭模樣,很恭敬地回答道:「要麼是年老出嫁,要麼是被主家收入房中。若與我一樣,侍奉在家的姑娘的,則大多隨姑娘出嫁,做個通房。」

「沒錯,你說得很對。」韓大肯定了蕊兒的說法,然後鄭重其事地問道:「在這三條出路里,若是讓你自己選,你願意選哪個?」

蕊兒聽到韓大這麼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從八歲起便侍奉在小姐跟前,小姐待我極好,我此生此世都願意陪著小姐。」蕊兒這倒不是虛言,也不是什麼奉承話,而是非常契合實際的真心話。

就說丫環們的三大結局,若是嫁到府外為人妻子——娶丫環為妻的人,家世必然是衰敗的,不然怎會娶個侍女回家?而丫環們在府內過的都是富貴閑日子,到了衰敗人家裡,多有當不得家,挨不得貧苦的。

若是嫁到府外為人妾室——妾室沒什麼地位,從身份上來說,與丫環比較也好不了多少。到了新家裡,既要看老爺臉色,還得看正妻的臉色,若是運氣不好,遇到個善妒的正妻,不出一年半載便被折騰死的也是不少。縱然主母賢惠,也難保老爺便有出息,若是個喜歡狎妓不歸的、喜歡動手打人的、好色無度妾室眾多的,男人能犯的毛病多呢……說不定還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棺材瓤子,蕊兒哪裡敢想這樣的生活?

對蕊兒而言,最好的結局便是隨了韓少清出嫁。這樣自家小姐成了自家主母,雖然換了家人家,但人際關係上卻沒什麼變化,無論有什麼事,總有自家小姐頂著,日子自可過得舒心些。而且韓家是巨富之家,韓少清又是有名的貞烈美人,這平江府里有的是才俊公子想要與她共偕白頭……韓少清眼界高,若哪天有人能打動她,將她娶了去,那這人也必是個德才兼備的謙謙公子。蕊兒便可沾了韓少清的光,自然而然地成了謙謙公子的通房,又有自家小姐護著,轉身便做個大妾也沒甚不可能的。對一個沒爹沒娘的丫環,這樣的日子便真是美上了天,沒有更好的了。

婚姻大事,例來有女子「第二次投胎」的說法,到了蕊兒這年紀,哪還有沒想明白的?

「看來你倒也是個明白人。」韓大瞧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我坦白和你講,我看上周正了!」

「什麼,大爺你……」蕊兒捂了嘴,一雙妙目睜得滴流圓,裡面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韓大瞪了她一眼,教訓道:「瞎想什麼呢,你們這些女孩子就喜歡瞎想這些。我是說,我覺得周正會是個不錯的妹婿,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啊,大爺你怎麼就瞧上他了?」對於自家的大爺的決定,蕊兒直覺得一頭霧水:「這周正有什麼好的,他一個流浪人……」

「秦老與我說過,他看周正一身正氣,是個可以託付的人。」

「秦老頭的話也能信?」蕊兒心裡不忿,小姐嫁給誰可是直接關係到她的,她怎麼看周正都直覺得這傢伙傻,可沒看出哪裡值得託付。對於大爺這麼在意門房秦老頭的話,她就更是不能理解了。那個怪老頭,十句話里有九句不靠譜,不是說戲文,就是念詩句,還有一句就更讓人聽不懂了,什麼談笑風生的。

韓大搖搖頭,解釋道:「你年紀小,不知道秦老年輕時的事。他四十年前遭了劫匪,命懸一線,幾乎喪生荒野,僥倖被我的爺爺奶奶路過所救,從此便一直跟隨著我爺爺。秦老的身體不太好,儀容糟糕,脾氣也差,但有一樣本事,卻是平江府里公認的第一,那便是相人之術。當年的秦老號稱平江第一相,看人望氣從未出過差錯。我家那時本來只是金水鎮的小茶商,能發展到今日,便有秦老推舉賢能的功勞。不只是我們府內,就是府尊那裡,秦老也推薦了不少的人才。府尊念秦老舉賢有功,便看重了我家,與了許多方便,這才有了府里後來的發展。」

「秦老頭這麼厲害,我怎麼不知道?」


「二十年前,秦老便對家父說過,他泄露天機太多,若是再不管住自己的嘴,恐怕登時便要喪命。自那之後,他便沒再相過一人。管你當年樣樣紅,一朝落寞了,便沒人記得。當年的平江第一相,經了二十年蹉跎,哪裡還有人記得?你自然也無從得知了。」韓大笑著,頗有些唏噓,二十年前他年方十歲,但也見識過秦老的神技。看人相面,簡直能看到人的骨子裡,無論來人怎麼偽裝,只消秦老看上一眼,便可知他的根底。說是奸,便是奸,說是忠,便是忠,沒有一人判錯。到了後來,甚至連府尊老爺斷案,也愛拉上他一起看看,瞧瞧原告被告,哪個是凶頑。若不是秦老感念救命之恩,不願捨棄舊主,早就被當時的府尊老爺挖角挖去了。再往後的二十年裡,秦老不再與人相面,只有遇到關乎韓家命運的事,才會偶爾說上一兩句,也從來沒有錯過……

「難道這回秦老頭相中了姓周的?」蕊兒見韓大在那裡憶苦思甜,許久沒有說話,便出言問道。

「沒錯。」韓大給了個肯定的答案:「秦老這回特意找上我,與我說了,周正自有機緣,未來將是上上等的人物,又說若是錯過周正,恐怕少清此生難免孤獨終老。而就我自己的觀察,不說以後的事,未來他能否飛黃騰達,我也不失十分在乎。只說當下看來,這周正雖說不上什麼一等一的人物,但模樣俊俏、正直憨厚,也不失為一個值得託付之人。我想若是少清能與他湊個一對,也是美事一樁。」

「啊?」這個答案未免有些驚人,把蕊兒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見她不說話,韓大便接著說道:「既然你說你想一輩子陪著少清,那我便交給你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

「少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要她主動,那是全無可能。偏偏周正又是個不開竅的,你覺得周正喜歡少清么?」

萌寶成雙,總裁爹地請接招 ,如果這都不算愛,那就沒有什麼叫喜歡了。」蕊兒說到這個便猛的點起頭來:「那大爺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說動周正,讓他主動追求少清。你不妨就說少清偶爾也會提起他來,給他些鼓勵,不然我看他這輩子也沒那膽量,跑到我門上來說一句真心話。」韓大對周正和韓少清兩個極品角色,其實也有些無奈。正常人家的婚娶,哪有這麼多煩心事。

蕊兒似懂非懂,又問道:「那大爺你為什麼自己不去說呢?」

「其一,若是由我去說,未免低了我妹子的身份。什麼『少清其實喜歡你,只是不好開口』,我是她兄長,是一家之主, 女神的貼身總裁 ?」韓大頓了頓,又解釋道:「其二,我一開口,便把話頭咬死了。你年紀尚小,又只是個丫環,說話無需負什麼責任,只管說就是了。無論是對周正還是對少清,你只消讓他們覺得你說的話有些道理便可,不用讓他們完全相信。哪怕他們把你說的話當了九分假,一分真,那也無妨。其三,自上回輸血過後,少清對我難免有些疏遠。一家人中,唯有你可在她面前說這些話。她聽了最好,不聽也不過是當成小孩子的胡言亂語,絕不會生什麼逆反之心。」

韓大是有意撮合韓少清與周正的,而蕊兒也將成為其中的添頭——原本蕊兒不過是奉命行事,在她看來,周正絕算不上什麼最好的選擇。流浪人一個,要資產沒資產,要學識沒學識,她只是單純地想要跟在自家小姐身邊而已。

可是此時此刻,就著金絲蜜棗的甜滋味兒,聽著周正哄孩子的甜言蜜語,她的心裡竟砰砰亂跳了起來,她再偷偷拿眼瞧周正,見他面如冠玉、神情溫柔,一雙朗星般的眸子,也正凝望著她,蕊兒不禁心想道:「以前怎麼沒發現,他原來這麼好看……」

… 生了這旖旎的念頭,蕊兒這才想起來,自己這回是帶著使命的,便急忙忙咽下了口中的棗子,微微側過身子,湊近了對著周正說道:「周公子,我與你說過事情。」

「你說。」

「你覺得我家小姐怎麼樣?」

「那自然是極好的。」這都是周正的真心話。

蕊兒見周正這麼說,便又進一步:「那你去追求我家小姐好不好?」

「啊?」周正沒想到蕊兒竟忽然說出這話來,驚得愣在當場,扭過頭,盯著她說不出話來。

「你看著我做什麼,你倒是說話啊。」

「你要我說什麼?」

「什麼叫我要你說什麼?」周正的這種反應顯然不是蕊兒想要的,她只當是自己說得還不夠明白,便小聲說道:「我家小姐守節六年了,孤苦伶仃的,她不急我都替她急。你又是這幾年來,第一個與我家小姐說上話的男子,她平日里也多有談起你的時候……你明白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周正雖然傻,但總算還是個人,蕊兒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怎麼會不明白。不過縱然他明白了,他的反應卻與蕊兒期待的相差甚遠。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到他倆,輕聲道:「蕊兒,這可不能亂說。」

蕊兒強忍著跳下驢去給他兩耳光的衝動,壓著聲音,訓了起來:「什麼能不能亂說,哪有那麼多廢話,接下來我問你答,第一個問題,你喜不喜歡我家小姐?」

第一個問題便來勢洶洶,不過其實這兩天,周正也想過了許多,他意識到自己每每提起韓娘子時,心跳就會加速。他以前沒正經談過戀愛,但也知道漢語里有「怦然心動」之說,便點了點頭,應道:「應該是喜歡的。」

「好,那第二個問題,你覺得我家小姐,過得苦不苦?」


「這個苦或者不苦,是一種主觀感受,也有可能我們覺得苦,但其實……」

「我就問你怎麼覺得,不要和我說那麼多,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說話怎麼啰啰嗦嗦的?」蕊兒徹底怒了,瞪圓了眼,還沒等周正說完,便吼了起來,就差以手叉腰,就是個潑婦罵街的標準姿勢。

被噴了一身的狗血,周正嚇得一激靈,老老實實道:「苦的。」

這麼一聲吼,又引來了一堆的圍觀群眾,蕊兒翻著白眼,惡狠狠地瞪了他們好一會兒,他們才放棄了看戲的打算。等圍觀群眾退開,蕊兒又說道:「你說你喜歡我家小姐,又覺得她過得苦,如果這樣你都不願意為了她的未來拼一拼,你還算是男人嗎?」

「可是你家小姐的名聲……」

「你長得高大,腦袋裡都是空的么,怎麼這麼迂腐,名聲,名聲能當飯吃嗎?再說了,進了我們府里,你說什麼做什麼,外頭的人怎麼知道,只要你出了府門不亂說,有誰知道?」蕊兒已經打算好了,要是周正再啰啰嗦嗦,說些廢話,她就找根針來把他的嘴縫上。

「那我就試一試?」周正這話說得有些不是很確定,但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蕊兒見自己費了半天的勁,終於把這榆木疙瘩說通了,笑著點了點頭道:「這才像話嘛。」

「不過我該怎麼做呢,我沒經驗。」一個問題過去,下一個問題又來了,周正捂著腦袋,他實在想不出自己該怎麼做,才不會顯得過於激進,但又能準確表達愛意。要知道韓少清與一般女子還不同,她是立了誓言要守死節的,之前因為輸血的事便要割腕自盡。周正連追求普通姑娘的經驗都沒有,又哪裡有經驗對付韓少清?

周正在這裡煩惱,蕊兒卻啐了一口,拿眼剜了他一回,俏面微紅地說道:「裝什麼裝,你把剛才對我的模樣,放到我家小姐面前不就行了么?我們女兒家都是傻的,投了胎來便要受你們這些臭男人的禍害,一喝迷-魂湯就醉了。」

「恩?」周正眨巴了會兒,也沒想起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他心想道:「蕊兒這是在暗示我……韓娘子也喜歡吃蜜餞?」

上蒼保佑智了個障的人民。


「誒,要到了,我跟你換個位置。」蕊兒讓周正把她抱了下來,然後兩個人換了角色。由周正昂著腦袋,負責扮演客人,蕊兒則溫馴地牽著驢,就像任何一個溫柔的小丫環一樣。

兩人進了韓府,韓大第一時間便迎了出來,他笑呵呵地把周正迎進會客廳:「晚宴還早,老二,你陪周公子喝杯茶。」他讓韓二陪著周正,自己則把蕊兒帶到了一邊。

「說說看,你這一路上可有什麼收穫,說動他沒有?」韓大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蕊兒點點頭道:「他答應了,會試著去追求我家小姐。只是我看他沒什麼頭緒,不知大爺有沒有什麼法子。」

韓大看了看左右,見沒有旁人,才小聲說道:「這我早就想過了,世間沒有攻不破的城池,可若是這城池孤懸海外,旁人碰也碰不到,那便當真是攻無可攻,破無可破了。少清便是這種情況,她的心也是肉長的,火到豬頭爛,只要法子使得好,總有她動心的那一天。只是之前她從來不近男子,縱然是我請來的賓客,也是話都不說一句……我想過了,只要讓少清與周正多多相處,你我二人再敲敲邊角,任她心城用鐵鑄,也要給它砸個窟窿出來。」

「可是怎麼才能讓小姐和周公子說話呢?」蕊兒心想這大爺說的話是沒錯,只是說了等於沒說。韓大看見蕊兒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麼,便哈哈哈地笑了兩聲,揶揄道:「山人自有妙計,說來,這計還正應在你的身上,你且附耳來聽。」

說定了計謀,韓大自回去陪了周正飲茶聊天談笑風生,蕊兒則往內宅去了,去找韓少清。穿了兩扇門,一座小院,蕊兒進得韓少清房間時,韓少清正在謄錄佛經。

「小姐,我有件事要求你。」蕊兒吞吞吐吐的,說這話時耳廓通紅,臉上更是紅雲一層疊一層,若不是出這主意的人是自家大爺,她早就找個花盆砸他頭上了。

韓少清與蕊兒朝夕相伴,從未聽得蕊兒講過一個「求」字。這一回聽見蕊兒說求她做事,她便擱了筆,抬起頭來,問道:「是什麼事?」

被自家小姐盯著,蕊兒的臉上就更是一片火辣辣,心想:「這事也真是的,明明是大爺為你的心事操碎了心,卻把我當個炮仗先給點了,算什麼嘛。」不過沒轍,大爺吩咐了就得做,而且嘛,蕊兒口中蜜餞的甜味兒還沒散,心頭的甜味兒也沒散:「小姐,我說了你不許笑我。」




發佈回覆

你的電郵地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