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渡也覺得失望:「那線索豈不是又斷了?」

「那也未必,成泉不知道的,有一個人或許知道。」小白高深莫測的笑了。

法渡問道:「誰?」

「陶家航。」

因為路上有一輛車拋錨,所有人都不得不停下來等著,這一等就把一下午的行程拖過去了。確信走不了之後,大家再次開始安營紮寨。法渡早就按捺不住了,帳篷才搭好久忙著鑽進去把糊糊放了出來。對著糊糊哼了幾分鐘曲子之後,半睡半醒的糊糊終於不樂意了:「把我叫醒又對我哼催眠曲,這是讓我再睡過去嗎?」

法渡一臉黑線:「我只是想讓你辨一下,這曲子到底是什麼由來。」

「古蒙語。」糊糊一點都沒遲疑,「這種語言失傳了那麼久,你又是從哪聽來的?」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啊!你知道這歌到底在唱些什麼嗎?」法渡大喜過望,唐家的祭司真不愧是活生生的獵奇百科全書,從小蹲在藏書庫里看書當宅男也是有大有用處滴。

「翱翔的大鷹沉睡在昆崙山下,黃金海洋里的水晶宮裡,隨著無盡的海水東飄西盪……穿過死亡的迴廊,就是大鷹沉睡的地方……」糊糊回答,「你哼的句子很模糊,只有這幾句稍微能分辨出來。」

「翱翔的大鷹……對,那座被淹沒在水裡的城門口有兩座巨大的鷹形雕塑。」法渡仔細回憶著, 情暖薔薇

「鷹?」糊糊思索了很久之後才開口,「如果你所見是真的,也許就破解了歷史上一樁巨大的懸案。」

法渡搖頭不解。

「在整個中國歷代帝王陵墓中,只有元代帝王的陵墓是未被世人找到確切位置的。在眾多古代帝王陵中,如果說秦始皇陵墓的所在最為人們所期待的話,那麼成吉思汗陵墓的所在更加神秘莫測。」

「成吉思汗?」法渡驚詫莫名,「我記得鄂爾多斯就有一座成吉思汗陵啊。」

「公元1937年,蒙奸德王投靠日本,想要將成吉思汗的陵帳盜往日佔區歸綏,就是現在的□□。消息被透露,並通過沙王立即上報到了重慶國民政府。國民政府很快便派傅作義、鄧寶珊將軍移靈,將宮帳不遠千里護送到了甘肅榆林。此後,靈棺又遷往青海省塔爾寺。1954年4月,成吉思汗的靈柩被移回鄂爾多斯,在伊金霍洛旗重新修建了陵園,並將散落在各地的成吉思汗遺物逐步集中到了成吉思汗陵。」糊糊說道,「鄂爾多斯的成吉思汗陵,可以說是現今世界公認的一座權威的成吉思汗陵墓,但裡面並沒葬有成吉思汗的骸骨。他真正埋骨之地,成為數百年來考古學上的一大謎團。」

法渡沉吟一陣,半晌沒有說話。

「如果說成吉思汗陵真的藏在那個移動的海子里,位置不斷隨之變化,那麼它一直沒有被人找到也是有道理的。」

「不,我考慮的不是這個。」法渡搖頭,「我們本來就不是為了發掘王陵而來,而是為了尋找小白的金身。這兩件原本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情,最後居然歸於同一個答案,我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糊糊問道:「蹊蹺,哪裡蹊蹺?」

「我也說不上來,只是一種感覺。你想想,神使追隨那個移動的海子出現,不正表示化生寺也和這件事脫不了干係嗎?水可以透過沙子發生移動,水裡的陵寢規模那麼大,它又是怎麼隨之移動的?水裡唱歌的生物,神使,那個一直跟在我背後的怪人,這一切都超越了我的常識。我腦子都亂了,讓我好好想想。」

老王叔的聲音忽然從帳篷外面響起:「法渡,趕緊出來看看!」

法渡連忙用睡袋蓋住糊糊,一邊應聲:「來了,什麼事?」

「快快快!出事了!出大事了!」老王叔快速湊過來,拽住他就走。

法渡一頭霧水的被拽著走:「什麼事啊?」

「汪茂源。」老王叔一臉嚴肅,「他殺了人了。」

法渡徹底被這個消息整懵了:「什麼!!!」

法渡跟著老王叔一路狂奔,很快就看見了前面吵吵嚷嚷的一堆人。

法渡擠進去一看,就看見有個姑娘趴在地上,血從斷口裡噴出來很快就被滾燙的沙地吸收,並沒有形成很大面積的血泊。只是她脖子上的斷口深得快到後頸,所以腦袋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著掛在肩頭,死狀觸目驚心。小白就站在她面前,臉上身上都染了血,手裡還握著一把滿是血污的獵刀。旁邊的人們都在七嘴八舌的責問或是恫嚇,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他身邊。

法渡大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搭帳篷的時候小棉說她有點暈車,所以她跑出去的時候我們都當只是出去透透氣,等到吃飯還不見她回來我們才找出來。才走到這裡就看見小棉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他就拿著刀站在跟前。」小米馬上搭腔。

法渡繼續追問:「目擊者是誰?誰看見了?」

「易勛,我們都看到了。不信你問他們,那時候我們幾個人是一起走過來的。看到他的時候,小棉的血還沒凝固,一直從刀上往下滴呢。」羅佳指著旁邊的幾個人,「那麼多人都看見了,你還不相信嗎?」

「絕對不會是他殺的人,絕對不會。」法渡迅速攔在小白面前。

「你憑什麼那麼相信他?從我們看到他開始,他就是那副表情連一句話都不說。別說是攤上事了,一般人就算見著死人都得跟我們似的嚇得語無倫次,他連一句辯白都沒有,那不是認罪了嗎?」


「別胡扯,他和一般人不一樣。」法渡心裡暗暗叫苦,他知道小白是高傲到了骨子裡,更何況人命對他來說根本也就不算什麼,他更是懶得去辯白。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法渡急得滿頭是汗,難道他還能跟其他人說你們眼前站著的不是人,而是一隻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

「看你這德性,也不知道這事有沒有你的份兒。」小米冷不丁來了一句,「小棉中午還說在胡楊林看見你倆在吵架,下午她就出事了!」

法渡這才意識到他們口中的小棉就是中午在胡楊林寫生的那個綽號叫棉花糖的姑娘,也跟著傻眼了,可還沒等他開口,羅佳就插了一句:「小米,別胡扯,我相信他和這事沒關係。」

小米不高興的呸了一聲:「好啊,那你倒是讓他開口,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估計他也是嚇傻了,一時間沒回過神來。」法渡當然相信小白不會殺人,因為他如果真起了殺心,隨便動動指頭也能取人性命於無形,又怎麼會蠢到拿把刀子動手又正好讓那麼多人撞見呢。

「嚇傻了,那是你才幹得出來的事。」小白低頭望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匕首,「我走到這裡來就看到她趴在地上,我去扶她的時候,腦袋忽然斷開,噴了我一身血。我嚇得退了一步,踩到了這把匕首。我把它撿起來看的時候,你們就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嫁禍你嘍?」小米的男友李飛嘲諷道,「你這是三流刑偵劇看多了是吧,編謊話也得編個靠譜的吧。」

「我沒說誰嫁禍我,只不過是我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小白依舊淡然,「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就是那麼句話,人不是我殺的,要怎麼處理你們自己看著辦。」

法渡心裡鬆了一口氣,小白肯開口為自己辯解,無論其他人信不信,總也是件好事。

「走吧。」小白順手扔了用來作為重要物證的匕首,沖著法渡做了個手勢。他這麼一折騰,別說是法渡,所有人都被他弄懵了。


法渡還沒反應過來:「幹嘛去?」

「找點濕巾給我擦擦,噁心透了。」

法渡一臉黑線,現在是爆發潔癖的時候嗎?

小白拽著法渡離開的時候,法渡還看到老古艱難的攀著沙坡去撿那把匕首,心裡也想吐槽,這又是血又是沙的,還輾轉了那麼幾個人的手,即使拿回來了,還能剩下什麼線索?

「這回遇上的敵人殊不簡單。」小白忽然開口。

法渡扭頭看他:「我實在想不明白,能割斷死者的頭顱卻又不讓血流出來,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其實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活著。」小白繼續說道,「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還站在那裡滿臉驚恐的朝我喊了一句『救命』,到了面前她才倒下去。我想那個想要嫁禍給我的人很聰明,他知道若是先殺了人再引我過去,被害者的血或許已經冷凝,所以非要我到了面前才下手。」

「那你看清楚是什麼人下的手嗎?」

「沒有,沙丘上只站著她一個人,四周並沒有異狀,我也感覺不到絲毫妖氣。」小白皺著眉頭,「唯一的解釋是,這件事不是妖物所為,而是人。」

「人?人又怎麼能做到在你面前下手又不被你發現?」

「我想,這就是下馬威吧。」小白微微眯起眼睛,「他就是要我們畏懼忌憚,這會兒真兇估計正得意著呢。」

「你以後千萬要小心了,上次在羊肉里放針,這次又設計嫁禍,看來那人是盯上你了。」

「那也未必,上次放針的伎倆和這次相比太過於兒戲,實在不像一個人的手筆。」小白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沒頭沒腦的來了句,「多謝。」

小白也會謝人,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法渡高興歸高興,還是追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事謝我?」

「剛才你冒著被牽連的風險為我辯解,這一句謝,就為你仗義,就為你肯信我。」

「哦,就這事啊。」法渡坦誠的回答,「我其實不是在保護你,而是在保護他們。萬一把你逼急了一怒之下把他們全都滅了呢,是吧?」

小白沉吟一陣:滾吧。

… 小白的不屑還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的解釋到底還是沒什麼用,在多數人心裡他還是殺人嫌犯,除了法渡以外的人對他的態度都變得很彆扭,這邊的成泉、老王叔和兩個嚮導還好,其他人不敢靠近他,卻總是有意無意用審視排斥的態度看他。羅佳那幫驢友們甚至連晚上都不敢安睡,總要派兩個人在帳篷外面守著。嘴上雖然沒說什麼,可誰都知道他們防的不是野獸,而是小白。

「這事還真是奇了怪了。」老王叔從帳篷外面探進一個腦袋,「你們知道不?那邊又出事了。」

「這回又是什麼事?」法渡只覺得頭大如斗,尋找金身的事還一點頭緒都沒有,這邊就接二連三的出事,實在讓他不勝其煩。唯一的好消息是因為總有人盯著小白,他也沒辦法再去找活食打牙祭,正好也就減少了他的嫌疑。

「他們準備把那死掉的小姑娘帶回樓蘭那邊去報警,首先就要確定她的身份。結果呢,那個小姑娘是他們在上火車頭一天認識的,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是幹什麼的,她打哪兒來,就連她的名字也只知道棉花糖這麼個綽號。」

法渡也覺得奇怪:「她身上難道就沒有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嗎?」

「她身上有一張身份證,可證上的人和她根本一點都不像。誰知道她是整容了還是買了張證來用啊。」

老王叔這一說,法渡忽然覺得有點心虛,可那位替身「汪茂源」根本一點反應都沒有,照樣在睡袋裡懶洋洋的睡著。

「這還不是最怪的事,最怪的是……」老王叔壓低聲音,「死人跑了。」

「什麼意思?」法渡一臉黑線,老王叔本來就不是說故事的材料,語言措辭都粗糙得很,可這麼令人費解的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王叔回答:「屍體不見了。」

法渡忽然想起曾經遇見過的屍蟲草,心頭一顫:「是不是……溶化了?變成綠色的粘液?」

老王叔瞪了他幾秒:「你真是小說看多了吧,你當這個世界上真有化屍水啊?」

法渡乾笑兩聲:「那你說不見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們不敢把屍體放在近處,就故意把車停遠點,用兩輛車一左一右圍住。剛剛吃完晚飯,就有人發現裹屍用的睡袋還在,屍體沒了。」

法渡撓撓頭:「是不是被什麼野獸拖走了?」

「野獸拖走了也總會有腳印啊,那麼重的屍體拖在沙地上也會有痕迹的。可是那周遭什麼痕迹都沒有,只有女人的腳印,你說她是不是自己起來跑了?」老王叔說得口乾,他這一停頓,反倒更讓氣氛顯得陰森。

法渡啞然失笑:「死人怎麼起來跑啊,這不是胡扯嗎?沒準是有人過去把屍體背起來帶走了呢?」

老王叔一拍大腿:「對呀!這還說得過去!我告訴他們去!」

老王叔前腳才走,法渡立馬就發覺不對了,他過去沖那些人一說,要是真兇就在那群人當中,豈不是打草驚蛇了?

法渡猛然起身,又被小白一把拽了回去:「什麼都不用管,睡覺。」

「可是……」

「由他們亂去,他們互相猜忌,也就沒空干擾我找活食了。」小白用標準姿勢纏緊了法渡,頓時讓他動彈不得。

法渡無語,你這理由說出來良心難道不會痛嗎?

果不其然,大家發揮柯南精神白折騰了一宿,連男人穿著女人的鞋子去背走屍體這種情節都腦補出來了,於是這一夜對面就在恐懼和互相猜忌當中過去了。早上起來大家都是熊貓眼,小白卻是興緻大好,這一整天窩心鬱悶的仇全都報了。

畢竟是出攤上了出人命屍體又消失的詭異事件,車子再上路的時候,有幾個人提出想要返回樓蘭,可惜這裡只有薩利赫和哈桑兩個嚮導,而他們都拒絕走回頭路,那幾個人鬧騰了一陣無果,最後還是只能乖乖的跟在後面。

到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薩利赫所說的洛塔綠洲終於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看膩了無邊無際的金黃沙海,這一片忽然出現的綠色實在是令所有人歡呼雀躍。車子刨著黃沙轟鳴前進,不多時就鑽進了綠蔭當中。

看到地上湧出的清泉,不少人都忙著下車享受清涼。

薩利赫眉頭緊鎖坐在駕駛座上沒動彈,法渡還以為他是太過疲勞,於是拍了拍他的肩頭:「來接我們的人呢?怎麼還沒出來?」

「是啊。」薩利赫也很迷惑,回答的聲音並不是很確定。


法渡心裡一沉:「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們的路線沒有錯,這裡應該是洛塔,但是……」薩利赫反覆審視周圍的景緻,「我實在不知道這裡究竟是哪裡。」

他還在猶豫,哈桑已經下車跑了過來:「薩利赫叔叔,這裡好像不是洛塔,和上回我們來的樣子不一樣。」

老王叔和成泉跟在哈桑背後:「前面路上草都長得老高,連車都過不去了,看著就不像有人住,是不是走錯了?」

「難道我們發現了一個新的綠洲嗎?」薩利赫低頭核對手上的羅盤,「不對,這個位置就是洛塔。哈桑,我們先去看看。」

小白翻身起來,用下巴給法渡指出了車門的位置:「一起去吧。」

下車的時候,另外那幫人早已經在泉水邊上攤開了休息,一派野餐的氣氛,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警覺。

幾個人朝里走的時候,老古和那個叫駱駝的黑瘦小夥子站出來也跟在了後面。

這裡確實已經荒廢一段時間了,原本的道路被齊腰深的野草覆蓋,別說是車,就連人都很難走進去。朝裡面艱難行進了幾分鐘,前面就出現了一棟小屋,水泥加戈壁卵石砌成的外壁黑糊糊的一片,像是被燒過似得。屋子裡的雜草早已經長得可以從窗戶和門裡伸出來,簡單的桌椅傢具都在,桌子上甚至還擺著一個搪瓷大口缸和兩個巴掌大的土碗,顯然這裡住的人一點準備都沒有就匆匆離開了。

法渡抬頭看了一眼,靠門口的牆上掛著個板子,上面寫著《洛塔遊客接待登記表》,於是指著它給薩利赫看:「這裡確實是洛塔綠洲。」

薩利赫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開闔著:「這裡是洛塔,上次來大概是三個月之前,為什麼……為什麼這裡會忽然變成這樣?」

屋子裡不像是打鬥過的樣子,也沒有看到血跡,但到處都是大片大片被火燒過似的痕迹。

「我們再往裡頭走走。」薩利赫說,「後面應該還住著三戶人。」

「等等,那裡面好像有東西。」成泉一說,大家才發現床上那床灰撲撲的被子正在輕輕蠕動。

「到底是什麼……是人嗎?」哈桑問道。

那床被子依然在蠕動,沒有人回答他。那床被子團做一團,但是下面的空間是肯定不夠一個人藏身的。

也就是說,無論那是什麼,都不會是人。

即將落山的太陽越過樹梢投下金色的影子,大家無意識的屏住呼吸,一時間都被眼前這怪異的場景給震住了。

「都杵在這裡幹什麼,試試不就知道了!」老王叔撿了一塊脫落的卵石照著那被子砸過去,只聽見一陣尖利的叫聲,幾隻老鼠從破洞里爭先恐後的鑽出來,把眾人都嚇得不輕。

「老王叔,記得下回做事之前先給我們點心理準備啊!」法渡心有餘悸的抱怨。

老王叔倒是很鎮定:「就是幾隻老鼠,準備什麼啊?」

「萬一是什麼奇怪的生物呢?」法渡不敢提妖物,就拿生物兩個字代替了。

「生物?你都做好了看見怪物的準備,還怕幾隻老鼠?」

法渡頓時無語,上次差點被那怪魚吃掉,這回還那麼沖闖,老王叔還真是走慣了夜路不怕見鬼的人吶。

「走吧,上後面去。」老古早就不耐煩了,「看你們神神叨叨的,沒事都要想出鬼來。這條線上本來就沒多少人來旅遊,沒準就是干不下去走了唄。」

大家都沒回答,只是一個跟一個魚貫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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