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一聽,登時急了,抖抖索索的從包袱里又扒拉出另外一樣東西來,「不是,大哥,我這東西它不是破爛,你仔細看看。」

夥計又掠了眼他剛剛扒拉出來的東西,語氣更加不屑,「不就是一塊爛鐵而已,我還當是什麼寶貝。」

「這真不是破爛,」小伙見他連看也不願看多一眼,立時著急的加重語氣懇求起來,「不信你再認真看看?」

「我呸,什麼玩意兒!」夥計皺起眉頭,見門外有個衣著還算光鮮的顧客上門,立時走出櫃檯外面不耐的趕人,「去去去,拿上你的破爛趕緊給我走人,再在這搗亂,小心我報官。」

小伙苦著臉,不死心的繼續懇求道,「大哥,你再仔細看看吧。」這大街他都走了一圈,就這家當鋪最氣派。若是東西能當在這,起碼能換多幾文銀子回去。

夥計見狀,越發不悅。見他賴在裡面不肯走,又見別的顧客已走到櫃檯等著。

他瞄了眼那個破布包袱,想也沒想,直接三兩下將小伙剛才擺出來讓他看的破碗爛鐵塞進去,接著飛快的往外頭大街一扔。

然後仰著臉,一副冷嘲模樣,哼道,「你的東西已經請出去了,還要的話就趕緊滾出去撿。」

說罷,他還在小伙背後用力推了一把。那小伙猝不及防之下,當即被他推得蹌蹌踉踉奔出了店門口外。

哭喪著臉,忍住心中不忿回頭望了望那夥計,然後飛快的撲向大街中他那個包著寶貝的包袱。

就在這時,有幾個衣著光鮮體型富態的男子自大街一端走了過來。

他們當然不會將衣著破爛的小伙看在眼裡,但是其中一人眼尖的掠見小伙正在收拾的兩掌大泛著幽光的鐵片時,不禁狐疑地眯了眯眼,忽然就邁步往小伙跟前走了過去。


「小夥子,你這東西哪來的?」那腆著個大肚子的富態男人往地上一蹲,不動聲色瞄著小伙手裡的鐵片,笑眯眯詢問起來。

他其餘幾個同伴見狀,相互對視一眼之後,皆感興趣的走到了那小伙跟前。

小伙一下看見突然那麼多人圍過來。頓時有些慌了,他趕忙將鐵片與破碗都拿到懷裡護著,然後警剔打量著他們,「你們都是什麼人?想要幹什麼?」

最先蹲下去那富態男人見狀,樂得眯著眼睛笑了起來,「你剛才一定是拿著這些東西進當鋪當銀子吧?」

小伙望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那男人立即哈哈大笑起來,「你就在這當鋪門口撿東西,你說我怎麼知道。」

小伙臉紅了紅,隨後仍舊警剔的看著他,「那你們想幹什麼?」


那男人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你不是想要拿它們換銀子嗎?」他指了指小伙護在懷裡抱得緊緊的東西,笑道,「我可以給你銀子,你把東西賣給我,如何?」

小伙困惑又懷疑的看了看他,拿出那塊鐵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你能出多少銀子?」 那富態男人眯了眯眼,不答反問道,「聽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不如你給我們說說。」

小伙臉一紅,隨即帶著幾分驕傲的口吻,說道,「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我當然知道。」

那男人眉頭一挑,眼底光芒閃了閃,「哦?你祖上傳下來的?」

「當然,」小伙低下頭,眼神一暗,隨後露出一副難過的模樣,「若不是我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這東西我才不會拿出來典當。」

眾人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見他身上的衣裳就沒有一處好的。當下對視一眼,皆默默感嘆,還當真是窮。

那富態男人轉了轉眼睛,有心想考較他一下,隨即笑道,「那你跟我們說說,這塊鐵片是什麼東西?說得準的話,價錢方面我可以適當提高。」

就在這時,街的另一頭,迎面走來了幾個學子模樣的年輕人,瞧見典當鋪外奇怪一幕,皆不由自主滿懷好奇的走了過去。

那小伙猶豫了一下,指著那兩掌大的鐵片,才道,「這是北魏時期留下的拓片,雖然我認不全拓片上面的文字,但我知道它是一首詩,是我家先祖留下來的寶貝。」

聽聞是北魏時期留下的拓片,剛剛才走近過來的幾個年輕學子立時來了興緻,有人還直接鑽進那幾個富態男人中間,彎腰湊近去看小伙手裡鐵片上面的文字。

「桃……花塢里……庵,半醒半醉日復日,花開花落年復年。……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那年輕學子斷斷續續念出這幾句后,當場很多人臉色都陡然變得古怪起來。而與他一道過來的幾個學子,臉色變得尤其怪異。

那富態男人對這一切卻仿若未見一般,直接看著那小伙,又問道,「小兄弟,既然你有心要賣了這拓片換錢,不妨跟我們到前面的玉趣齋去,如何?」

小伙呆了呆,睜大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道,「你是玉趣齋的掌柜?」

那男人笑了笑,微露驕傲的點了點頭,「不錯,看來你已經知道玉趣齋是做什麼生意的,那我就不在這啰嗦了。」

小伙呆了半晌,忽然激動得手舞足蹈的笑了起來,「我知道,玉趣齋是古玩店,難怪掌柜沒將我手裡拿的鐵片當成不值錢的破爛。」


很明顯,小伙心裡對剛才遭遇典當鋪夥計的白眼還有些耿耿於懷。

那富態男人站了起來,看了看與他一道的幾位,便邀請道,「大家不妨一起到我店裡看看如何?」


那幾位男人與這人雖然是同行,但也是交情不錯的朋友,聞他相邀,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他們不約而同看了看那憨厚的小伙,都在想著興許他們也能從這小伙身上淘到一兩件寶物也說不定。

最後,那小伙跟著玉趣齋的掌柜走了。而路過的那幾個學子交頭接耳一番之後,也跟著一塊去了玉趣齋。

他們不是為了小伙手裡那塊拓片,而是奔著拓片上面那首據說是小伙祖先留下來的詩而去的。

去到玉趣齋,掌柜讓人將那拓片上面的泥跡小心翼翼處理乾淨之後,又在現場經過多位古玩行家再三鑒定,確認小伙拿來的這塊兩掌大的拓片確實是北魏時期遺留下的珍品。

同是古玩界的幾個掌柜激動了,可那幾個學子在逐一看清拓片上的文字之後,卻一個個失魂落魄如遭雷劈般耷焉焉的垂著腦袋出了玉趣齋。


之後不久,就有人將拓片上那首桃花詩流傳了出去。並且是以一傳十,十傳百的迅猛速度在仕子與文人之間爭相傳播。

當酈山書院的院首李學成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幾乎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這首著名的桃花詩。這著名不是因為他李學成是受人敬仰的當代大儒,也不是因為他是南楚四大書院之首的酈山書院院首。

而是因為當年他憑著這首桃花詩一夕成名的,如今竟因為一塊什麼北魏拓片,他轉瞬就成了可恥的盜竊抄襲者。

幾乎跟他當年一夕成名的情況一樣,一塊小小拓片,幾乎在一日之間就令他這位屹立了十幾二十年的當代大儒一朝聲名盡喪。

各種謾罵抵毀輕蔑嗤笑一時間鋪天蓋地的,如雪花一樣飛上酈山書院,飛落他案頭。

前日還受人敬仰愛戴的當代大儒,突然變成了沽名釣譽的人人鄙視的落水狗。

楓林居里,絢麗晚霞輝映下,在院子里悠然散步的少女越發顯得姿容瑰麗奪目,她微微含笑聽著冷玥給她稟報事情進展。

稟報完之後,連冷玥都有些疑惑起來,「小姐,那首讓李學成一夜成名的桃花詩,真的是抄襲來的嗎?」

慕曉楓轉目,古怪的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忍俊不禁的「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冷玥,什麼時候你也變得跟青若一樣天真可愛了?」

雖然外面傳得有板有眼,但冷玥不是一直都很清楚那塊拓片的來歷嗎?竟然也會問出如此沒有水準的話來?

隨即她又忍不住微微得意的感嘆,看來這假造得十分成功。

冷玥冷冰冰沒什麼表情的臉陡然紅了紅,「是奴婢變笨了。」

不過小姐將事情弄得比真的還真,真不怪她會相信。她想,只怕就是皇後娘娘的親弟弟李學成李院首,這會也會困惑到底那首桃花詩是不是自己寫的吧?

慕曉楓搖了搖頭,失笑看著她,「被現象迷失本心,冷玥,這可不像你。」

李學成絕對不是沽名釣譽之徒,也正因為他是貨真價實的大儒,她才需要從當初將他拱上那高高象牙塔的東西上面著手。

大廈建得再高,也經不起地基不穩。

冷玥斂了心神,似懂非懂的看了看紫衣少女,「小姐,那接下來該怎麼做?」

「是靜觀事態發展?還是暗中推波助瀾?」

慕曉楓微微一笑,卻搖了搖頭,輕聲道,「這事已經不需要再理會,我還有其他事情要你去忙。」

將李學成從受人敬仰的當代大儒變成受人質疑的沽名釣譽之徒,這只是第一步。

而這一步的深遠影響,目前暫時還看不出效果來。

皇后在朝中勢力幾乎可以說是與楚帝分庭抗禮,還不是因為她有個得力的娘家,有兩個得力的兄弟。

李學成從文,自他成為酈山書院院首之後,拜讀在酈山書院的學子也就等於全部成了他的門生。酈山書院也間接等於成為了為太子培養人才的搖籃,從酈山書院出來的學子遍布南楚各地。

可想而之,這李家這皇后的勢力有多麼寵大。

而這,只是一部份而已。

皇后的兄長李懷天從武,他手裡一手掌握著南楚近半兵權,楚帝又如何能不忌憚皇后不忌憚李家。

眼下慕曉楓要做的,就是一點一滴瓦解李家的勢力,一步步斷掉皇后的左膀右臂。

只要剪除了李家的勢力,皇后再厲害也只能在宮中蹦躂而已。

然而,想要一下就剪除所有勢力,這當然是絕不可能的。

而對一個文人大儒下手,自然比對付一個手握重兵的武夫要容易些。

鋪天蓋地的質疑聲傳到李學成耳里的時候,一向清高自負的他如何受得了。

就在酈山書院他單獨的辦差房間里,當即就氣得鬍鬚一翹一翹的,滿嘴聲音因憤怒而哆嗦得根本無法平穩,「說我沽名釣譽?說我剽竊他人詩作?」

「我李學成行得正坐得正,憑我的才學我需要去干那種齷齪事?」

他越說越氣,這鬍鬚隨即也越發抖動得頻繁。

圍著長形案桌的旁邊,坐著幾位酈山書院的西席老師,見狀,其中一人連忙出聲勸道,「李院首,你別激動。外面的人妒忌你的才華,才會故意造謠中傷,你越激動越在乎,反而上了他們惡當。」

另外一人看了看身形偏瘦然氣質卻天生儒雅的李學成,擔憂道,「可外面越傳越瘋的事該怎麼辦?」

有人立即出主意,「不如向陛下請旨平息?」

有人隨即皺眉否定,「不妥,須知流言這東西,你越鎮壓它越反彈,說不定這平息不成到時反而越傳越離譜。」

「那這事該怎麼辦?」有人沒了主意,只能一臉期待的看著李學成,「李院首,不如你拿個主意吧?這事可不僅僅關乎院首你個人名譽的私事,而是關乎我們整個酈山書院的大事。」

院首的人品都受到世人質疑,從酈山書院出去的學子日後也會受人質疑甚至拿著這事詬病他們的德行。

長久下去,酈山書院的名氣非被搞臭不可。

有人想了想,小心翼翼的看著沉吟不語的李學成,試探道,「李院首,不如你出面澄清這事吧?」

李學成立即抬頭瞪那人一眼,慍怒道,「清者自清,我沒做過的事憑什麼要站出去受人評頭論足?」

那人被他瞪得瑟縮了一下,立時低下頭去不敢再吱聲。

「直接出面澄清當然不行,」又有人給李學成出主意,「不如院首間接向世人證明自己清白。」

李學成面色緩了緩,期待的看著那人,「如何間接證明?」 如墨夜色層層鋪染下來,自然而然掩住了太陽萬丈光芒,卻擋不住人們往酒樓魚躍居而去的匆匆腳步。

魚躍居只是一間很普通的酒樓,價錢實惠,酒菜味道一般。

平日就算生意再好,也絕對不至於會像眼下這樣令人興奮地趨之若騖。

今晚它的不同尋常,完全是因為有人傳出消息,說近段時間京城的風頭人物李學成就在魚躍居里。

如果李學成只是突然紆尊降貴的在魚躍居包間吃飯,自然也沒什麼可吸引人的。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嘗嘗粗茶淡飯也很平常。

但真正如此引人眼球的,卻是因為此際他在魚躍居可不僅僅是為了吃飯。而是聽從酈山書院某位西席老師的建議,選擇這間平民性酒樓來間接證明他清白的。

魚躍居價格平民,其他平民酒樓當然也不少,李學成最後決定選擇在這裡作為證明清白的場所,是因為這間酒樓位置正處繁華中心,且平時最多學子聚集。

自古文人多清高,李學成就算是當代大儒,就算他表面上看起來完全是一副謙謙君子平易近人的模樣,但內心裡,他依然有著文人骨子裡那種目無下塵的清高。

他眼下這種被人質疑為沽名釣譽含冤莫白的心情,大概也只有同樣內心清高的學子才能體會得到。

而文人,往往更容易崇拜比他們有才學的人。

他今夜要做的,就是向這些學子們展現他的真才實學。用他個人魅力去證明,他李學成不需要也不屑去剽竊抄襲他人詩作。

此刻,很多聞風而來的學子都爭相到了魚躍居的大堂。而在魚躍居二樓其中一間雅間里,就坐著昔日高高在上令人敬仰的當代大儒李學成。

那間名為書香的雅間,此刻房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條不大不小的縫。正好讓裡面的聲音可以清晰的透到外面,卻又不至於讓外面的人一眼窺見裡面的私隱。

一樓大堂坐著的,大多是慕名趕來的學子。這些學子,有出身權貴的,也有出身寒門的。

此刻聽著雅間隱隱作詩聲,皆不約而同的停止了喧鬧,豎起耳朵來聽。

安靜下來,立即就聽聞二樓包間有朗朗之音傳來,「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浪遏飛舟。」

長吟結束,雅間里立時響起掌聲一片,一人讚歎道,「李院首真不愧是文學魁首,瞧這才思著實令我等望塵莫及。」

李學成倒是謙虛了幾句,便將這論詩的機會讓給了另外的人。

這當場以物論詩,考究的可不僅僅是平時的文學功底,還有機敏的反應與心境融會在其中。

一圈下來,又輪到了李學成。

如果說上一首詩,李學成表現出來的是豪邁氣概,那麼眼下表現的就是細膩婉轉。

一圈圈下來,無論是何種題材,到了李學成手裡,幾乎總能在片刻之間就作出不同風格的詩詞來。

這橫溢才華確實令大堂下的學子們陶醉拜服,李學成從門縫瞧見下面的情形,鬱悶憤怒的心情總算好了不少。

「李院首,瞧見了吧,」包間里有人微帶得意的道,「今夜魚路居論詩的事傳出去,明日絕對不會再有人懷疑你的才學。」

其他人當下也連聲附和,「就是就是。」

一片歡愉詳和聲里,李學成終於漸漸放開,原本堅持滴酒不沾的他,也在同僚勸說之下舉起了酒杯。

酒意上來,更加詩興大發,又當場作了幾首才罷休。夜漸漸深了,大堂慕名而來的學子也漸漸散了。

兩名酈山書院的西席老師雇了馬車將李學成送回他府邸后,熱鬧了一晚的魚躍居也安靜了下來。

但是,李學成酒醉卧榻酣睡的時候,皇宮裡頭雄壯巍峨的御書房,卻燈火通明。

整齊擺放在御案上頭的一疊宣紙,每一張上面都是之前李學成在魚躍居現場發揮的詩作。

楚帝本來面無表情的讀著,但讀著讀著,這臉色便越發陰沉起來。

看了幾張之後,連額頭青筋都冒出來了。不過,他還是半眯著眼將所有詩作都拜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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