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先是雙蛾一皺,隨即會意一笑;她雖非絕色,但也算俏麗可人,如此巧笑凝眸,更添嫵媚,萬南飛看在眼裡,不忿的火氣也消了一半,只聽她道∶「你已經見過他了?」

萬南飛輕輕點頭,秋娘斜眼望他,問∶「你在乎他?」

萬南飛正色道∶「我雖是一介莽夫,凡事卻但求無愧於心!豈能讓你兒子這般輕賤?我一定會視他如自己的親生兒子……!」

秋娘輕笑,笑容中蘊含著不信,她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傻子」。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萬南飛鍥而不捨,秋娘拿起酒壺,一邊斟酒,一邊答道∶「我如此待他,因我後悔生下他……」

萬南飛一愕,他從沒想過一個人母會口出此言,未及相問,見玉濃望著杯中的美酒,彷彿回憶著她那如煙往事,幽幽道來……

「這孩子的父親騰恨,正是我婚前向你提起,騰恨是個一流的鑄劍師,每日都想搜羅世上的精奇寒鐵,用來鑄劍……」

「在懷著這個孩子的時候,騰恨說要遠赴極北寒谷,尋找一塊天下至寶的寒鐵。當時、我身懷六甲,極需他細心照顧,故此苦苦哀求他留下別去。可惜,他還是狠心地不辭而別,去了。」

「我不明白為何他可以為鑄劍而拋妻棄兒,我僅是一名弱質女流,大腹便便,更要獨力肩負一家重擔,但、一個女子如何能夠支撐得住?」

說著,秋娘的嗓門有點兒哽咽。

自古男兒皆薄倖,萬南飛此刻也為騰恨的所為、而感到汗顏,想不到世間會有為劍絕情的漢子。

秋娘的眼神浮現一片惱意,續道∶「假如、不是有這孩子,我的生活不會這樣的艱苦,甚至、我還會追隨騰恨一起過去尋鐵!一切的不幸,都是這孩子帶給我的……」

「好不容易捱至孩子臨盆,滿以為可以鬆一口氣,豈料、這孩子出世時不哭不嚷,我心中萬分驚疑,他會否生來便是啞的?」


萬南飛好奇道∶「他當真是啞了?」

「當然不是,不過、他也不像尋常孩子。他兩歲才「呀呀」學語,三歲時才懂得說話,也不知從何處學來,他說的第一個字竟然不是『娘』,而是望著天空的雲嚷了一聲……

「五!」

「我原打算、等他爹回來后在給他取名,但他的父親遲遲不歸。既然、他說的第一個字是五,我索性給他取名騰小五……」

萬南飛聽完,不由贊道∶「好名字、好像蒼天賜的名字……」

秋娘道∶「名字好也沒有、這孩子愈是漸漸長大,愈是孤僻,絕少和人談話,也不活潑,時常獨自坐在暗角,鄰人們都知道我有一個怪兒子。」

「直至小五四歲那年,他的父親終亦回來了,是給人抬回來的、他始終尋不著那塊寒鐵,還在途中染病,歸家不久后便病逝……」

萬南飛惻然,她好苦的命……

「騰恨下葬那天,我哭成淚人、但我為自己而悲傷……」

「我受了多年的苦,全為這個逆子所賜。那天、他的爹死了,居然連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怒火中燒,當著所有鄰人面前,破口大罵他是畜生,常理而言,小孩被娘親責備必然會嚎啕大哭,然而他仍是不哭,我心狠下,揮掌重重打了他幾個耳光,他只是盯著我,不僅不哭,還一聲不吭!」

「當時、我瘋狂的打罵他,他沒有閃避,也沒有還手,我一邊打,一邊卻在心裡吶喊了千百遍道∶『小五,你爹死了,你娘和你以後很孤苦啊、快點哭吧…讓人們知道我沒有生下一個怪兒子!可是,他始終還是依然故我,寧死不哭!」

「後來、鄰人們見我愈打愈凶,紛紛上前攔阻,此事才告平息。」

「自此以後,我對這孩子極為失望,他總給我帶來不幸,父親下葬時他更不哭,我相信我臨終時,他也不會為我流下半滴眼淚!」

「失望之餘,我不再理會他,只供他兩餐一宿,由得他自生自滅。」

說完、秋娘神色黯傷,眼眶隱隱閃著淚光。

… 萬南飛默默聽著她的話,小心翼翼的道∶

「也許,當初小五不哭,只因為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在他的心中,父親可能只是個陌生人……」

秋娘不語,半晌才道∶「縱是如此,我苛待他早有多年,我倆也早無半點感情!所以、即使我死在他的跟前,他也絕對不會因我痛哭!」

她始終深信沒有錯怪自己的兒子,萬南飛自知說下去也是徒然,反而、會使氣氛變為僵局,於是、他一手舉起酒杯,笑道∶「無論如何,我只要在生一日,你和小五就不用為生計而發愁、今夜是我倆的好日子,別盡說煩憂事!來、我倆先幹了這一杯……!」

秋娘瞧他一臉款款深情,心中感動,當下化涕為笑,也舉酒與他碰杯.這個女人,畢竟還有點福氣。

可是,她的兒子呢?

她的兒子可有這點福氣?

就在二人成親的翌晨,小五大清早就被福嫂領往萬府的大堂。

只見廳堂上,左右放置兩列酸枝台凳,氣派清雅,大有豪門風範,萬家的排場倒也不少。

其實、在此數年間,萬家漸漸在大陸中打響名堂,萬南飛的一手劍法,實在神鬼莫測……

廳堂的中央,正坐著魁梧偉岸的萬南飛,和他的妻子秋娘。

二人身畔分別站著兩個小孩,一長一幼,長的年若十一,幼的約莫十歲。

萬南飛一見小五,登時眉開眼笑,招手道∶「好孩子,你過來。」

小五緩緩走近,萬南飛此時才發覺他步履很慢,彷彿每一步均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蹭出,以防會掉進陷阱似的。

好不容易,小五才緩緩的走近自己眼前,道∶「小五,我要見你,只想跟你說一句話。」

他直視著小五,但小五卻沒有回望他。

「從今天開始,你名正言順地成為萬家一員,希望你能夠和大家和睦相處!」

小五的小臉上、沒有泛起半絲喜悅。

萬南飛、續道∶「不過,入鄉須得隨俗,你既成為萬家的子嗣,若再繼續喚作騰小五的話,恐怕有點兒那個,更不知世俗人將如何看你……」

萬南飛語音稍頓,續道∶「故此,你須取一個名字。你明白嗎?」


小五沒留意他在說些什麼,但此際乍聽要另取別名,霎時面色微變。但萬南飛早將身旁兩個男孩拉過來,道∶「這個是我的大兒萬君,這是二兒萬赦!」

小五消然瞧著他的兩個兒子,二人臉上透發一股驕橫,緊盯著小五,目光極不友善。

萬南飛道∶「你原名騰小五,不如改名萬小五如何?」

萬小五?

小五完全沒有反應。

秋娘一直在旁靜觀,本來、她早答應萬南飛不會難為自己的兒子、但目睹小五對他的不瞅不睬,心中難免有氣,忍不住插口道∶「小五,怎麼不回答你爹?你不喜歡么?」

說著、秋娘猛然揪著兒子的衣襟。

小五冷冷的望著她,沒有抵抗。

秋娘愈看他這張臉,心中火氣愈是上升,恨恨道∶「我最討厭你這副德性,你總是冷冷的望著我,好像我不是你的娘一樣!我命你快些回答你爹!」

小五看來遇強愈強,更不開口。

秋娘忍無可忍,破口罵道∶「好、你不答,我總有法子懲罰你……!」

說著,秋娘舉掌朝小五的臉兒狠狠摑下。

萬南飛一怔,想不到秋娘對兒子這樣的怨恨,真的說打就打,毫不留情,就連福嫂及他的兩個兒子也感愕然。

「啪」的一聲,小五的小臉結結實實的受了一記耳光。秋娘欲要回掌再摑,但萬南飛的巨手、已抓著她的纖纖玉手,勸道∶「秋娘,別對孩子那樣凶……!」

秋娘打的性起,勃然反問∶「你維護他幹嘛?他還沒叫你一聲爹呢!」

聽完、萬南飛臉色一紅,苦笑道∶「他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我們為人父母的,應該體諒他才是。」

秋娘見他這樣袒護自己的兒子,也是無話可說,逼的硬生生縮回手掌。不再多話。

萬南飛望著小五頰上那五道如血般的指痕,憐惜地道∶「孩子,我知道你不願意接受此處一切,可是人的一生,總有無數失望,悲哀和變更,無論你多不願意,還是得接受它,面對它。因為……」

說著、他扳過小五的身子,一字字道∶「這、就、是、命!」

他的苦口婆心,只希望小五能明白自己處境,能夠從容的過活;然而,他不知道,這個孩子絕對不會明白。

因為,小五已經別過了臉。

數天後、萬家一切如常,仍舊人來人往。

但、婢僕們全都對小五愛搭不理……

只有福嫂憤憤不平,這個老婢原是負責少爺們的起居飲食,她清楚知道秋娘不會關心自己的親生兒子。

因為、新少爺已經在房中躲了三天,三天也沒有踏出房門半步、新夫人也從沒前來找過兒子。

她的心,不知去了哪兒?

福嫂更感到訝異的是,新少爺年紀輕輕,竟能不言不嚷,不笑不鬧地坐在房中悶了三天。

三天!真不知他是如何度過?

故此,福嫂除了給他送上飯菜外,有時候,也會走進房內逗他說話,以免這孩子給悶壞了。

然而,小五一直不答話,對她在房中的走動視若無睹,只是靜靜的坐著,儼如木人。

真是靜得可怕!

幸好在第四天時,他忽而自行走出花園,不過也沒往四處閑逛,只是坐地園中的一塊大石上,仰首眺著天際的白雲發獃。

福嫂見他踏出花園,私下暗自高興,連忙到廚房為他準備午飯。

小五坐了一會,倏的,一頭小狗一邊「汪汪汪」的吠著,一邊朝他這方向奔來。

但見小狗神色愴惶,遍體鱗傷,顯然是剛剛給人毒打一場,此際慌不擇路,急急竄至小五身下的大石後面匿藏!

就在此時,兩名小孩手持木棒木棒追趕而至,正是萬南飛的兒子……

萬君、萬赦……

他倆沖著那頭小狗而來,但追至此處突然失去它的蹤影,萬君不禁怒叫∶「呸!那頭雜毛當真斗膽、本少爺只是想吊它來瞧瞧什麼模樣,反被給它咬了一口,不好好揍它一頓、難消我的心頭之恨!」

萬赦附和道∶「這太便宜它了!依我看,最好將它拆骨煎皮,然後煮了來飽餐一頓!」

萬君「嘿嘿」一笑,道∶「好、那我們快搜吧……!」

二人四周搜尋,自然發現小五坐在大石上。

萬君走到小五跟前,道∶「喂!油瓶,你見到有頭小狗跑過?」

萬君異常輕蔑。

小五絕少說話,即便萬君出言不遜,他還是惜字如金、閉口不言……

萬赦也上前幫口道∶「我大哥問你,你裝什麼神氣?」

萬君道∶「二弟,他能裝什麼神氣,他就是小雜毛的同類……小雜種!」

萬赦道∶「哈哈!難怪爹爹和他說話時,他有口難言啦、原來是狗嘴說不出人話來……!」

他倆兄弟一唱一和,冷言冷語,小五聽了一會,從石上躍下,逕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但萬君、萬赦豈會讓他走的那樣容易?

二人身形一展,前後將小五圍攏,萬君閃電般抓著小五的左臂,暴喝道∶「小雜種,你一定知道小雜毛滾到哪兒?快告訴我們,否則……」

就在三人糾纏間,那頭小狗可能見萬君、萬赦分神,便乘隙從石后奔出,向著遠處跑去。

萬赦目光銳利,一見是小狗急忙呼道∶「大哥,小雜毛就在那邊……!」

萬君乍聽,立時放開小五。二人慾發足窮追,忽的、被小五從后緊緊抓住,兩兄弟一個踉蹌,向前摔倒,身後的小五也隨著跌倒……

萬赦瞧著小雜毛愈跑愈遠,大怒道∶「狗娘養的,你敢護著那頭畜生?」

呼喝間、萬赦舉起手中木棒向小五揮去。

小五雖然僅有五歲,卻不慌不忙,翻身避過,萬赦這一棒竟然誤擊在萬君的小腿上。

萬君痛的「呱呱」大叫,小五欲站起來,卻給萬赦攔腰緊抱不放。

縱然、小五長的較同齡孩子高大些,但畢竟年紀還小,一個五歲孩子的氣力、終究不及十一歲的孩子,一時間竟然掙脫不得!

萬赦道∶「嘿!想逃?大哥,快用拳頭揍他!”

萬君呆立當場,不知如何下手,顫聲問:

「二弟,若這臭小子有些損傷的話,恐怕娘親發現後會怪下來……”

萬赦道:

「怕什麼?他娘親也想揍他一頓,也許、她知道后還會拍掌叫好呢、你快給我使勁的揍!”

既如此說,萬君的膽子也壯了起來,隨即揮拳向小五的身上和臉上狂揍,霎時間,「彭、彭」的聲音源源不絕……


拳拳到肉,小五緊咬著牙根忍受著,他沒有呼痛,也沒有求饒,只是狠狠的睜著眼睛,眼神中流露著一股冷意。

這股森森冷意,瞧的正在動手的萬君也心寒,不敢再打下去。

萬赦剛想問他為何停手,突聞一陣腳步聲從花園的另一面傳來,原來是萬南飛恰巧經過。

二人眼見是父親,頃刻雞飛狗走,往園子另一方急跑而去。

僅餘下小五獨自一人挺立園中,他並沒有因痛楚而倒下。

萬南飛早遠遠看見自己的兩個兒子鬼鬼祟祟的離去,走近一看,見小五滿臉的瘀痕,不禁一愕,道:

「小五,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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