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坐,不光是凌霄姿愣了,全場的競爭者都愣了。

聽到她進門的聲音,才將目光從ipad上移開。側過頭,棕黃的眼眸帶著笑意,從下而上得打量了她一眼,嘴邊不由得揚起了一個笑,用著半生不熟的中文開口道:「你是來砸我場子的嗎?我的朋友。」

這個朋友摘下自己毛子,連著手上褪色的帆布包,一股腦得扔給了後排的一個大叔。

聽到的話,她一邊用著濕巾擦著脖間的汗,一邊不以為然道:「我要想砸你場子,怎麼的也會準時到的。謝謝。」

這聲「謝謝」是對著方才接衣服的後排大叔說的,參會的眾人同時默默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女人,居然向華爾街的英才、美國著名的風險分析師扔衣服?

扔就扔了,還扔得那麼理直氣壯!

不僅沒怪她遲到,還將自己左手邊上的一碟新鮮的葡萄遞到她面前,討好道:「那,我的朋友,下面就看你了。早點finish完,你就早點帶我去嘗嘗你說的那家百味,百味雞。」

這個朋友點點頭,先是從自己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疊文件,而後呡了一口「華爾街英才」遞上來的鐵觀音,最後才亮起她那潤透明亮的嗓音。

「大家好,我是此次招標案的總顧問。我姓唐,諸位叫我tesia也可以。我和先生是老朋友,也是老的合作夥伴。接下來的整個競標時間,我希望大家能全心得配合我,如實詳盡得告訴我你們的優勢。最後,11點左右,我會給出勝出公司名單。」


其實,自她坐下來的那剎那,自她摘下帽子的那一秒,其他人都暗自揣測,可是有知道狀況的,比如:凌霄姿傻了,蕭然驚住了,沈之咬牙了。

~~

我表面越鎮靜,其實內心越緊張。

上個星期,我在田子坊偶遇。他只是隨便找了個咖啡屋處理文件,卻不想碰到了一個「傳說」的老同學。我當然不能跟他解釋,我是重生的時候和他認識的。也不能跟他炫耀,我回到中國后,他是怎麼的騷擾我,怎麼的麻煩我。

不僅是臉蛋好看和身材養眼,腦子也好使得能兩秒就算出三元兩次方程。他直接否認了自己上學的時候認識我這樣一個風靡千萬少男、既會「中華武術」,又是「和平小姐」的三好學生。

但是他又不能完全否認,他的英雄史、羅曼史、最早的手機號、最早的郵箱地址,最喜歡吃的中國點心、最崇拜的科學巨人,以此類推的各種信息,我掌握得比fbi還詳細。

一杯咖啡下肚之後儘管真心記不得我了,還是和我要了聯繫方式,想和我繼續做朋友。

接下來,,,接下來,,,我也不知道,他來中國會帶這麼一個大case。

我爭取做他的會議主持的時候,實然帶著幫助蕭然的心思。我實在不想,幫助蕭然事業的,永遠是霄姿,只會是霄姿。

以前我嫉妒霄姿、羨慕霄姿,現在的我,只想取代霄姿。

我故作鎮靜得提出了一條條「華爾街英才」準備好的問題,指名道姓得詢問三家公司的代表和工程師。

方之一直高冷,看著我提問題的時候明明眼神專註,轉眼卻一抬手,讓他的助理代答。

kbl的孫總就算了,完全一副不屑回答的樣子。

蕭然則是變化很快。起初,蕭然還沒怎麼反應過來,言語間有些停頓。到後來,我一個「蕭先生」還沒喊結束,那邊蕭然已然春風化雨得對我笑道:「唐小姐,關於工程質量保修金和預付款支付方面,我們完全同意,且樂意隨貴司之便。」

我「嗯」了一聲,敷衍得給了一個肯定。

蕭然盯著我笑的那一剎,笑得人意亂神迷,短時間內讓我幾乎消化不了。心裡就感覺被揣進了一個火爐,不知哪來的熱氣「噌噌」得往上涌。

不是真得放心由我擬定勝出名單,他開小差的同時,還是留著心眼在會議上的。尤其是提到預付款這一條遊走在屏幕上的手指明顯停頓了下來。

我知道這個問題棘手,所以先拋給了kbl的孫總,而後讓方之的助理解答,最後再輪到蕭然他們。

霄姿是人精中的人精,光看我提問的順序,就猜到了我的意思。

輪到她回答的時候,條理清晰、舉例豐富,一口地道的愛達荷州方言,讓聽了都忍不住抬頭看了她兩眼。

我繼續裝作大家不熟的樣子,用重生那會兒留美學來的紐約腔反問了她一些細節。

原以為霄姿會借著杆子往上爬,我問一句她答兩句的。可是她聽完我說的話就愣住了,停滯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而後噼里啪啦得解釋了一大段。

我聳聳肩笑了笑,表示她講的差不多了。

11點一到就收了電腦,湊到我旁邊,拿過桌上的黑筆,在我的文案上寫下hr。

我點點頭,笑著回他道:「。」

撇撇嘴,扮無辜道:「我的朋友,下次我會請你直接宣布結果的。但是,現在,你說的那個百味雞,是不是已經快冷了?」

我翻了個白眼,嗤之以鼻道:「等著吧,我宣布了結果再帶你去。」 上午11點十分,會議室大門準時得打了開來。

三家公司的代表紛紛從裡面走了出來,走得最快的自然是最失意的kbl。


kbl的孫總一邊走一邊還在嘲諷:美國佬真tm混賬。隨便找個小姑娘來做會議主持,既不專業也不嚴謹,完全就沒帶著誠意來做生意。

其次才是欲說還休眼神複雜的建福員工,他們這些一味只往前走的人,承受了失敗卻不會承認失敗。只是他們搞不懂,為什麼一向勢在必得的ceo居然一句話都不講。要知道,建福的股權結構一直在變,可ceo永遠不變。只要是ceo親自出馬的項目,沒有一個是落空的。

最後走出來的,才是歡脫的我和摩拳擦掌要去吃百味雞的混血王子。一直在門口等著我們的禮儀小姐趕上前來,用一口流利的英語請我們去包廂參加慶功宴。

我頭也沒抬就用家鄉話回絕:「不用了,謝謝你們凌總的好意。」

禮儀小姐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乾澀。

我理了理自己的包,對著身邊的van問道:「開會的時候,你可是看了好幾眼hr的美女代表。老實承認,是不是對人家一見鍾情了?」

van將自己的一身累贅交給了隨行人員,擺著手否認道:「她這樣的美女我看得太多,已經審美疲勞了。我看她,只不過驚訝她的口才。而且,tesia,如果可以,我倒是很想挖她來我這上班w她很懂得抓住重點,well,還有埋線。」


我若有所思得笑了笑,向他做了一個往外走的手勢。

紅毯鋪就的鬆軟長廊上,站著我一個躲了許多天的男人。即便剛才在會議上,我還對他言笑晏晏。他正在聽身邊人交代事情,長腿分開得站著,高高的頭頂離天花板只剩一臂之距。

我的視線和他的一接觸,就像斷了點的線,斷了一切。

van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疑惑道:「tesia,你和建福ceo的關係是不是很好?」

我驚訝得看著他,否定道:「沒有啊。你怎麼會這麼想?」

van擺擺手,示意我繼續往外走,邊走邊吐槽:「沒什麼,就是好奇。開會的時候,這個先生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的味道,更準確說,他的目光帶著荷爾蒙。我還以為你跟他有過什麼。老實說,我將代理權交給hr,還因為我莫名其妙得看他不太爽。嗯,用你們中國話來講,就是眼緣太差。」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對著van豎起了大拇指,「你中文真好!」

van悵然若失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忽然迷上中文。我總覺得有這麼一個原因,讓我放棄了西班牙語法語奧地利語,毅然決然得選擇了學中文。」

我:「。。。。。。」大叔-本巴恩斯

~~

我一本正經得招呼了小van同學到小吃街上品味美食。原因有三:既快又方便,還省錢。

其實吧,我真心不是為了省錢而帶國際友人吃街邊小吃。

實在是因為這邊練攤的小吃師傅們,我都太熟了。熟到什麼程度呢,,嗯,,打個比方,師傅們看到我,幾乎可以買一送一。

這不,當我和小van乘坐的商務車堵在巷子口處不能往前移動一步的時候,巷子口賣煎餃的大媽就一眼就看到了我,一嗓子像是通知了全街的老闆:「哎呀,姑娘,好久沒來我們這邊玩啦。今天吃什麼啊?」

我沖van不好意思笑了笑,讓司機師傅將車子開到畫舫那邊,自己下了車,開始逐一採購。

畫舫的雅間里,一身青花旗袍的服務員已經泡好了茶,跪坐在一旁溫茶杯。

彈古箏的小姑娘瞥了一眼我滿手的「外來食品」,愣住了。我估摸著,她壓根沒看過這麼大陣仗。嗯,實話來講,是沒看過有人一手能拿十幾樣小吃。

我承擔著壓力,在茶几上攤開了一個個小吃,才聽得那邊琴音繼續。

小van像模像樣得舉著筷子,細嚼慢咽了一個,然後讚歎一聲,然後再細嚼慢咽一個。

我一面喝著上好的大紅袍,一面想到自己終於為蕭然的事業出了一份力,樂呵呵得嘴裡都塞不住茶。

小van指著炸得金黃的臭豆腐,激動道:「tesia,我認識這道小吃。它叫臭豆腐,我爸爸有許多次向我介紹它的美味。」

我「嗯」了一聲,點頭道:「臭豆腐是很有名的,可謂臭名遠揚。你要是愛吃,我回頭再買點讓你帶回酒店去。你應該知道,酒店裡面的大廚燒不出這種老字號臭豆腐的味道。」

小van嚼著豆腐,心滿意足得跟我點點頭。

聊了一會天,又品了幾盞茶,很快就到下午三點。

我想到上午會議結束的時候,蕭然讓我下午三點去他公寓。我拿起茶几上的紙巾擦了擦嘴,忙不迭得起身,和小van告別:「我還有事,回頭咱們電話聯繫吧。你要是直接回美國,也通知我一聲,我想去機場送送你。」

小van拉著我的皮包袋子,皺眉道:「你這麼快就走了?tesia,我還以為你能陪伴我到明天早晨。」

彈古箏的小姑娘和斟茶的服務員齊齊向我瞅來,我靠,她倆原本黑黑白白的眼睛立馬帶上了有色眼鏡。

我欲哭無淚道:「大哥,我和您是朋友,您別害我啊。得,我還是懷念您小的時候,借個橡皮都有紳士風度。不像現在,,就這樣了啊,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總有機會再碰頭。」

~~

走出小吃街,攔了一輛taxi,我坐在後面緩緩吐氣。想不到,本巴恩斯的名言還挺好用~~

司機師傅在我上車的時候瞅了我一眼,在等綠燈的時候回頭瞅了我一眼,在第二次等綠燈的時候又瞅了我一眼,我忍不住張口道:「師傅,咱長得不像殺人犯吧?」

師傅「嘿嘿」了兩聲,回我:「姑娘不記得我了?我上次送你去教堂的,伍拾貳元的車費你只給了五十塊。」

我「額」了一聲,也「嘿嘿」道:「師傅記性真好啊,難怪認得那麼多路~~那個啥,差的兩塊錢這次我補給您?」

師傅很闊氣得擺了擺手,「不用。那天你坐我車後面,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今天再碰到你,感覺你不但變漂亮了,心情也變好了啊。這是好事啊,小姑娘。」

我肚子里念叨,這師傅真自來熟。嘴上卻轉了個彎,胡扯道:「那當然,我和師傅有緣分啊。今天巧遇師傅,我能不高興么?」

師傅「哦」了一聲,問了我目的地之後又忍不住拋出話題,「你家在水天別墅這兒?看不出來啊,姑娘有錢啊。」

我無力道:「我還沒搬過來呢,不算住這。」

師傅笑道:「姑娘命好啊。我聽人說,水天的房價已經到3開頭了,買一幢還送小花園。」

我真得無力接話了。

好在路程不長,一個眨眼,車子就到了小區門口。我從包里掏出皮夾,瞄了一眼計價器,遞給師傅道:「師傅,總共十六,加上上次欠您的,一起十八,您拿著啊。」

師傅又嫌棄得收了我的錢,埋怨道:「下次拿個嶄新的給我啊。瞧瞧,這張五元,地鐵下面的買票機都不會吞。」

我賠了個笑,晃了晃手,送別司機師傅離去。

水天的保安很是氣派,統一的制服比正規警察的外套還要氣派。手上的電棒一上一下,彷彿進進出出的人,除了業主,其餘都是有作案動機的。

保安打量了我很多次,讓我登記了三張表格才放我進門。倒是kfc的外賣員比我還方便,騎著電動自行車就破門而入。

我暗嘆一口氣,跟個鄉下姑娘一樣,左瞅瞅右瞟瞟,一路晃蕩了進去。

或許,彷彿,恍若,人家保安大哥將我當成來應聘的小保姆了~~

更何況,我在登記簿上也是這麼寫的:找606戶主探討安居樂業事宜。

走在歪歪斜斜、鵝卵石遍布的道路上,我一面看著門牌,一面找到了蕭然的家。

606,是一個連「福」字都沒有貼的素凈門戶。

我使勁敲了兩下大門。雖然有門鈴,但是我的風格告訴我,要省電、要低碳。

蕭然打開門,看著我就忍不住笑道:「你過來是和我探討安居樂業事宜的?」

我沒好氣得沖他道:「是的,老闆,你們家還缺小保姆嗎?」

關上防盜門,蕭然將我拽了進來, 帝國老公,借個吻! ,客客氣氣道:「恭喜你,你已經被入取了。」

我背靠著牆壁,腆著臉抗議:「我還是去別家看看吧,老闆你太色了~~」

「太色了?」蕭然關上門,反問道。

「嗯。」我脫著腳上鞋子,埋怨道。

蕭然一聲悶笑,略為彎腰就勾住我的腿和身子,將我一路橫抱到客廳。我一邊掙扎一邊大聲求饒:「放我下來吧,老闆。剛在茶坊喝了兩壺茶,肚子里全是水。」

蕭然聽完我的話,調整了臂力將我抱得更高了一些,疑惑道:「怎麼沒聽到duangduang的水聲呢?」

被拋棄在了柔軟的沙發上,我一面忍著笑,一面打理自己難得盤得很整齊的頭髮。

好不容易打理好了。

蕭然坐在旁邊,長臂一揮,又任性得打散了。

我忍著笑,佯裝發火道:「別鬧。」被這麼一打散,乾脆放棄盤頭髮。

蕭然曲指,彈了彈我額頭。

等我側過頭用眼白警告他時,足足怔了五六秒,蕭然才道:「銘心,以前從沒發現,你頭髮披下來的時候,美得讓人心顫。」

我覺得一路走進來流了不少汗,身上有些黏,估計還有些臭。

對於咫尺旁的稱讚我置若罔聞,只是好心情得揚了揚眉,「老闆,能不能等我洗完澡再來評判我?」

蕭然眼睛發亮,提議道:「浴室的地磚太滑,需要我在一旁看著嗎?」

~~

洗到一半,我裹著毛巾從浴缸里踏了出來,走進了一滴水珠也沒有的乾淨換衣間。

用腳踩了地燈,我無語得發現,自己的換洗衣服沒了。

這套換洗衣服正是上次在家裡打包好讓蕭然帶回來的一套。櫻粉色一件長款t恤和深粉色的運動短褲,整個衣著效果是從頭到腳的顏色漸變,既時尚又運動。

是我在從海外買手店裡淘回來的珍品。二十分鐘前,被我疊的整整齊齊得放在了檯面上。

能拿走衣服的還能是誰?

我重新用浴巾裹了一遍自己,確定自己保守得只剩剪胸了才拉開了換衣間厚重的大門,沒好氣得對著外面叫道:「衣服給我拿過來!」

蕭然捧著一沓衣服,出現在了大門之外。

見我正在用毛巾擰乾頭髮,便一動不動得站在原地,沉默地在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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