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冬天,基本大家都閑了,這段時間高建晟時常神龍見首不見尾,估計又去了縣城。

噶梁他們也經常往隔縣跑,和尚正在猛追楊桂芳,雖沒有挑明,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不過楊桂芳目前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施軍也明確對馮老師表現出了好感,不過馮老師不知道是不是情感比較遲鈍或者是在逃避,反正盧秀貞看著馮老師只是把施軍當學生看,而且他們現在都知道馮老師之前是結過婚的,只是這個年代文藝界受衝擊是最大的,所以他妻子下放前跟他離婚了。

黃愛敏則一如既往的任勞任怨。

陳綺菲正在老韓家的草房炕上幫忙做馬甲,盧秀貞從夏天開始就收集一些牲畜的毛,像雞鴨鵝尤其脖子上的絨毛和羊身上掉下來的毛,拿水洗了多遍,又蒸過暴晒過,現在已經一點邪味都沒了,在馬甲上事先縫出一塊塊像田字格那樣的小夾縫,最後把毛均勻的塞進去縫好就成。弄了那麼久,毛也就夠做兩件馬甲,正好父母一人一件,打定主意晚上沒人的時候再拆兩件羽絨服,把羽絨混在毛里,那樣更暖和。

年底最激動的時刻到來了,那就是算工分發錢。老鄉都頂著寒風一大早來到了隊里的辦公室,真是擋不住的風情!

盧秀貞來到馬康莊9個月,頭一個月是拿糧票換糧食,後頭8個月除了雨雪天和去公社開會基本沒有休息過,有1000多的工分,她吃的用的都不多,扣掉柴火、糧食、火柴什麼的到手的現金有幾十塊。

「大家安靜下,牆上貼著的表格上面寫的很清楚,每一種糧食下面對應的是你們一年領走的數量摺合的總價,一年掙了多少也都在前面列著了,還有一項就是你扣完以後剩下的工分數,最後一項就是你的工分數乘了一個工的錢后應該領到手的數額,大家看下沒問題了就來排隊領錢。」盧秀貞已經拿好紙筆坐著,旁邊坐著的是公社下來的會計,他發錢然後老鄉在盧秀貞這裡簽名摁手印。

「哎喲!活不了啦!俺們家肯定是算錯了!」

「對,肯定是小丫頭算錯了,俺們家往年雖然也倒欠隊里的,可也沒這麼多啊!」幾個大老娘們嘴裡嚎著就在那鬧。

抬眼看去就是莊裡條件不好的,基本上扣完糧油款就沒剩的了,倒欠那個是周合家,他們家孩子多年齡小,勞力也就是他們兩口子外加一個公公,所以日子過得很緊。今年比往年欠的多那也是因為盧秀貞沒來之前他們家老公公大病過一場,後來出工也就是斷斷續續地,所以才顯得比往年欠的還多點。

拿出明細,讓有異議的人過來看,周合家的倒是過來了,可能打著之前幾個月是崔同勇做的帳就想矇混過關,盧秀貞直接另外拿出那三個月的小冊子,上面清清楚楚還有周合的手印,周合家的臉上掛不住再加上憂心日子,那是真哭得悲悲切切了,剩下那幾個無理取鬧的也讓家裡的男人給拖走了。

盧秀貞心理說不出的悲哀,都是窮給鬧的,幹得再多也是這點工分這點錢,就算去做點糊口買賣,在安徽這個可以說是最窮、最愚昧的淮北,市場又在哪裡呢!

對著這個平時就是哪裡飄香氣都要湊上去聞一下的農村婦女,盧秀貞說不出半點指責的話。

自己沒有過過周合家那樣的日子,沒有資格對她的行為進行指責。但凡日子有一點能夠過得下去,就算是沒有文化的農村人也不願意活的這樣沒臉沒皮。 臘月里的集市年味非常的濃,人頭攢動,一年到頭,再窮過年也得有魚有肉包餃子。這邊那邊的都在吆喝,大都是以物易物,五斤黃豆換一斤油,一斤黃豆換兩斤豆腐,八斤山芋干換一斤粉絲……

油、米、面盧秀貞是不缺的,待會回去路上偷渡些出來,過年陳綺菲是不回去的,得留點東西讓她過個肥年,要麼直接讓她住進自己的小屋。

肉攤上難得擠滿了人,部位好點的,尤其是肥肉多的那下手的海了去了,這年頭雜碎和豬蹄農村人買的人非常少,覺得還是大肥肉實在,這可是樂壞了盧秀貞。

在上海豬蹄屬於特殊營養品,得了重病、急需補身的人都得憑藉醫院開的證明才能買上一個!而這邊豬爪才2毛錢一個!不由異想天開,這要是有條件把幾個縣豬蹄包圓了,趁著年節倒騰到上海,可是要大發一筆了!怪不得哪怕到了新世紀,倒爺這個行當還是這麼的吃香~

賣老母雞的4毛/斤,一隻一般2-3斤,統共才1元錢左右。

說到老母雞又想起在上海時的配額,因為過年才計劃配給每戶一隻凍雞,一斤花生和一斤冰蛋①,想吃點什麼真的沒處買,在農村卻完全不存在這種問題。

還有河鮮,夏天的時候盧秀貞曾在馬店的集上遇見一個小孩拿個鐵絲插著個老鱉在賣,一斤多重才3毛錢,立馬買下存進空間,這可是野生的啊!後來水庫撈魚蝦那更是把分到的魚啊蝦啊田螺什麼都存進去了,冬天可不好弄蝦呢!

背著背簍直接去了隊長家,隊長的老婆於勤珍是來安縣人,那邊的人做滷菜非常有名,盧秀貞想找她幫忙做點鹵豬肝、豬心和豬頭肉這類的下酒菜,豬蹄也得鹵幾個。帶了一件以前農家樂時從當地農民那買的特產手工花棉襖,看著大小小梅正好能穿(不知道怎麼會買的)和一些調料放下,柴火因為回家過年所以有富餘,回來補給隊長就行,於勤珍有點不好意思收,閨女小梅卻很喜歡那件衣服,想著以後有機會多照顧小盧,於勤珍也就痛快答應了。

臘月二十七隊里的水庫最後一次撈魚,這個可是要上年夜桌的,每人可以分一條四五斤的,晚上做了個豆腐魚湯,炒了雞蛋和老鄉家換來的臭干把陳綺菲和施軍都叫過來美美吃了一頓。

臘月二十九,上海知青除了高建晟已經提前逃之夭夭外,關照好陳綺菲自己在廚房裡糧食和油還有肉菜都留了些,讓她幫自己看好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腳步飛快的往縣城趕。買的是走徐州轉車的票,這趟從淮北開來的列車就是夏天和尚和噶梁賣過苦力的那趟線,上車后,他們兩忍不住伸出頭看飛馳而過的鐵軌,噶梁激動地朗誦:

「在我將去的鐵路線上,

還沒有鐵路的影子。

……………………

但是沒有的都將會有,

美好的希望都不會落空。」②

過年隊里給了10天的探親假,初九就得回去,商量好由誰負責買票后大家分別坐各自的公交線路回家了。

下車沿著人民路往裡走,盧秀貞的心都要跳出胸腔。找了一個棚戶的背面,把一些要拿的東西都轉移到背簍和旅行包里,輕輕敲了敲門,就聽到姆媽的聲音:「撒擰啊?」(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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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被子里,聽著底下來來回回刻意壓低的聲音,盧秀貞舒服的喟嘆,昨晚到家,大哥和二姐幾天前就已經回來了,一家團聚高興的合不攏嘴。回到家了,自然要做回自己受寵的小妹妹角色,什麼活也不用干,吃完就直接睡,連襪子都是姐姐洗了。

他們家在二樓,屋裡是盧爸爸和盧媽媽住,外面廳堂白天吃飯接待人客用,晚上把凳子兩頭擺好,放上擱板③就是盧秀鴻和盧秀華的住處,廳上面搭出個閣樓正好睡姐妹倆。


下樓洗漱,哥哥正在廳裡面用刀把豬蹄劈成兩半,姐姐在旁邊拿個鑷子在夾豬毛,弄好的豬蹄拿衣架一掛出去可把弄堂里所有人家都羨慕死了。

梁桂蘭早上就拎著幾個豬蹄和一點滷菜去了住在隔壁弄堂的居委會韓主任家裡,明年小四就要初中畢業了,現在上學也就是混混。他幾個哥哥姐姐都插隊了,按政策他可以進工廠的,到時在找韓主任燒香就太晚了,碼頭得早點拜。

中午隨便吃了點,就得開始為晚上的年夜飯做準備了,灶披間門口已經擺了一排的煤爐,家家戶戶的鍋里都飄著各種肉菜的香味。

盧秀貞沒事看看姐姐幹活又躥到姆媽旁邊抱著腰撒撒嬌,她在家裡還算小孩子,這種重要的事情是不會讓她沾手的,順便聽聽姐姐和姆媽說的悄悄話。

姆媽正在關心老大的感情問題,老大47年生人,現在已經25歲了,差不多可以相看相看,盧秀貞的耳朵也豎了起來。

「好像他們師附近學校的一個民辦女老師跟他走的蠻近的。」盧秀玉猶豫了下還是說了出來。

「那個老師哪裡人啊!」盧秀貞比姆媽更著急的問出口,千萬別是黑龍江的,到時返城的時候可怎麼辦!

「也是個知青,天津人。現在八字沒有一撇,你們倆個不要說出去啊!到時阿大不好意思!」

知青,還好還好!雖然不是上海人,至少當老師的話文化水平還可以,以後大學可以考到上海來,顯然盧秀貞高興的過早這是后話。

稍晚盧俊方拿回來一點喬家柵的手工年糕,更是引起了一陣歡呼。晚上氣氛非常好,爺三個就著滷菜、花生米喝著小酒,姆媽和阿姐煎著熏魚,盧秀貞來回上菜順便偷吃點,等全部坐下來大家拿黃酒碰了碰。

盧俊方感概萬千:「你們幾個離家千里記得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父母沒用,沒有什麼路子幫得到你們,你們媽媽很擔心你們在外面和人家發生爭執、生病,要記得腳踏實地做人總會被領導看在眼裡的。」

「阿爸,我們人都大了,你跟媽在家身體養養好,咱們家現在負擔也沒有啥了,平時不要不捨得吃穿。」盧秀鴻邊說邊跟老頭子幹了一杯。

「是啊!有啥事體叫秀華好來,大小夥子要頂門立戶起來。」盧秀貞趁機插嘴活躍氣氛。

「哦喲!儂年紀輕輕,說話老噶來!」盧秀華非常不滿被擠兌。

一屋子哄堂大笑,72年的春節就在溫馨的親情伴著噴香的飯菜中成為永不褪色的記憶。 過年就是吃吃喝喝,區別就是換誰家吃!大年初一早晨還有一樁樂趣就是趴在窗口看各家的毛腳女婿上門,散發著樟腦味的大衣,提著煙酒、扛著火腿,要是再有個奶油蛋糕,哇塞!派頭不要太足噢!

跟著爸爸媽媽去舅舅、伯伯、阿姨、娘娘(姑姑)家一直跑到年初五,初六就拉著姐姐去找她的同學,她同學家裡有個大媽媽在文廟附近的回收站上班,盧秀貞借口想要找點小說就和姐姐一起去找了這個同學,人家倒是很好說話,還帶路去。

回收站幾個大倉庫里都是搜刮過來還未拉走做紙漿的書,盧秀貞多少有點興奮,腦子總有些大搜特搜的幻想,不過事實證明小說雖然來源於生活,但也確實是高於生活的。

倉庫里的書大多都是一些課本、報紙和當時列為*的一些手抄本,線裝書勉強有些,但無法確認是否古籍。至於想象中的什麼金銀珠寶、文物器皿、古董字畫,對不起,一概沒有!就算有,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藏到空間里,當人家都是憨大么!

這才是正常的嘛!誰也不是傻子,紅/小/兵是一腔熱血破/四/舊,但是能當領導的絕不可能隨便盲從。有點價值的東西肯定老早就被有路子的搜颳走了,陰暗的想想搞不好有些大咖趁著機會有目的的收集過東西,要知道上海在運動期間可是抄了十萬多「資本家」的家產的,也不曉得那些東西都進了誰的腰包,反正盧秀貞是不信值錢的會被全部毀掉。①

最後找了一些高中的課本、複習材料和幾本小說有點鬱悶的回家了,唉!傳說中穿越女最好的無本斂財手段就這樣告吹了,應該憂傷下!


越知道團聚的美好,分離時就倍覺痛苦。

年初九一早全家都出動送盧秀貞去火車站,在站台上和已經到的知青集合,梁桂蘭拉著幾個同學的手在拜託他們照顧女兒。

盧秀貞賊兮兮拉著大哥和二姐關照:「千萬不能和當地人咯(第二聲)朋友噢!萬一有回城或者上學的機會麻煩會很多的!」收穫的理所當然是個『毛栗子』。哎!再多說會出事的,不知道領沒領會意思啊!

望著綠色的車廂慢慢消失,梁桂蘭摸摸身上的棉襖,那裡面有件馬甲,穿上又薄又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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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馬康莊,過年的氣息還是挺濃,隊員都挺熱乎的招呼著這幫學生,大家分別拿出些特產贈給要好的老鄉,當然隊長那裡必不可少,條件好壞都得意思意思。盧秀貞不能免俗,給了小梅和於勤珍兩個蛤蜊油,隊長就是兩包大前門,還有他們家才5歲的石頭,自然就是花生糖和大白兔。

陳綺菲早就把屋子都收拾好了,這兩天乘著天氣好還把盧秀貞的褥子和被子都拿去曬了曬,盧秀貞喜得抱著她嚷著要請客讓她吃大戶。

臘月十五前都算年,所以也沒啥活可乾的,本地農民乘著機會相互走親訪友,知青們則是聚在一起打打紙牌、嘎嘎山河(吹牛),要麼就是去臨縣會會四朵金花。和尚一如既往大獻殷勤,把家裡帶來為數不多的高橋鬆餅啊!奶油五香豆啊!都留給了楊桂芳,自己回來則是吃同學的,惹得幾個批判他重色輕友的惡劣行徑。

十五鬧元宵那天,大家一窩蜂都去了集里趕廟會,農村廟會就是人趕人啊!冷不丁還能撞到踩高蹺的!

「頭髮豬鬃換顏色來……」尾音拖得老長的那是貨郎,挑著擔子,裡面放著針線、鏡子、被面還有食色(蒸饃上色用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或者吆喝一聲「換針換顏色來……」

兩個在牲口肚子底下摸來摸去,然後又用指頭比劃來回,最後成交,全程就像是演默劇的是在交易牲口,真是神奇,反正一行人都沒理解比劃的手勢是什麼意思。

還有當場擺攤赤膊打鐵的,風箱拉的呼哧呼哧。

最鬧忙的地方就是公社搭的戲台,上面唱的是本地的黃梅戲,圍觀群眾那個熱情高漲,底下跟著唱的、扒次扒次台上演員大濃妝的,一天下來耳鳴眼花。

好不容易到了3月份,生活又開始步入軌道,高建晟晃晃悠悠的帶著兩個爆炸性消息回來了。

第一個消息是他在回來的路上救了一個女知青,這個消息已經不需要去證實真假了,第二個好消息就是,因為他的助人之舉所以馬上就要調去公社的宣傳隊了,當然他是絕不會承認裡面大部分原因是宣傳隊長的閨女對他很有好感,加上他會樂器才極力推薦。

說起來那個時代的人真是很有正義感的,他出火車站后等了很久都沒有順路去公社的車,就打算一邊走一邊攔,結果在田埂旁邊看到坐著個女知青像是上海來的,還在哭,高建晟就湊上去詢問想要看看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結果一問嚇一跳。

這個女知青小屠是從村裡逃出來的,年前她因為打算回上海過年,所以就想買點便宜的香油帶回去。結果碰到兩個老鄉就打聽了下,那兩個老鄉就說他們村子里就有富裕的香油,可以先去看看再說買不買,小屠一個單純女學生當然很高興了,沒想到遇見了兩個畜/生。他們把小屠騙到村子里以後,就把她綁在一個破草棚里jianwu了。令人髮指的是,實施獸行時竟然還開著門,兩月份的天氣,多人圍觀,裡面不乏婦女兒童,有個60多歲的老頭子竟然半當中忍不住也進草棚里說要『試試自己還行不行』。

就這麼連著十幾天,衣服也不給她穿,就拿床被子蓋著她,誰想進去都可以,時間長了,小屠藉機說很冷要穿衣服,加上自以為她逃不掉了,他們才放開綁手腳的繩子。終於趁著半夜跑了出來,也辨不清方向,逃到這裡實在又累又餓走不動,只能坐在田裡絕望地哭了。

高建晟一聽這還了得,馬上送她去了縣城的派出所,還掏錢給她買了吃喝,把情況都跟派出所和公社領導報告完才去了縣裡同學的住處,一直混到3月份又接到宣傳隊長那個女兒的消息才回庄。

小屠的遭遇簡直是令人憤怒不已,可他們一幫沒權沒勢的窮學生頂多聯名去公社要求懲處罪犯,小屠以後還要做人的,這種事情當然是越低調處理越好。

聽說這件事後對莊裡的幾個知青來說總是感覺鬱氣壓在胸口難以宣洩,直到高建晟捎信來說那個村裡一共八個人被捉起來,其中兩個死刑,剩下的牢底都要做穿后才稍稍紓解,而小屠則被公社領導安排去別的省上衛校了,希望她能夠忘記這段黑暗的歲月,好好的生活下去……② 1972年的春天很快就來了,一個更轟動的新聞炸的整個縣都沸騰了起來,本縣首次將由貧下中農推薦上大學。

其實這事68年的時候就有,不過當年的名額非常少,一個縣才一兩個,而且大多是解放軍學員。選撥主要看政治硬體,絲毫沒有知識含量的考證,必須是貧下中農子弟,中農次之,地富子弟沒門。

不得不說當時這個政策的初衷一開始還是非常好的,為了培養技術人員儘快走向實踐崗位,選的都是一線的工人農民。最初選撥時還要求初中以上學歷、在農村參加過3年以上生產勞動、未婚、出身清白、政治表現好。當時要在農村找初中以上學歷的有點難度但也不是找不著,可在農村勞動三年未婚的就不容易了,據說某縣翻遍了所有生產隊才找出兩個硬體符合條件的,最後一個去了清華,一個去了黑龍江大學。

時至今日,名額增多,在執行過程中,權力的解釋已經逐漸從生產一線的選撥變為了從農村中選拔,大鍋飯時代,人人都想干輕巧的活兒,大隊會計、赤腳醫生、拖拉機駕駛員、連「臭老九」要是沒有公社、大隊的背景你都干不上,也就更別想被推薦上大學,這就是所謂的『最靠近權力,才最有機會被權力發現』。

馬康莊也是沸沸揚揚,只要家裡有一個大學生,那就是吃皇糧的啦!這個年代的鐵飯碗魅力絕對讓人趨之若鶩。消息一出,馬隊長家裡就沒有停過打聽的人,村裡幾個德高望重的馬姓長輩也聚在一起碰了個頭。

沒兩天,公社就下通知讓所有的生產大隊都派一個幹部去開會訂章程。等馬振東回來才知道,這次選拔的程序是由各生產大隊貧下中農先按規定人數推薦,然後公社審核后交由縣級批准。

說是由貧下中農推薦,但誰不知道貧下中農就是個有領導無組織的農民群體,也沒人傻到會當面質疑推薦人。公社審核才是真正的關鍵,只要幾個核心人物同意內定了,直接上報都不用開會表決,縣裡根本沒有那麼多的精力來每個公社把關。需要照顧的名單各級領導早就形成默契,轟轟烈烈的表面文章不過是做出來看看。

莊裡最後推薦的就是當時和盧秀貞一塊被發展成團員的馬連志,也許是馬振東自己家還沒有符合條件上大學的人,也許是和領導做了某些妥協,總之馬康莊的分配名額並沒有達到平均值。

馬連志在馬康莊那也算是獨一份的條件,小學畢業,政治身份沒問題,還是僅有的當地團員,所以這次選拔表面上並沒有發生衝突。

其他大隊就沒那麼風平浪靜了,很多串親戚的大娘們務農時就會說得活靈活現。這種在農家看來天大的好事,大隊里所有自認有希望的人都快打破頭了,很多老鄉幾十年的交情也都因為此事毀於一旦,公社也收到了很多的匿名舉報信,簡直要把被舉報人從3歲到大,乾的所有壞事都羅列上了。

還有的大隊直接就利用各種攻關、人情手段為自己隊里的年青人爭取名額。

馬店公社是全縣大公社,最後一共有17個人被推薦,整個縣從數萬人中脫穎而出的也不過是七十餘人。名單經過公社革委會審核投票后呈報給縣文教科履行手續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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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抖的雙手輕輕推開門,屋裡點著飄晃的煤油燈,公社副大隊長就著花生喝著小酒正等著她來。

一把拖進來也沒滅燈,直接就把她按在了炕上,推高她的裡衣。粗糙的大手握住青澀的乳鴿就動作起來,她疼的流出了眼淚,完事後,副隊長拍拍她的肩:「你走吧!我這沒問題,民兵連長那裡再說定就穩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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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對莊子里的知青也造成了非常大的影響,最直觀的就是反映出三類精神面貌。

黃愛敏的目標好像更加明確了,挑糞之餘,下秧挖溝都第一線上,陳綺菲也對農活賣上了勁。借著上大學的餘熱未減,馮老師走進莊裡人的視線,大家突然發現這裡還有個教大學生的老師,那他得多有學問?意識到文化的重要性,馮老師的日子在未來好過很多,莊裡的年青人閑暇都會來請教問題,隊里也盡量安排輕省的活給他;

王俊、顧廷愷和噶梁則是一切照舊,但能感覺出他們眼中有深深的不甘心,卻又只能無奈的等待著;

和尚最嚴重,萎靡了將近一個多月,因為楊桂芳竟然上了推薦名單,最後去了一個中專,走時連隻言片語都沒有給他留下。

盧秀貞則是心平氣和、腳踏實地的呆著,不呆著又能如何,對於「修地球」的大部分知青來說,上大學現在是件可望不可及的事,明年還會橫空出世個「白卷英雄」。對於張鐵生的行為,盧秀貞認為他非常投機,不論政/治/動/機就只上面對他的褒獎更是給那些真正有能力上大學的人沉重一擊,甚至就是因為他,當年的高分者都面臨無人敢錄取的境況,作為順應歷史的一個小市民,見證著這一切的同時也只能為這一切無能為力。


莊戶生活平穩忙碌的朝著軌道前進,女人們想著如何操持才能從嘴縫裡再多省下一些,大老爺們揮著膀子在田裡流著汗水,在文人的眼中,他們對土地愛的深沉,對於農民來說,土地是他們過去的一切,也是未來的全部。 盧秀鴻最近有點煩躁,殷蘭跟他當面提出自己歲數不小了,希望能夠儘快確定下關係來,他當時答覆說寫信問下父母。但是他都這麼大的人了,在兵團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有機會回上海,大小夥子成家也是早晚的事,不可能為了這個讓父母在上海幫他張羅。

殷蘭是典型的北方女人,身材高挑,手腳勤快,跟大家關係處的都很好,尤其是當了民辦教師后,給她介紹對象的人也很多,可自打她有一次看到盧秀鴻幫妹妹盧秀玉幹活后就認準了這個人,人家打趣她,她也直說就是沖著上海男人遷就女人的那副疼勁,看上眼了。

衡量了一下現實情況,現在他在隊里當個副隊長,如果跟殷蘭在一塊以後沒有什麼家庭負擔,殷蘭這個人看起來也很好相處,從階級門風上講,兩人也很門當戶對。唯一會出現矛盾的地方就是雙方籍貫一南一北,生活習慣可能會有相悖,不過這個相互體諒一下還是能夠磨合的。

想起小妹在火車站說的話,盧秀鴻多少心裡還是有數的,打算醜話說在前頭,就是如果以後有機會回城,他作為長子是一定要回上海的,殷蘭如果能同意以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麼再無問題,結了吧!領證以後在領導眼中也不是小年輕辦事不牢的毛蛋了。

殷蘭琢磨了一下,覺得盧秀鴻說的都不是什麼大問題,返城想的到美了,他父親是天津印刷二廠的領導,她還不是照樣下鄉到這裡,幾年了也沒法調回去。盧秀鴻這個人外剛內柔,在隊里領導那名字也能排上號,老三屆高中生出身有文化,看著就知道是個疼老婆的,以後日子一長,家裡聽誰的還不知道呢!老婆婆遠在千里之外,一個在身邊的妹妹性子也好,家庭負擔不重,上海男人又都特別會過日子,婚後指定是誰舒服誰知道。

這事就這麼商量定了,各自都寫信回家報備下日子。盧秀玉作為妹妹當然沒啥好說,給盧秀貞去信通知了一下阿嫂已有的既定事實,就開始幫忙準備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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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秀貞正由公社領導帶隊和馬店其他六個生產隊派出的骨幹參觀小葉園,這是近期最轟動全國的大新聞了,《人民日報》72年夏天刊出一則新聞:安徽省利辛縣小葉園生產隊養豬不用糧食,發明了醣化飼料。消息一出,除了出行不易的偏遠地區,大批的學習團體來到了這兒取經。如果是真的,那全國得省下多少糧食啊!

走進去就入目一個大水塘,裡面長滿了水葫蘆、水花生還有其他的水生植物,有很多已經打撈出來的水生物就一摞摞堆在岸邊,據說這就是飼料的主要原料。

再進去到打麥場上一眼就能看到幾個展示台樣的矗立物,上面介紹著如何用水生植物、麥秸、麥稈、玉米秸、山芋藤葉作為原料開展醣化飼料或者鹽化飼料餵養豬的事情經過。同時現場還有生產飼料的機器,有人往裡面放入原料和鹽還有一些『生長素』,參觀的人在旁邊嘖嘖稱奇。

接待的人等看的差不多了又把參觀團直接帶到村外,那裡有用土胚壘的豬圈,一排排的分隔開來,豬在裡面爭先恐後的搶食。盧秀貞暗暗點頭,不管這個小葉園是真功夫還是假把式,就沖著這個養豬用圈養的方式就挺值得稱道,更別提前面打麥場上的現場演示,那可是後世都非常有效的營銷推廣方式,噱頭十足啊!

看完這些簡單地又說了下區域情況,接待的人指了專門給參觀團安排住宿的地方后又特意告知了上廁所的指定地點后就告辭了。他走了以後,馬店公社六個大隊七個人就坐下來開了個碰頭會,主要是各自談談收穫,總結一下這次學習的成果。

輪到盧秀貞發言也就是談了自己覺得小葉園的養豬方式非常科學,現在農村大多時候豬都是和雞,鴨,鵝,狗,羊一塊放在村子裡面散養,到處哄跑,糞便隨處排泄也就不提了,有時還會跑到莊稼地里去霍霍。現在把它們按數量隔開后,管理明顯方便,糞便收集包括衛生消毒都很簡單,所以養豬的方式可以吸取經驗。

最後大家商量下來現在最大的問題焦點就是,小葉園單用飼料喂糧食就真的能喂出肥豬么?

其實,今天看下來盧秀貞還發現參觀團都是外地人,這就有點匪夷所思了,按說小葉園在全國一炮打響,縣裡得到莫大榮譽應該非常重視這個事啊!但是現實就是本地的幹部、本縣的幹部一個沒有!她並沒有打算做這個出頭鳥,這次的派出任務只要安分的做好參觀筆記就算圓滿完成了。

第二天上午活動了下又去村子轉悠,村子外面的空地上非常熱鬧,有大巴、吉普、卡車,總之絡繹不絕的有車開進來。在空地的另一邊就乾脆形成了個小集市,你能想到的東西這裡大多都有,而且各個攤子的老鄉生意都非常不錯。看來樹立小葉園典型的人真是非常有營銷天賦,不但宣傳了自己生產隊,切實的改善了隊員的生活質量,還把能夠利用的資源都用上了,昨晚就聽說小葉園充分抓住大量參觀人員來這學習的機會,連他們的糞便都算計上了,這也是一大筆肥料啊!

回到馬康莊,跟馬振東沒什麼好隱瞞的,馬隊長倒是稱讚她鬼靈精,裡面肯定有貓膩啊!一點糧食不喂能長出大肥豬真的不太現實,但是小葉園都搞到《人民日報》去了,就算戳穿也不能是他們公社。

到了秋天果然就傳出有一個河南去的參觀團因為真心想學習餵養方法,就自帶帳篷在空地那裡安營紮寨幫助老鄉餵豬,半夜有個團員起夜時聽到豬圈有聲響,跑過去一看原來是小葉園的人偷偷地在豬圈裡給豬食里摻豆餅。此事一出,人家當然不幹了,可惜強龍壓不了地頭蛇,這事打到最後竟然不了了之。

時間一長小葉園就恢復到以往門口羅雀的境況了,但整個生產隊這半年來可是落下太多實惠了。

這事又讓盧秀貞長了一智,工作幹得好不算好,要會宣傳幹得好才是真的好! 決定結婚後日子飛快,舉行儀式是十月二十二日,團里的領導給定的,年月日都是雙數,逢雙逢對,其他寓意真沒有。提前兩天殷蘭和盧秀鴻去革/委/會領了結婚證,一式兩份的雙聯紙,左面寫著:「指導我們的思想是馬克列寧主義」,右面寫著:「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底下還有團結友愛的字樣,其他就是雙方姓名、年齡和幾幅太陽升起、拖拉機耕作的圖畫。憑藉結婚證可以去領給予照顧的購貨券,兩人拿著去買了些食糖打算辦酒時用上。

早在一周前殷蘭的媽媽和盧秀鴻的媽媽就到了東北,兩人一個是家中長子,一個是家中獨女,所以雙方母親都給予了高度重視,現在正在他們結婚新分的宿舍里給幫忙收拾收拾。

殷媽媽看著盧媽媽利索幹活的身影,暗自嘆了口氣,小盧這個小夥子斯文有禮,婆婆能幹脾氣又溫和,小姑子接觸幾天感覺也不是刺了吧唧的人,這就可以了!原先總想著閨女插隊幾年,讓老頭子到時想法弄指標回來進廠子,再搞個本市對象,離家近,父母能照看。沒成想她自個兒找了個外地的,近點北京、河北也行啊!這要是以後有了矛盾,連娘家都沒法回!算啦!孩子只要自個兒願意,當父母的也只能看著怎麼才能幫襯點。

盧媽媽挺喜歡殷蘭,她自己在家呆著做家庭婦女,就比較欣賞大氣些的年輕姑娘,原先她的婆婆就不太管她和盧爸爸的事,她也覺得小兩口過日子還是看他們自己,她這個婆婆隔了十萬八千里,還是不要干涉他們的事情好,說白了,她兒子喜歡誰,她就對誰好!

等正日子那天,盧秀鴻穿著從轉業戰友那裡淘換來的一套八成新的軍裝,殷蘭則是穿著盧秀貞寄來的一件灰色薄呢上衣,兩人都佩戴著主席像章,屋子裡的桌子上鋪著一塊紅布,上面擺放著團支書送的一個主席半身像,和雙方的結婚證書,婚禮就開始了。

婚禮有點像開會,屋子裡擠滿了人,但並沒有人鬧騰。支部書記和大隊長、民兵連長等一些幹部輪番上來講了一些話,無非就是『聽*的話、跟著dang的指示走、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些。講話結束后,新婚夫妻帶頭所有人合唱了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婚禮就算差不多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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