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聳肩道:「外面有人在猜哪幾個軍團指揮官要被處分,也有人在猜那些組織會宣布對聖女謀殺案負責,不過我個人覺得重點不是這些。」

服務員抱著餐盤站在一邊,然後瑪希禮貌地邀請他坐下:「坐吧,瓊斯,看來你的想法和我一樣。」

現在有點晚了,外面的學生們討論得很激烈,都顧不上點餐,所以服務員決定坐一會兒。

「我是您的學生。」他發自內心地恭維道,「您教給我的一切讓我受益終生。」

安默拉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們倆在打什麼啞謎:「只有我一個人不明白情況了嗎?」

「這不難看清楚,親愛的。」瑪希朝她溫和地笑了笑,「利益關係決定一切,你只需要稍微捋順一下,如果翡翠聖槍被處分誰會獲益,那你就能輕易知道這件事背後的水有多深了。」

安默拉思考了一會兒。

兩個魔導軍團,一個由上議院保皇黨所掌控的億萬星辰,一個由學院派與下議院所掌控的翡翠聖槍。

如果翡翠聖槍被處分,並且其軍事行為被限制,那麼下議院與學院派的軍事力量就被限制了。獲益方應該是與之相對的上議院,也就是由世襲貴族們組成的保皇黨。

安默拉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可是瑪希和瓊斯只是對視一笑,不置可否。

「你沒弄明白一件事。」瑪希暗示道,「即便翡翠聖槍的力量被限制,億萬星辰的力量也不會因此而增強。所以在整個事件中,億萬星辰只能說是『沒輸』,不能說是『贏了』。按照我之前給的利益推定法,億萬星辰並不是獲益方,所以也不會是加害方。」

安默拉又想了會兒,感覺自己好像抓到了一點什麼:「哪三個指揮官會被處分?這些人被停職期間有誰會暫代他們的職位呢?」

「你終於抓住點了。」瓊斯看著這個年紀還很小的女孩子露出讚許的笑容,他已經很久沒看過瑪希對一個學生如此耐心而細緻地進行引導了,對方一定潛力無窮。

如果翡翠聖槍的高層人員因為這次事件而發生變更,那麼變更后的情況也就是加害方所想看見的情況。

「內部消息……」瑪希對身邊兩個年輕人挑了挑眉,安默拉覺得她的笑容有點狡黠,「被撤下來的三個都是羅薩殿下親手提拔的,而換上去的三個都是新人,沒有任何政治根基。」

羅薩,這個名字對於安默拉來說並不陌生。


聖蘭斯卡特帝國的皇儲,第一順位繼承人大皇子羅薩。

也就是說有人趁機打壓大皇子的勢力,然後在翡翠聖槍內部安插自己的人。


關鍵是到底是誰在做這件事呢?

「三個沒有任何根基的新人……?」安默拉沉吟了一會兒,「只是暫代吧,之後肯定還會有動作。」

她說完后自己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瑪希一開始要說「這件事情不會到此結束的」。

因為這三個被推出來的新指揮官沒有任何根基,他們明顯是炮灰,只是為了幫幕後推手佔住翡翠聖槍里這三個坑。沒有根基就意味著不會有人知道他們背後有誰當後台,不會有人知道是誰在暗中踩翡翠聖槍。

如果常年讓這三個炮灰佔位置也太說不過去了,幕後推手一定會找機會把這三個再換下來,然後迂迴幾次把自己的人弄上去。

其實人員更迭的過程都不重要,就像瑪希說的那樣,他們只需要靜靜觀望最終獲益方是誰就好了。

安默拉有點不可置信地問道:「所以是……是皇儲之爭嗎?」

瑪希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搖搖頭:「你還是離政客有點距離。」

瓊斯這時候接過了話:「皇儲的位置可不是能爭來的,這是法律規定的。《王位繼承法》規定羅薩殿下為第一順位人,那麼他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除非他死了,否則沒有人能動搖這個地位。我是指,就算他在軍方沒有半分影響力,國家法律還是站在他這邊的,整個議會都得支持他。所以如果其他王室成員想要奪位,他們不太可能選擇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行為,就連雇個刺客都比打壓翡翠聖槍靠譜。」

安默拉正在疑惑到底誰在打壓羅薩皇子,這時候她身邊的瑪希忽然發出一聲嘆息。

「皇帝陛下已經老了。」

瓊斯沒有再接話,他在一片靜默中整理了餐桌,直接離開了這個小包廂。

安默拉突然感覺心跳有點驚人。

對,皇帝陛下老了,而羅薩殿下正在飛速成長。

原來這不是什麼皇儲之爭,而是王位之爭。

*

位於遙遠西部的亞爾弗列德,上城區療養院。

這裡剛剛下了一場雨。

西部雨水很少,這場雨可以說是很多人始料未及的,外面變成茫茫一片,一米之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城市下水道系統是為乾旱環境設計的,一場大雨下來內澇嚴重,整個下城區被淹沒了大半,上城區還稍微好點。

英格蘭姆坐在輪椅上,安安靜靜地在落地窗前聽雨。

他剛剛做過化療,現在必須躺著休息,但是他堅持把輪椅推到窗邊來看著一場罕見的大雨。

整個城市都浸泡在雨水裡,天幕是灰色的,雲層搭砌成頗具奇幻色彩的城池,慢悠悠地飄過天際。飽滿而豐富的雨水在綠洲里肆虐著,閉上眼睛就能聽見雨中的狂笑聲。地面上的人們像螞蟻般擁擠而忙碌,一把把色彩鮮艷的雨傘漂浮在水裡。

這個被**淹沒的奢靡之都彷彿被大雨洗去了妝容,清麗的臉一點點從磅礴大雨中浮現出來。

女管家至少花了三十分鐘從這個巨大的單人療養院把他給找出來,當她發現這個本該躺下來休息的總參謀長正穿著一身單衣坐在窗戶面前深情地聽雨時,她終於忍不住發出咆哮。

「英格蘭姆·所羅門閣下!我下次一定會記得打折你的手然後把你扔上床!!」

英格蘭姆睜開眼睛,回頭看向自己的女管家,忍不住笑道:「別對我這麼殘忍,我是病人。」

他用那種特殊的口音撒嬌的時候幾乎能讓所有女性被母性光輝所籠罩,再也無法生出斥責之心,可是女管家根本算不上「女人」,她是個真正的「野蠻人」。

她用自己那雙有英格蘭姆腰那麼粗的手推起了輪椅,然後高聲怒斥:「如果你還記得自己是病人,那麼就乖乖地躺回去,別再給我找麻煩了!」

「我沒見過這麼大的雨。」

英格蘭姆戀戀不捨地回頭,但是女管家壯實的身體把雨幕遮擋得嚴嚴實實,她伸出一隻手把英格蘭姆那張英俊的臉扳回原處,冷笑道:「我明天去幫你把生態園調成颶風模式,保證你能看見比這還可怕的雨。」

「不,我想看天然的雨。」英格蘭姆在她面前看起來有點任性,「沒有被任何人類科技沾染過的雨。」

「閣下……」女管家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英格蘭姆好聽的聲線回蕩在空曠的旋轉階梯之間,還混合了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怎麼了,伊麗莎白?」

「剛剛……主治醫師對我說……他建議您立刻停止化療。」女管家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掩飾自己的情緒,「他說……您可能已經沒法耐受化療了。」

英格蘭姆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他保持著專註而溫和的笑容,回頭朝女管家說道:「別怕,我的女士。」

女管家感覺心尖上忽然被戳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剛剛的氣憤與惱火都煙消雲散了。

雖然化療可能是目前比較有效的手段,但是在病人身體狀況極差的情況下,他就沒法再耐受化療了。英格蘭姆在政壇上正如日中天,他還有很遠很遠的路可以走,這種消息對於他來說無疑是個噩耗。

「別怕,別怕。」英格蘭姆像小孩子那樣重複著,「我已經為您找到下一個工作了,您不會失業的。」

女管家推著輪椅平穩向前,空蕩蕩的通道里只有他們兩個,一眼看不到走廊的盡頭在哪兒。

她中氣十足地答道:「不,您是我的最後一位僱主。」 翡翠聖槍的軍演被取消,但是招新並沒有就這樣停止。

安默拉迅速剪了短髮,然後蓄起長長的直劉海,她這個年齡本來就長得快,也許過個半年對方就認不出來了。

「別想那麼天真好嗎?」傑拉爾德在沙發上攤開手說道,「就算你把腦袋擰掉我都能認出你,別說剪個短髮了。」

安默拉從鏡子里看到他懶散而頹廢的臉,不滿地說道:「去洗尿布。」

這是她收養喬諾之後傑拉爾德聽見的最多的一句話,他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己身上散發出的尿布味道。

「我也能認出來!」一張雙人沙發上擠了兩個高大的成年雄性,坎迪洛克笑著對安默拉說道,「我記得你的味道!」

這兩個人相處非常愉快,坎迪洛克對傑拉爾德的聖劍身份並不介意,而傑拉爾德對坎迪洛克曾經對女神不敬的事情也不介意。傑拉爾德已經順利教會了坎迪洛克使用一般的魔導裝置,而坎迪洛克則順利教會了傑拉爾德如何在安默拉面前找不痛快。

「軍演被換到北方冰原了,我得想辦法趕到那裡。」安默拉死活按不下頭頂翹起的短毛,於是只能作罷,「坎迪洛克,你能飛嗎?」

「不能。」坎迪洛克回答得非常乾脆。

安默拉回過頭,冷笑著看他:「也就是說你現在吃我的,睡我的,住我的,居然還什麼都不能為我做?」

坎迪洛克渾身都散發出「來求我啊」的氣息,而他身邊的傑拉爾德懶得就像條死蛇,一動不動地躺平在沙發上。安默拉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對這兩個傢伙抱有任何期望了,於是她開始試著聯繫班傑明那邊。

在遇上班傑明的時候,安默拉感覺這個被自己的大肚腩卡住的胖子十分不靠譜。而在遇見傑拉爾德的時候,她覺得這個分分鐘可以掀翻大草原的騎士簡直太強大了。

現在她知道第一印象都是騙人的,班傑明比傑拉爾德有用一萬倍。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不會撿這條蛇回來,也不會撿傑拉爾德回來,她一定要想辦法把班傑明和小波文運過來。

班傑明一連上遠程通訊裝置就看見了安默拉那雙深情凝望的眼睛,他被嚇了一大跳,然後白乎乎的胖臉瞬間轉紅。

「主、主人?」

安默拉現在看著他身上的每一塊肥肉都覺得順眼:「哎……僕人啊。」

「您怎麼了?」班傑明咽了下口水,不知道為什麼感覺特別緊張。雖然主僕禁斷聽上去很有意思,但是如果對象是眼前的女孩子的話他就有點扛不住了。

安默拉繼續凝視他,直到班傑明差點哭著逃離屏幕她才緩緩開口:「哎……一言難盡。」

「到底怎麼了!?」班傑明緊張地問道,「您有什麼危險嗎?」

「你可以把我的五合一寄過來嗎?」安默拉露出懷念的表情,「就在我讓你從黑色法師塔取回的那堆行李裡面。」

她離開黑色法師塔前往獸人部落的時候將自己的重要物品寄存在了黑色法師塔的倉庫里,然後她趕在沙利耶爾發現這點之前讓班傑明利用她留下的學生手冊取走了東西。如果沙利耶爾發現了,那班傑明也活不到現在,所以說沙里耶爾應該是遲鈍得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兒存過行李才對。

真奇怪,那傢伙明明在瑪希這裡學習過,還當了好多年的軍團指揮官,在神源體系上也造詣極深,可是他似乎一直跟人類社會合不上節拍。從長相到氣質,沙利耶爾應該算是安默拉接觸過的墮天使中最不像人的那一個了。

「五合一是什麼?」班傑明緊張地搓著手,「您的行李我已經理過一次了,希望沒有丟失……」

安默拉用一種懷念的口氣描述道:「就是一株植物,很小,裝在白色的花盆裡。」

「哦,還在呢,我馬上把它寄過去。您現在的地址是?」

安默拉出門看了一眼門牌上寫的地點,然後跑回來:「聖蘭斯卡特國立學院中央校區第三十九號學生宿舍,門牌號是三九一零。」

班傑明有點震驚,他回過頭去大聲道:「天哪尤萊亞,那不是你以前的宿舍嗎?」

尤萊亞拄著拐杖的身影在他後面一閃而過,他看上去比之前氣色好多了,可見錢確實能解決生活中的大部分問題。在黑塔城,「自由」是生存得到保障之後才能去追求的奢侈品,而尤萊亞還暫時做不到追求自由。

「這不重要,過去好幾年了,宿舍都換了好幾撥人!」尤萊亞的聲音從實驗室另一端傳過來,「問問她我床下那個秘密通道還在不在,通往樓下女生寢室的!」

班傑明哂笑著看向安默拉:「對不起對不起,別理他這個偷窺狂。」

「五合一。」安默拉冷冷地看著他,顯然已經很不耐煩了。

班傑明迅速點頭:「好的好的,我剛剛已經發訊息讓小波文去寄了,希望它抵達的時候還活著。」


「謝謝。」安默拉的臉色變得比天氣還快,「還有些東西希望你能幫我準備一下,我需要一個合法身份,聖蘭斯卡特的。就是出生證明、個人保險、家庭關係等等一切都十分完備的那種,家庭關係的具體要求我晚點會發給你,你看大概多久能辦好?」

班傑明想都沒想就說道:「三天,絕對沒問題。」

「別吹牛。」安默拉明顯不相信,「我要的是真實合法的身份,不是讓你去造假證。」

班傑明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真的沒吹牛:「如果您可以入侵帝國民政安全系統,那麼只要一分鐘。」

「那個系統的名字是?」安默拉皺眉,這種居民信息一般是由專門的魔導系統在統籌,她覺得之前門格爾進入翡翠聖槍很有可能是用了這種技術型手段。

班傑明有點一知半解,他試著回答道:「大概就叫……帝國民政安全系統?」

「……」安默拉有點想打他,但是考慮到他這次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於是只能安慰道,「我去查查看,你這邊也先準備著。」

說著安默拉就切斷了聯繫,她回過身,正要出門去查查那個什麼安全系統到底是什麼,這時候坎迪洛克忽然叫住了她。

「我知道叫什麼!」他高高地舉起手,挑眉道,「來問我呀!」

安默拉瞥了他一眼就直接拉門準備出去了。

「等等啊!喂,我真的知道!就叫夜幕系統!」

安默拉又走了回來:「你怎麼知道的?」


坎迪洛克得意洋洋地拿起了手裡的報紙,大聲朗誦道:「億萬星辰夜幕系統全面升級,第五代魔導革命巔峰科技再度突破!隸屬於夜幕系統分支的帝國民政安全系統有望於年底重建……等等!」

他學習聖蘭斯卡特語不到三天,居然就可以流利地讀報紙了!

安默拉管不了這個,她劈手搶過了那份報紙,突然發現頭版頭條居然是這麼大個新聞。


她又一次開始痛恨自己沒有好好聽瑪希的話關注社會時事了。

根源系統是整個根源體系的巔峰造物,門格爾當時甚至極為高調地直接將它以「根源」兩個字命名。但是在門格爾叛國后,根源系統的開發一度陷入困境,他帶走了太多人的心血,而這些全部都需要重建。即便遭遇了這種重創,十幾年來所有人都始終認為翡翠聖槍是在第五代魔導系統開發上走得最遠的。

可是魔導科技的進步永遠是瞬息萬里的,今天的爆炸性新聞直接把過去十幾年的一切都給顛覆了。

在根源系統走出實驗室然後徹底投入運行之前,億萬星辰居然不聲不響地把第五代魔導系統的最新成品給開發出來了。不是試驗品,而是成品,它是真正可以直接投入戰場進行使用的大型共享魔導系統。

這才是真正的根源體系的巔峰。

也就是說,現在走在全大陸魔導科技最前沿的,已然變成了億萬星辰。

安默拉突然聯想到之前翡翠聖槍被打壓的事情,這兩件事一前一後,完全沒有給翡翠聖槍喘口氣的時間。前者是從翡翠聖槍空襲普朗曼就開始緩慢布局,然後一點點將獵物引入陷阱,而後者卻是蓄勢已久,瞬間爆發,直接將翡翠聖槍的忠實度與實力水平兩個評分標準都打壓到最低。

如同羅網般縝密,如同暗箭般精準,步步緊逼,勢如破竹。

當獵物發現自己深入險境時,它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真的很難想象,這場針對羅薩皇子與翡翠聖槍的打壓行動背後,到底是由怎樣一個可怕的獵食者在操刀。

*

「叮咚。」

悅耳的門鈴聲響起了,女管家愣了會兒神,想了半天也不明白到底有誰會跑來打擾一個三年前就表示不再見客的病人。

「別開門。」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的英格蘭姆說道,「我不想見她。」

女管家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見:「什麼?有人在敲門嗎?」

英格蘭姆忍不住露出笑容:「是的,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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