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古琅」口中吐出一口墨黑的鮮血,澀聲道:「那你為什麼還……」

不等他說完,古琅早已猛地拔出墨回,假「古琅」胸口鮮血噴濺,隨即狠狠地摔倒在地,只見他的身體瘋狂地抽搐了一陣后,驟然停了下來。

一片漆黑的碎片,從他的屍體上脫落了下來。

不知從哪裡,掀起了一陣冷風,拂過那具軀體,他的皮膚、衣物,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化作了灰燼般的碎屑,被風卷向了空中。

四周的景物,逐漸開始扭曲、旋轉。

一束光,突然從漆黑的天空中照了下來,瞬間點亮了整個世界、

古琅只是一眨眼,他便回到了之前的長廊中。

長廊之外,水面上的霧氣,不知何時已然退散,不遠處的翠綠山色,陡然映入了眼帘。端的是一派山清水秀,碧意纏綿的美麗景色。

古琅呆了一下,驀然回頭,只見前方便已是長廊的盡頭……

他通過了第一關。

他不知道,所謂鎮天六重門,鎮守的,不過是人們心中的一絲悲慟的凡念,它在這裡化作了實體,將悲傷帶給人們重新體會,只有那些心志足夠堅強的人,才能夠挺得過最慘痛的過往,才能闖得過前路上更艱險的關卡。

古琅走到了盡頭的階梯前,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空幽幽的長廊,苦笑著嘆了一聲:「大錢至死都沒捨得穿過那件破布棉襖……」

踏著遠方響徹雲霄的鐘鳴聲,古琅邁著堅毅的步伐,走向了下一關。 走出長廊,碧水環繞中,浮華山的美麗景色,在逐漸消退的水霧中顯現了出來。

古琅站在一片花草迭生的林間小道外,一眼望去,滿眼繽紛色彩,茂密的叢林間猿鳥啼鳴之聲交錯迭起,為浮華山的美景平添了幾分原始的狂野之意。

眼前之有一條曲折的小路,通往叢林深處。古琅謹慎地觀望了一陣子,心想下一關必定是這條小路的盡頭,便將墨回插入了劍鞘中,旋即向叢林深處進發了。


走了沒多久,叢林間的光線變得明亮了起來,灌木逐漸稀疏,目光可及之極也越來越遠。古琅一轉頭,便清楚地看到了百步開外的另一條林間小道。

在那條小道上,同樣有一名浮華門的弟子在行走。

那名弟子幾乎與古琅同時注意到了對方。


對方很友好地沖古琅微微施了一禮,古琅愣了一下,急忙回禮。二人隔著一片茂密的灌木,繼續向前並肩而行。

不多時,古琅走出叢林,眼前景色豁然開朗。

遠處高山流水,雲若瀑布,依附在起伏的山勢之上,彷彿是從山頂上傾瀉而下的瀑布,蔚為壯觀。比之遠端的壯景,古琅一眼就注意到了不遠處,山頂湖畔的一座八角連亭。

連亭共由四座寬闊的涼亭,以迴廊互相連結而成。

在連亭之中,已聚集了數十名浮華門弟子,正紛紛議論著什麼。

古琅走入連亭,去到了人數最少的一座涼亭中,左右看了看,不禁皺起了眉頭。他知道自己突破第一關的速度實在太慢,被這麼多人都落在了身後,不免對自己的成績頗感不滿。

那些正在攀談的年輕弟子中,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古琅的到來,他們大多都記得這個少年是第一個走入「乾」字門的。不光他們記得,程曉更加記得。

他站在隔壁涼亭的角落中,目光冷幽幽地凝視著那一邊的古琅,狠狠地咬牙道:「突破鎮天六重門速度如此之慢的傢伙,怎麼看也不該有氣玄境

巔峰的實力,憑什麼有資格同我一樣進入『乾』字門?」

聽到他這話,身邊幾名弟子紛紛諂媚道:「程師兄,您和那種小廢物比高低,豈不掉了身份?」

「是啊是啊,說不定那鎮天六重門出了什麼錯,才將他選入『乾』字門的,那小子怎麼可能比得過您啊。」

程曉冷哼一聲,發紅的眼珠怒視著古琅。

古琅似乎察覺到了一絲殺意,於是抬頭朝那邊看過去,立刻發現了敵意大作的程曉。他不由愣了一下,顯然是不記得當初在百草園外與程曉發生過衝突一事了,畢竟當時他身中陽炎蓮果的火毒,瀕死境地,自然沒有那個功夫去留意對方的樣貌。

他只是不解地看了程曉一眼,便漠然地移開了視線。

這一舉動卻令程曉怒氣大作,一拳重重地砸在石柱上:「小子還夠狂的……等進了地火結界,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程師兄,就他那樣過不過得了第二關還說不準呢。」一名弟子嘲笑道。

程曉猛然瞪了他一眼,那名弟子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再笑。

從鎮天六重門過關的弟子,全都聚集在了連亭之中,古琅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約有七八十人,四座連亭,每一亭約有二十人,在寬闊的涼亭間,人還是顯得少了一些,頗為空曠。

正在這時,四座涼亭間相連的迴廊中,忽然落下了一層厚厚的帷幕,隔斷了四座涼亭。古琅神色微微一凜,他注意到這層帷幕不僅僅阻隔了四座涼亭間弟子們的視線,就連隔壁涼亭里的聲音,也一丁點兒都聽不見了。

第二關,開始了。

處在他這座涼亭間的弟子稍顯稀少,連他在內也不過十三人,他們略感焦躁地來回張望著,不知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古琅稍顯鎮定,目光遠遠地凝望著湖波中,那一艘無人撐船,自然破水而來的小舟。

「快看!有條小蝡小船過來了!」這時有人驚呼道。

小舟穩穩停靠在了涼亭下。在眾人的注目中,一位綠衣若水,唇紅齒白的清麗少女,從那小舟上走了下來,緩緩邁上台階,走入了涼亭中。

她的到來,令涼亭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古琅雙手交叉,站在人群的最後排,看著那位美麗的少女,神情帶有一點慎重。他能夠從那名少女的舉手投足間,感受到一股不壓於渡神境的強大氣息。

只見那少女唇角帶笑,顯得端莊得體,向著在場弟子略施一禮,柔柔道:「小女乃浮華門下吟書人,今次『聞溪亭聽劍』這一回的書,將由小女來講,還請諸位同門依次落座。」

說罷,她素手一揮,方石鋪砌的地面中,轟然升起十三方石座。

諸位弟子面面相覷,互相示意之後,紛紛選擇了一方石座,盤腿坐下。古琅處在最後,坐的位置也在最後,不過這正合他意,凡事他都不喜歡太過擁擠,稀疏點兒好。

綠衣少女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皺巴巴的捲軸,輕輕展開,說道:「『聞溪亭聽劍』一回,共有九劍,能破解掉這九劍中任意七劍的弟子,便算通過。諸位準備好了嗎?」

她眼神溫柔地看向四座。

眾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敢作回答。古琅抱手沉默以待,他知曉在座的人中,沒有任何一人了解這第二關究竟是什麼,所以無人敢應答。

但綠衣少女卻只是眨了眨眼,將手中捲軸展開,微微笑道:「那我們開始吧。」

「諸位請閉目。」

諸位弟子心頭帶著一股強烈的不安,紛紛閉上了眼睛。古琅深吸了一口氣,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前變得一片漆黑,耳邊只有湖風吹葉的沙沙聲,天地肅靜。

這種空靈的狀態,古琅經歷過太多次,不論是那個水天一色的黃泉夢境,還是召喚出墨回的時候,還有,在那幽邃的洞穴深處,他體內的陽炎蓮果陽炎爆發,燒毀了他的意識……

他太過熟悉黑暗,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他彷彿如魚得水……黑暗,成為了他的夥伴。


在那死寂的黑暗中,傳來了一個少女輕柔的聲音:「聞溪湖畔,有劍九把,隱匿無形……」

「天是晴天,白雲兩朵,暖陽拂身,暖中雜涼,正是一年好時節。」

那聲音彷彿具有一種魔力,令雙目緊閉的古琅在意識中,看見了一片碧藍的蒼穹,蔚藍如海,飄浮著兩朵羊毛狀的雲彩,金色的陽光點點灑下,渾身溫暖。

「岸邊起浪,浪打石灘,濺水三尺;湖畔興風,風中有雨,雨……從何來?」

仔細傾聽著少女嘴中吐露出的每一個字眼兒,古琅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與他沉重的表情所截然不同的是,在座諸多弟子的臉上,只有疑惑。

少女語氣淡然,毫無抑揚頓挫,平鋪直敘道:「微覺體涼,返身入林,林前草綠,綠中透青,而草尖有露,正是烈陽當空,露……從何來?」

不知不覺,古琅眉心越皺越深,竟如臨大敵一般,面露殺意。

念到這裡,少女微微一滯,忽然加快了語速道:「而後,暴雨突至!」

古琅大驚失色,雙眼竟欲睜開,好在他意志堅強,強自忍耐,才沒有睜開雙眼。只見在他的臉頰上,一條帶血的傷口,緩緩裂開……

那是劍傷!

古琅感覺到了臉頰上劍傷帶來的疼痛,不由得心頭髮緊。在意識的大海中,他彷彿置身於那位少女所描述的天地,站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微微眯眼,望著天上傾盆而下的暴雨,低聲自語道:「這不是雨,是劍……」

「不對,還不僅僅是劍……」古琅伸手摸了下臉上的傷口,指尖上沾滿了殷紅的鮮血。

一種熟悉的感覺,瀰漫在心頭。

「這是……鎮山六**劍陣中的劍意!」 鎮山六**劍陣,皆由浮生萬悟劍所化,一劍,成多劍。

古琅曾以一破全,再從全解一,倚靠的,便是水中的順逆之勢,以管中窺豹的「小把戲」,粗淺地破解了鎮山六**劍陣的秘密。

而現在他說聽到的劍,與鎮山六**劍陣中的劍意,如出一轍。他聽得十分清楚。

「聞溪湖畔,有劍九把,隱匿無形。」

這一句,是起手式,應該並無深意。而從下一句開始,便是這回聽劍的重中之重。

「天是晴天,白雲兩朵,暖陽拂身,暖中雜涼,正是一年好時節。」

這一句,乍一聽來,好似什麼也沒說,實則暗藏節氣。

暖中透涼,一年好時節。這兩小句,便點明了時節。暖自夏天,涼自秋天,暖中透涼,指的便是夏秋季節的轉換,即初秋。

由暖及涼,由夏及秋,這是順勢。古琅曾從順勢里看透了三十三劍。

第三句,前半句。

「岸邊起浪,浪打石灘,濺水三尺。」

有浪,才有擊打石灘,擊打石灘,所以濺出三尺水花,這依然是順勢。

而第三句的下半句。

「湖畔興風,風中有雨,雨……從何來?」

總裁嬌妻養成記 ,因而無雨,但這一句卻說湖畔颳起的冷風中,藏有雨絲。

既然無雨,那麼雨又從何而來?

古琅逆回而看,前半句里提到浪子打在石灘上,濺起了水花,這雨,其實是從打碎的浪花。

由雨尋浪,這是逆勢。

再者,前半句曾說岸邊起浪,無風何以起浪?下半句里說道風中夾有雨絲,重點不是雨,而是風,有風才有浪。

騙妻成婚,腹黑總裁太危險 ,是逆勢里夾有順勢。

古琅只看過逆勢與順勢,而沒有同時看到過兩者,所以他苦惱地皺起了眉頭,他渴望著看透這複雜的劍意。然後他失敗了。

他沒能看破第三句的下半句,因而下半句里藏匿的劍意,令他的識海遭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還不

等他稍作喘息,緊接著,第四句如期而至。

「微覺體涼,返身入林,林前草綠,綠中透青,而草尖有露,正是烈陽當空,露……從何來?」

古琅初聽這句時,立刻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

前半句,主人公在湖畔邊感受到了涼意,所以轉身向林間走去。轉過身去,發現腳下的草,綠中透著一點兒青色。

古琅默念幾遍,覺得前半句話並無深意,於是放眼看向下半句。

草尖有露。

這露水,古琅以為可能是清晨為乾涸的露水,也可能是岸邊打起的浪花。仰頭看,卻發現烈陽當頭,所以這水,必然不會是露水,若不是露水,那麼只能是岸邊打來的浪花。

所以古琅非常確定地以為,這一句,是由露及浪,由這一句逆尋上一句,仍然是逆勢。


直到……

「而後,暴雨突至!」

古琅駭然,這場暴雨來得太過突然,毫無徵兆,入秋的雨,何曾下得如此猛烈過!

但這不過只是一場天氣的異變罷了,不足為奇。古琅想當然地如此認為。

然後,在那暴雨中,他被無數道從天而降的劍意所划傷!其中一道劍,割破他臉上脆弱的皮膚。

古琅驚呆了,他以為自己看破了句中的劍意,那麼自己就不該被劍意所傷……可是看看天上,那些暴雨中的每一縷雨絲,都是一把劍,千千萬萬把劍,它們是何時出現的?它們又是如何躲過他的眼睛,藏在了這片天地間?

古琅飛快地跑到一棵大樹下,避住了暴雨。

他幽幽地凝望著外界朦朧的雨色,面色凝重。直到這一刻,他才恍然,自己似乎看漏了什麼。

可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

每一個順逆之勢,古琅認為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數量如此龐大的劍意,是如何躲過了他的眼睛,悄然藏在了這片天地間?

他百思不得其解。

被大雨大雨困在樹下,古琅舉步維艱,他不得已要重新回顧先前的每一個句子。

「聞溪湖畔,有劍九把,隱匿無形。

天是晴天,白雲兩朵,暖陽拂身,暖中雜涼,正是一年好時節。

岸邊起浪,浪打石灘,濺水三尺。

湖畔興風,風中有雨,雨……從何來?

微覺體涼,返身入林,林前草綠,綠中透青,而草尖有露,正是烈陽當空,露……從何來?

而後,暴雨突至!」

連念數遍,古琅的眼神忽地一窒。一個答案,在心中逐漸浮現出來。


原來如此。

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點。他實在是太大意了,天真地以為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那個初秋的好天氣里,實則這短短几句,講述了一個初秋,到盛夏的季節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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