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雷,那必然是悶雷。

如鼓,那必然是巨鼓。

最開始出城那名草原騎兵,已經來到草甸間。

他露在皮甲外的眼睛里,漠然的神情,已經被狂熱和暴虐取代。

他舉起了手中噬血的彎刀,準備真正地加速。

下一刻,一萬名草原騎兵,將會隨著他,殺向唐營。

到那時,萬朵白雲將會盛開在草原上。

蹄聲漸驟,氣勢漸起,誰能攔阻?

……

……

大唐鎮國大將軍徐遲在中軍帳里,帳下共有六千騎兵,還有一萬訓練有素的步卒,按道理來說,應該不用太過擔心。

但中軍帳連夜追擊而至,有很多輜重未到,最關鍵的是,有很多工兵和民夫還在半途,連夜草草布置的柵壕,很難像從前那般堅固。在這種時候,如果讓草原上令馬賊聞風喪膽的朵兒騎衝過來,誰都知道會出大問題。

在渭城城門打開,那名草原騎兵出現在眾人眼前的那刻開始,中軍帳里的所有人都望向了徐遲,不如何慌張,但有些焦慮。

不慌張,是因為徐遲是世間最擅守的軍事奇才,不然他怎麼可以靠著鎮北軍便生生把金帳王庭封在七城寨之外十餘年不能妄進一步?但人們依然焦慮,因為金帳王庭今天明顯要拚命,如果應對稍有不慎,讓朵兒騎起勢,真的很可怕。

唐軍唯一能夠說穩勝朵兒騎的騎兵,便是玄甲重騎,然而大部分玄甲重騎在南方負責抵禦西陵神殿的護教騎兵,北大營的千數玄甲重騎,兩天前已經被徐遲調往開平,幫助司徒依蘭盪清那裡的草原勢力,那麼怎麼攔住朵兒騎?

那名草原騎兵正在加速,蹄聲正在變得連貫起來。渭城城門裡那些如黑海白浪般的騎兵,還沒有開始衝鋒,正在等待衝鋒。

那名草原騎兵和他的座騎,在晨光下的原野上帶出一條筆直的線條,用勇氣和膽魄寫就的線條,他後面的萬餘朵兒騎,將沿著他用生命寫出來的那條直線,暴烈地突進,無畏地衝鋒,那便是金帳王庭想要的節奏。

這種節奏是血戰到底的節奏,是血流成河的節奏,起始平緩如微雨,繼而恐怖如暴雨,連綿不絕,不可中斷,如果讓草原騎兵進入那種節奏,唐營危矣,到那個時候,就算殺死最先前那名朵兒騎,也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現在看來,卻沒有什麼更好的方法打破這種節奏,因為渭城距離唐營的距離很遠,就算是最強悍的神射手,也無法提前射殺那名草原騎兵,至於唐營最強大的防禦武器——由陣法為基礎的弩營,射程更是遠遠不足。

那麼只能準備迎接萬餘朵兒騎的正面衝鋒了。

人們望著徐遲,等著他發布命令——當前最應該做的事情,是把昨夜布置好的弩營從東西兩側,調至中軍——一旦弩營調走,草原騎兵有可能從城牆兩邊掩殺而至,但現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守住中路。

徐遲卻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靜靜看著北方晨光下的那座土城,聽著越來越清晰——孤單卻驚心動魄的蹄聲,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將軍!」

「大帥!」

營帳里的人們,焦慮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此時會如此沉默,難道大將軍還有什麼妙計?還是說大將軍擔心兩翼的問題,所以決定死守?

徐遲沒有理會部屬們詫異不解、焦慮、甚至隱隱有些惱怒的眼光,只是依然靜靜看著北方的原野,看著那名越來越近的朵兒騎。

單騎闖營,馬蹄聲自然單調。

天地間一片安靜,從渭城到唐營之間的原野,彷彿失去了所有顏色,青色的草變成了灰色的,晨光變的暗了三分,形成一面非常平坦而色調淺暗的背景幕布,那名勇敢的草原騎兵,是其間唯一的存在。


那名草原騎兵已經出了渭城百餘丈。

單調的蹄聲變得越來越清晰,彷彿鼓點一般,敲打著原野,震的灰草落下灰礫,震的晨光有些變形,震的整片天地都動了起來。

再過片刻,一萬最精銳的草原騎兵,便將出城開始衝鋒。

到那時,鼓聲將震撼天地,世界將會因此不安。

誰能阻止這一切,誰能打破朵兒騎的衝鋒節奏?

渭城靜寂無聲,天地靜寂無聲。

忽然有風起。

那名草原騎兵倒了下去。

那名在天地幕布上孤單勇敢堅毅沉默衝鋒的草原騎兵在清麗的晨光里倒了下去。

一道很細的血水,在空中飆散,被晨光照耀的異常清晰。

世界恢復了原有的色彩,暗淡冷清的光線,得新變得溫暖起來。

明明是死亡來臨,卻溫暖起來,或者是因為終於看到了熱血。

草原騎兵從馬上倒下,身軀重重地摔到原野上。朵兒騎的馬蹬是特製的,不會系腳,戰馬繼續向前衝鋒,一直衝了十餘丈,才感覺到異樣,緩緩停下腳步。它回首望向倒在原野上的主人,微微抬首,有些惘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名騎兵躺在城門前的原野上,沒有彈動,沒有掙扎,也沒有痛呼,因為已經沒有呼吸。他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也沒能留下氣壯山河的遺言。他知道自己必死,卻沒有想到自己會死的如此悄無聲息,顯得如此無足輕重。

朵兒騎和座騎全身覆著堅韌的皮甲,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他睜著眼睛,看著越來越藍的天空,生機已然消逝無蹤,只有血水漸漸漫流。

有根木箭插在他的眼睛里。

一根很普通的木箭。

沒有人知道這箭是從哪裡射來的。

四周安靜的原野上,有晨光與風,有野與草,就是沒有人。

……

……

(我還是覺得我寫的挺好的。)(未完待續。) 渭城前,孤伶伶的一匹馬,原野上,孤伶伶的一具屍體。

就像那匹有些惘然的戰馬一般,渭城裡的人們,還有唐營里的人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從哪裡來的箭?

原野間一片死寂,絕對的安靜,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蹄聲再起。

又一名草原騎兵,從城門處出發,向著南方的唐營緩緩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這名騎兵,都知道下一刻,這名騎兵便會死去。金帳王庭朵兒騎的統領,明顯就是要讓這名騎兵送死,從而確定那枝箭從何而來。

嗡的一聲輕響,晨光里又有晨風微作。

那名騎兵身後的大氅隨風飄起,沒能化作一朵白雲便自消散。

就像他的生命。

又一枝普通的箭,深深地刺進他的眼窩,帶出一蓬血花。

這名騎兵被射殺的時候,出渭城才十餘丈。

蹄聲再起,數騎草原騎兵從渭城城門裡沖了出來。

騎兵手中的皮鞭不停揮舞,在戰馬的**下留下一道又一道鮮血淋漓的印跡,呼喝聲打破城門前的死寂,蠻橫悍不畏死。

按照這樣的速度,再優秀的戰馬也只能維持不長的一段時間,根本不足以支撐這數騎從渭城衝到南方的唐營,但很明顯,他們並不在意。

這一次草原人再也不講究什麼節奏,也不在意用時間和加速來累積氣勢,從一開始便讓座騎進入了最快的速度,他們只想衝出城門。

他們不能讓那道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箭,挫敗朵兒騎的氣勢,不能讓那道箭,直接打斷全體朵兒騎的衝鋒節奏,他們必須證明些什麼。

哪怕出城門不遠便會被射死,但至少說明那名神秘而強大的箭手,不可能做出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不可能攔阻所有的騎兵。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真的很匪夷所思。

晨風微拂,白氅如雲散開,其間有三聲輕嗖,於是雲朵驟斂,鮮血驟現,三名草原騎兵依然是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便從馬背上跌墮到了地面。

他們的眼窩裡深深地插著枝箭,眼珠里的液體和鮮血混著,向著淌流。

那三枝箭,依然是那種普通的、唐軍最常使用的制式羽箭。

更令所有人感到震驚甚至畏懼的是,這三名朵兒騎被射殺的時候,比第二騎離城門更近,更準確地說是,當他們剛剛衝出城門的時候,便被那箭射死了。

那箭……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依然沒有人能夠看到箭自何處來。

因為那箭實在太快。

一枝普通的羽箭,怎麼可能射出這麼遠?射的如此快?

快與遠都依賴於弓,依賴於箭手的力量,那麼準度呢??

朵兒騎全身覆甲,只有眼睛露在外面,而且在高速賓士中,更是難以命中,而那人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居然還能箭箭命中!

那名箭手究竟是誰?

草原南北,金帳王庭和鎮北軍,再加上梳碧湖畔的那些馬賊,有無數精於騎射的天才,然而那些人也絕對做不到!

渭城內外再次陷入絕對的死寂。

有人已經隱約猜到箭來自何方,不是說地理意義上的何方,而是指來自何人。

比如國師,比如勒布,比如阿打。

能夠無視如此漫長的距離,直接以木箭射殺精騎的人,必然擁有難以想象的力量,是修行界最巔峰的那些強者才是。

人們提及擅於箭術的真正強者,往往會想到夏侯大將軍,而在夏侯被殺死之後,便只剩下一個人,就是殺死夏侯的那個人。

……

……

不是所有人都沒有看到箭來自何方。

至少,在箭起處四周的那些唐軍普通士卒看的非常清楚。

在唐營最北方右角一處不起眼的犄堡里,最前方是昨夜連夜整修出來的拒馬柵,此時在柵後方站著人,還有一道似是矮柵的事物。

十餘名唐兵看著那人,震驚地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做什麼,直到此時才有人醒過來,趕緊去向後方的上級報告。

那人穿著身普通的唐軍制服,就像是個普通的唐兵。

那人手裡拿著一柄很不普通的鐵弓,弓身黝黑,上面刻著極其繁複的花紋似的符紋線條,令這張鐵弓彷彿擁有某種魔力。

那人身旁的矮柵並不是真正的柵,而是被排的極密集的羽箭,至少千枝羽箭被緊緊地插在泥土裡,擠壓在一起,看上去便像是柵。

渭城處蹄聲再起,不知多少騎朵兒騎正在試圖衝出城門。

那人從身邊的箭林里抽出一枝羽箭,擱在弦上,然後沉默拉弓,將鐵弓拉至半開時便鬆了手指,弦回位,帶著那枝羽箭嗖的一聲遠行。

遠處渭城門下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聲音。

而此時,那人已經從地面上抽出第二枝羽箭,再次重複先前的動作。

渭城城門處再次響起悶哼以及重物墜地的聲音,應該是又有一騎被射落。

所有受過訓練的唐軍都知道,射箭其實是數個動作的分解,從拔箭開始,到松弦結束,在旁邊震駭看著的人們,並不覺得那人射箭的動作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甚至要比唐營常見的箭術動作更簡單、更機械。


因為簡單機械,所以不夠挺拔,更談不上瀟洒。

但那人的箭快,快到已經超出了人類能夠想象的範圍。

渭城方向,現在朵兒騎的衝鋒,已經不像先前那般,而是一涌而出。

那人卻沒有像某些傳奇故事裡那樣,

從第一枝箭開始,直到第六枝箭射出去,四周的唐軍士卒都沒有眨眼,不是他們因為震撼而不敢眨眼,而是他們來不及眨眼。

眨眼不及的瞬間,便有六枝箭破空而去。

這些唐軍士卒,按道理根本無法看清那人射箭的動作,但他們依然能夠看清,因為那人射箭的動作完成的非常準確,穩定的令人難以想象,每個重複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手指永遠扣著弓弦同樣的位置,就連小臂上的衣袖都沒有顫抖。

六次重複的動作,便是晨風裡的疊影,合在一起,便能看清。

只是,有殘影。

更多的羽箭離開地面,搭上弓弦,破空而去。

衝出城門的草原騎兵紛紛墮地,然後在地面砸出血花,微小朵朵。

騎兵不停沖著,箭便不停射著,不曾停歇。

到最後,騎兵向城門外衝鋒的速度太快,即便那人也無法再瞄準,於是便不再有瞄準,只是平肘抖腕而射。

鋒利的羽箭,穿越遙遠的距離,來到渭城前,落在那些草原騎兵的身上,或是那些戰馬的身上,落在堅韌的皮甲上。

然而破甲而入!

那些羽箭在觸到皮甲表面時,便完成了它們的使命,箭桿被巨大的力量絞成碎絮,但依然推動著鋒利的箭簇,抵達了最終的目的地。

那就是騎兵或座騎的血肉深處。

看著柵后那人的身影,唐軍士卒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敬畏。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不可思議。

那些羽箭上究竟拾著多麼恐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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