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張工羽趕回張府,聽聞君莫問將張廣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稟報上來的時候,他雙眉一擰,本就威嚴的臉立時生出一股駭人氣勢來。

「遷怒他人?設計誅殺親王?」張工羽氣得重重一拍桌子,可憐那上好的楠木花桌被他一拍,立時從中間裂開條粗大裂紋來,「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

張廣站在廳正中,面對惱怒黑臉氣勢駭人的張工羽,並沒有露出一絲畏怯。

除了那雙死沉沉的眼睛偶爾轉過一絲狠厲寒芒外,壓根就沒有任何多餘情緒。

張工羽見他連吭也不吭一聲,立時怒從心起,「明天,你親自到慕府給我負荊請罪去!」 張廣木樁一樣站在那裡,毫無生氣的灰沉眼睛似是轉了轉。

「我沒錯!」

言下之意,想讓他去慕府負荊請罪,想也甭想。

張工羽頓時大怒,「你自己的女人亂吃東西出了事,那是你自己的事,你遷怒到別人身上,還敢說沒錯!」

張廣眯了眯眼,滿臉陰寒不耐,卻沒有再出聲與張工羽辯駁。

「明天你老老實實給我到慕府負荊請罪去,」張工羽狠狠盯著他死氣沉沉的臉,語氣越發惱怒冷厲,「你若不肯,那就讓人綁了去。」

張廣的臉,此刻簡直比墨水還黑幾分。

他沒有再看張工羽一眼,直接掉頭走了。

張工羽倒是盯著他背影看了一會,沉吟時候,眉頭都不知不覺緊蹙起來。

翌日,張廣被反縛著雙手,背著荊條去到了慕府門外。

與他同往的,還有君莫問。


既然是負荊請罪,自然要表現出請罪的誠意來。下了馬車,張廣就黑著一張臉,背著荊條跪在了慕府大門外。

君莫問將拜貼遞上,然後就陪著他在大門外等。

當然,被張工羽命令前來請罪的是張廣,君莫問即使陪著,也只是站著陪在旁邊。

拜貼先送到慕天達手裡,不過慕天達只掠一眼,就道,「送去楓林居給大小姐。」

慕曉楓連看也沒有看帖子,只讓紅影確定是張家送來的,便淡淡道,「知道了。」

至於君莫問與張廣在門外帶著一車禮物前來請罪?

慕曉楓壓根就當不知道一樣,繼續該幹什麼幹什麼。

兩刻鐘后,君莫問忍不住又遞上了第二張拜貼。

她知道昨天慕少軒在梨林里傷得很重,他們今天既然是上門請罪道歉的,縱然心裡有氣也只能忍著。


有了第一次經驗,第二張拜貼直接就送到了楓林居慕曉楓手裡。

青若瞄了眼那張被她家小姐隨手擱至一旁的帖子,有些擔心道,「小姐,一直不見他們真的好嗎?」

慕曉楓挑了挑眉,冷笑道,「我哥哥現在還昏迷不醒,晾一晾他們怎麼了,既然是上門請罪,那就得拿出誠意。」

若是連跪一下都受不了,那又何必來這自取其辱。

又或者,張廣願意讓她傷成哥哥的樣子,她也可以考慮不晾他們。

一個時辰后,君莫問看著額頭已經青筋畢露的張廣,暗下嘆了口氣,才道,「三哥,我們回去吧。」

今天就算跪到天黑,慕府的人也不會見他們的。

張廣冷冷盯了眼那緊閉的大門,一言不發的站了起來。

君莫問既是陪同他前來請罪,也是監督他。

「小姐,他們已經走了。」

慕曉楓沒有抬頭,仍舊神色專註的盯著手中書卷,漫不經心道,「哦,走就走。」

青若轉了轉眼睛,在想她是不是向小姐建議將這亭子再添些什麼。

她發覺,小姐似乎越來越喜歡待在這亭子里看書了。

「大哥醒了沒有?」慕曉楓終於合上書卷,抬起頭來,目光幽幽的瞟向青若,「還有紀姑娘?」

青若輕輕搖了搖頭,慕曉楓本就含了冷意的眼眸,當下更冷了幾分。

第二天,依然是君莫問陪著張廣帶著一大車禮物前來請罪,不過這待遇跟昨天也沒有什麼區別。

在外面等了半個時辰后,君莫問除了遞上第二張拜貼外,還極客氣的向慕府門房詢問道,「這位大哥,請問府上的大少爺今天醒來了嗎?」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即使門房知道自家大少爺受傷跟張家有關,面對容貌姣姣一臉溫和客氣的君莫問,他仍舊沒法硬起心腸。

想了想,大小姐並沒有禁止外傳大少爺受傷的消息。

這才嚴肅道,「多謝張姑娘關心,我家大少爺還是跟昨天一樣。」

還是一樣!

君莫問心頭就綳了綳,這意味著慕少軒傷勢確實極重。慕少軒一日未脫離危險,只怕這慕府他們都進不去。

可不管進不進得去,這請罪的誠意他們都得做足。


這一天,張廣又在慕府門外跪了一個時辰,然後,君莫問抬頭看了看光影下安靜沉穩的大門,似有若無的嘆息一聲,頗有些無奈的道,「三哥,我們回去吧。」

張廣聽聞這話,眉心就難抑的跳了跳,盯著慕府大門的時候,而他眼底更有陰森寒芒飛快掠過。

張工羽的死命令,他必須反縛雙手身負荊條前來慕府請罪,直到慕天達接受他請罪為止。

君莫問望著那車比昨天多了一倍的禮物,心裡也似被大石壓著一般。

她倒不怕在慕府門外受氣,怕就怕她受氣過後,慕少軒傷重不治。

那慕府與張家這仇,就永遠也無法化解了。

要知道,慕少軒不僅僅是慕天達嫡出長子,更是慕天達唯一的兒子。

低低嘆息一聲,垂眸調頭,掩下眼中焦慮,又將那車禮物帶了回去。

第三天,君莫問與張廣在慕府大門外等了半個時辰之後,忽然有下人丟了把傘出來。

張廣瞧見那丫環這無禮的舉動,頭頂立時青煙直冒;不過,君莫問的表情卻恰恰與他相反,看見丫環丟在自己跟前的傘,連日來凝重煩躁的神色忽地便淡了幾分。

「三哥,我們回去吧。」

還是這一句,不過今天君莫問的語氣有些奇怪,聽起來似乎有些無奈,又似帶著幾分慶幸。

張廣依舊冷冷掠了眼緊閉的慕府大門,然後也不吭一聲,默默站起,默默坐著馬車離開。

第四天,君莫問已經用兩輛馬車來裝禮物了。

在她與張廣在門外等候了一刻鐘之後,慕曉楓讓紅影將君莫問請進了她的楓林居。

至於縛著雙手身負荊條在門外跪著的張廣?

慕曉楓直接將人無視了。

紅影一路將君莫問往楓林居的偏廳帶,很快就將人帶到了楓林居。

「張小姐來了。」慕曉楓抬頭往門外望了望,依舊好整以暇端坐不動,確認來人是君莫問之後,只淡淡道,「請進吧。」

君莫問面對她如此冷淡甚至可以說得上不敬的態度,只能暗下皺了皺眉,然後勉強帶著笑走進屋內。 「慕大小姐,」君莫問勉強笑著走進屋內,看著一臉淡然的紫衣少女,心頭隱約有絲惱怒浮起。既然願意見她,那就是肯接受張家賠禮道歉。

如今她進來了,慕曉楓卻還跟她擺架子!

慕曉楓這究竟什麼意思?

「我在此代兄長的魯莽向你及慕大少爺道歉。」儘管心裡有了怒氣,君莫問還是做出一副十分誠懇的姿態,「還請慕大小姐給他一次彌補的機會。」

慕府真正接受張家賠禮道歉,最少得收下張家送來的禮物才算。

慕曉楓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旁邊梨要雕花椅子,含笑道,「張小姐請坐。」

至於接不接受道歉給不給張廣彌補機會這事,慕曉楓直接忽略了。

她相信君莫問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不必挑明了說,點到即止最好。

撇開君莫問的身份不談,君莫問除了驕傲自負一些之外,其實也沒什麼惹人厭的地方。

君莫問狐疑目光在她嬌俏明媚的臉上凝了凝,只得走到旁邊坐下。

慕曉楓隨即扭頭吩咐,「給張小姐上茶。」

一會之後,青若便捧著散發淡淡清香的熱茶過來。

茶葉,是上好的君山毛尖。君莫問低頭看著裊裊熱氣里浮轉的翠綠葉子,一時心思也浮遊不定起來。

慕曉楓捧著茶盞,也似專註的低頭品茶。這樣沉默了一會,她將杯子擱下,抬起頭來剛要開口。

便見紅影輕輕走進來,在她跟前福了福身,打了個隱晦眼色,略顯遲疑道,「小姐……」

君莫問收回思緒,就見慕曉楓略帶歉意的看著她,「勞煩張小姐在此稍候,我去去就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雖然依她對慕曉楓的了解,慕曉楓還不至於會當面奚落她。不過這冷遇什麼的,她心裡早就已經有了覺悟。

此刻,哪裡有君莫問說話的餘地。慕曉楓讓她稍候,她便只能坐在這稍候著。

「慕大小姐若有急事,你儘管先去忙。」

慕曉楓目光不明的看她一眼,含笑點了點頭。不過,她出去之前,又吩咐了青若一句,「不可怠慢張小姐。」

起碼,這茶水管夠。

結果,慕曉楓這一走,就是半個時辰。

君莫問被晾在楓林居偏廳里這半個時辰內,青若除了殷勤的替她斟茶還是斟茶。

在君莫問第三杯茶下肚的時候,慕曉楓仍舊沒有回來。又過了一刻鐘,終於聽聞有腳步聲輕輕走來。

君莫問抬頭望去,只見之前跟隨慕曉楓出去的那個婢女回來了。

「真是抱歉,讓張小姐空等了,」紅影在她面前福了福身,微微垂首不卑不亢道,「大少爺病情不穩定,我家小姐今天只怕分不開身來招待張小姐了,還請張小姐見諒。」

晾了一個時辰,才來告知分身乏術。

以君莫問高傲的性子,即使不至於做出拂袖而去的舉動,面色也不會好看。

不過,紅影眼角微抬掠去的時候,卻沒從君莫問姣姣如玉臉龐上看到什麼惱怒情緒,除了眼底飛快轉過淡淡不悅外,仍舊一副謙虛淡然模樣。

君莫問此刻心裡自然有火氣,可她縱然再惱火,這會也只能隱忍不發。

誰讓人家慕曉楓分身無暇的理由是「大少爺病情不穩定」,這是張家理虧,而君莫問此刻坐在這裡,就是代表張家來道歉的。

縱有再大火氣,她除了忍著還是忍著。

總不能,為了一時之氣,再被慕曉楓晾在大門外吧?

「既然如此,」君莫問暗下吸口氣,盈盈淺笑著站了起來,「我就先告辭了。」

紅影立即客氣道,「奴婢送張小姐出去。」

聽著身後大門合上的「吱嘎」聲,君莫問輕輕嘆了口氣,「雖然被她晾了一個時辰,不過好歹今天能夠進府了。」

而且,慕曉楓沒有拒收張府送來的禮物,這意味著,慕府已經正式接受了張府道歉。

君莫問暗下鬆了口氣,不過眼睛轉了轉,卻又泛出淡淡困惑來。

「留我在慕府待一個時辰,就讓我不停的喝茶,她到底什麼用意?」

君莫問坐上馬車離開,一路上都在思索著今天慕曉楓的用意。

直到馬車又再停下,她抬頭看著陽光下張府金漆燦亮的牌匾,腦里才忽地靈光一現。

「茶?」

三天後,君莫問再次前來慕府登門拜訪。

這一次,慕曉楓倒是十分痛快的在楓林居接待了她。

「慕大小姐,」君莫問笑盈盈的看著對面少女,忽然將一個小盒子擱在桌上往對面推了推,「現在,這東西該物歸原主了。」

慕曉楓不動聲色的掠了眼她推過來的的小盒子,心裡當然明白裡面裝的是什麼。不過對於君莫問一語雙關的暗示,她卻眨著明亮透澈眼睛,十分鎮定的裝起糊塗來,「有勞張小姐保管這些時日。」

低頭,拿起盒子便打開。

裡面所裝的,果然就是她之前讓紅影送去的那枚小小紫玉墜。

現在再回想起那天的驚險情形,慕曉楓心裡仍舊難免有陰影。

幸好,那天君莫問還算趕回得及時。

「不知張小姐這幾天有什麼發現?」慕曉楓毫不猶豫的當著她的面將那枚紫玉墜收起來,然後含笑掠了掠她,長睫垂落密密掩住眼底精光,彷彿不經意閑聊的模樣,「嗯,這君山毛尖還不錯吧?」

君莫問心頭打了個突,眉尖一蹙,才想起自己這幾天所調查的結果。

「慕大小姐放心,真的假不了,同樣,假的也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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