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高文說的,王者的榮譽和尊嚴比他個人的生命更重要。拉斯諾觸犯了我身爲主君的尊嚴,就必須直面我的憤怒。”阿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說道。

莫德雷德依舊沉默着,就像沒聽到似的。

阿夏更靠近了一些,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卻慢慢放下,深深嘆了口氣,旋即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遠了,莫德雷德才轉過身,看着空蕩蕩的門,年輕的臉上毫無表情。

這時,特瑞斯一邊披掛一邊走了過來,看到他的神色也重重嘆了口氣:“真是倔強的小傢伙!”

頓了頓又道:“雪薇爾王后去修道院了,說是要一直懺悔,直到真神原諒她的罪過。”

看見莫德雷德無動於衷的樣子,他搖搖頭:“我也該走了,偏偏是去對付拉斯諾,而你又……唉,怎麼就成這樣了呢?”

“因爲她的不忠貞,因爲他的偏執。”莫德雷德終於冷冷開口了。

特瑞斯一愣,又嘆口氣:“王后去修道院當修女了,要面對真神懺悔,這難道不是洗心革面嗎……至於主公,也只是恪守自己的誓言吧,雖然固執了點……哦,我聽說他已經請求王后,等他這次征戰歸來就重新在真神見證下舉行婚禮,讓一切都重新開始……”

“一切重新開始……”莫德雷德咕噥了一聲,神色變幻了一下,但仍舊沒有回過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主公已經授權你在此留守,還說了,若你不願,就委託拉莫洛克吧,”特瑞斯取出一樣物事放在桌上,“好了,我走了。希望回來再見到你時,我們大家能像以往一樣……”

他離去許久,莫德雷德才慢慢動身到了桌邊,看着那裝飾着數顆碩大寶石的劍鞘,慢慢拿起,久久端詳着。

門外一片熱鬧,很快馬蹄聲就急驟響起,漸漸遠去了。

莫德雷德緊握着劍鞘望向門外,慢慢地,臉上現出一個奇怪的笑意。 “先做威尼斯人,再做真神的子民。”望着遠方波光粼粼中的城市,納爾卡想起馬基維利說的話,不由大生好感。

聽馬基維利介紹,這威尼斯,在昔年帝國末期擺脫了統治大一統的統治獲得自治權,更在分崩離析後,追憶昔日“共和國的榮光”而建立了共和國:威尼斯和臨近幾座城邦聯合建立起了共和國,城邦由大議會管理,大議會任命所有公開的政務官,並選舉參議院;行政官總督也由選舉產生,公民有拒絕新選產生的總督的權利。

令人驚異的是,威尼斯幾乎享有獨立於光明聖教教宗治理之外的地位。不僅有“先做威尼斯人,再做真神的子民”的說法,威尼斯也素來沒有處死異端的法律,更是根本不向教廷繳納什一稅。

這什一稅,由教廷向所有真神的子民徵收年收入的十分之一;神職人員們繳納得更多,第一年爲二分之一,此後每年也不少於十分之一;此外還有各種名目繁多的附加稅,如聖戰附加稅等。對於所有的真神子民而言,他們不僅要向教廷納稅,還要向皇室領主納稅,稅負相當沉重;可聽說了威尼斯人的“自由”,難免對其“不尊重教宗”心有怨恨。

或許是因爲稅負較輕,或許是他們地處經商要道又注重貿易,威尼斯人是出了名的富裕,據說在某些風景優美的地方,到處都是他們的別墅房產。

這期間,威尼斯人也曾被教宗懲罰,但卻安然無恙至今。按照馬基維利的說法,這裏是通往東方商路的起點,而且面對着一望無際的大海,近海無數的海島也有廣袤的疆域、無盡的子民百姓,足夠威尼斯人商船馳騁,大發貿易橫財。

納爾卡行走間,就看到遠遠的有船從遠方駛近。

碼頭上檣櫓林立,顯示出這個城邦國家海上貿易的繁盛。實際上,其海軍也是相當強大,才足以保護其商船縱橫四海。

“又一船胡椒到了!”碼頭上的人看到寬體巨帆的商船乘風破浪靠近都喜笑顏開,看得出來當真是喜悅。

來自神祕東方的香料價格極其昂貴,當然並非平民能夠享受的。像這樣一船香料運到,文明世界都趨之若鶩,當然會帶來數不盡的財富,難怪他們能這麼富裕——當然,據說威尼斯還幾乎壟斷了食鹽這種生活必需品的生產與銷售,此外,玻璃製造是這裏的不傳之祕。

對於文明世界來說,來自東方的香料,尤其是胡椒,可以用來處置肉類,尤其是需要長期貯存的肉乾,使之保持良好的口感。此外,香料也可以調節其他食物和酒的味道,對身份尊貴但飲食來源同樣較爲枯燥的貴族來說,當真是不可或缺。

更重要的是,由於這些香料價格昂貴,可以時時顯示身份的豪貴,貴族們才如此青睞。貴族階層總是要努力將自己與平民百姓區分開來,最主要的標誌就是來自東方的香料這類奢侈品,甚至貴族們在閒談時都往往以“他有沒有胡椒”來形容這個人有沒有地位。

馬基維利就曾在威尼斯附近的某個城邦佛羅倫薩擔任過高官,對此處瞭解甚深,聽說納爾卡要往趙國,就建議他順路到此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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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急驟的馬蹄聲響起,納爾卡立即閃到道路一邊。

道路上滿是塵土,隨着快馬馳近,就如大霧一般隨風揚起,籠罩了一整片區域。納爾卡下意識地提起了力量,將塵土隔絕在身外。

一騎馳過他身邊時,突然勒馬停了下來。馬去勢甚疾,但馬上騎士輕鬆勒住,御馬打了個轉,就停住了。

那是位年輕男子,面相雄闊,神色卻很是沉靜,駐馬看着納爾卡。 婚內燃情:總裁隱婚請低調 ,打量着他,只覺得他看着自己時似乎微有詫異之意。

騎士的隨從此刻也駐馬靠近了,好奇地打量納爾卡,又看看騎士。騎士眉毛一軒,淡淡道:“認錯人了,走吧!”說着衝納爾卡略一點頭,又縱馬走遠了。

他們走遠了,納爾卡也自顧走自己的,很快就到了城裏。

聞着濃重的海腥味,納爾卡皺了皺眉,但看着繁盛的街市,不由心中讚歎不已。

街市上各色商鋪裏擺着琳琅滿目的商品,人羣熙熙攘攘,叫賣砍價聲此起彼伏。不時有穿着雙排鈕釦制服的巡警走過,當真神氣得很。

納爾卡也當過巡警,所以感覺有些親切。不過聽馬基維利說,這些巡警都是城邦議會僱傭的,與軍隊分開管理,只負責內政治安。

只見商鋪老闆看到巡警,有的視而不見,有的微微點頭而已,哪有敬畏和巴結之意。巡警卻早就習慣了似得,盡職盡責地巡視了一圈,到了街市的盡頭又轉回來。看來這片區域就是他的巡視地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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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教會寧願更少聖盃金冠,爲的是救濟窮人,而我們現在的教會,會爲了聖盃劫奪窮人唯一謀生的財產。”一個慷慨激昂的聲音從教堂裏傳來,納爾卡聽到,不由吃了一驚。

他正路過這裏,本想躲開,卻看到許多人聚集在教堂四周虔誠地聽着佈道,不得不放慢腳步,就聽到了這樣的宣講。

他打量過去,教堂中的佈道男子一身棕色帶兜帽的修道士長袍,瘦小羸弱,舉止有些笨拙,但說起話來慷慨激昂:“聖靈被收買出賣、窮人被悲哀的重擔壓迫……你們這些富人,災難會擊打你們,這個城市也會遭受懲罰,變成小偷、惡人和吸血鬼的巢穴……”

這雷霆般的聲音震動着衆人,不少人捂住臉,有的甚至哭泣起來,似乎看到了末日來臨和地獄景象。

原來這佈道者是末日論者。納爾卡當然知道,根據光明聖教聖典,末日審判就是最終的公理與正義來臨的時候。無數人爲贖罪券趨之若鶩,正是希望在末日審判之際能被真神赦免從而進入天國。若沒有這種末日審判,信徒們怎會對真神心存敬畏,又怎會對升入天堂充滿期待?

但聖典中多次提到末世,卻從未提及末日會在什麼時候到來。這位佈道者不但直接抨擊教會的腐敗墮落,甚至把它作爲末日到來的依據之一,當真聳人聽聞,只怕也唯有在這教宗也鞭長莫及的地方纔能存在。 那佈道者,宣講中似乎有種莫名的感染力,周圍信衆已經激動得不能自持,有的痛哭懺悔,有的伏地祈求真神諒解。

納爾卡看着這一切,不知爲何身上微微顫慄了一下,隨即徹底清醒過來。

神術?還是魅惑?都不像,那是什麼?納爾卡分辨了一下,仍弄不明白,不由滿懷疑惑。

“可人能否得救只在於神的揀選。主所應許的是要赦免與接納我們作爲他的兒女,因爲我們相信他的應許。只借着神的恩典我們才得救,而不是藉着我們所做的一切。”狂熱的氣氛中,突然有另一個聲音響起。

說話的也是位年輕的教士,一身樸素的修道士長袍,相貌寧和,此刻面對衆人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仍穩穩立着。

又是虛無縹緲的神學爭論。納爾卡實在沒興趣,倒是佩服這教士面對一批狂熱者的勇氣,打量了一下就走開了。

他正在街市上溜達的時候,有個少年鬼鬼祟祟靠近了。這舉動看着有些熟悉,納爾卡哪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微微側身就錯開了,繼續走自己的。

他走出一段距離,回頭看去,少年愣了片刻,又靠近了一位年輕修士。


那修士不知在想什麼,根本沒注意到少年鬼鬼祟祟的手。

不知爲何,納爾卡對這穿着簡樸的修士倒是有些好感,皺了皺眉,截住了得手後想要逃開的少年。

“交出來。”他冷冷對少年道。

“什麼?你想幹什麼……”少年剛嚷嚷,就立即被無形的力量壓制,嗓音一下子停住了。

納爾卡不理他,順手就取回了錢袋,走到修士身邊,“還給你。”

修士回過神來,有些意外地接過,看着他突然道:“我見過你。”

當然見過了。納爾卡心中嘀咕一下,剛要離開,就聽他道:“你是來自……雲夢領?”

納爾卡一下子停住了,轉身打量他。修士話一出口,也知道不對,有些不好意思笑起來:“我想起來了,我們的確見過,我還領着你去過伯爾尼呢。”

伯爾尼。納爾卡聽到這個詞,心中不知泛起什麼滋味,旋即又轉爲一片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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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邊呆不下去了,就往這邊走走看。”修士科文說着,又嘆了口氣,“佛羅倫薩聖馬可修道院院長的薩福羅拉聲名遠播,可這次聽了,他的佈道未免太過極端,也有很多謬誤……”

納爾卡心道,對這些我纔不感興趣,但也隨便點了點頭。

他們正立在某個僻靜之處,看着遠處的熊熊火焰。

這處火光相當明亮,薩福羅拉布道後點起這篝火後,說這是“燒燬虛榮與罪惡”的火焰,要求他的追隨者們將珠寶、繪畫還有華麗的衣裳都投入大火之中。結果,當真有不少追隨者回家取來這些“罪惡之物”投入火中。

這樣有道德潔癖和苦行傾向的人若是當了教皇或掌了大權,只怕更是災難。納爾卡禁不住這麼想。

“對了,真神當然無所不能。真神的全能,意味着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科文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說道。

“哦。”納爾卡想起往事,但也實在沒興趣跟他辯論。

“但是,真神的心意人是無法明白的,人不會也不能質問真神能做什麼。就像人不能質問神爲什麼施恩予人,也不能問爲何神會棄絕某些人一樣。”科文接着說道。

納爾卡聽得有些意興索然。多久之前的嘴仗了,這教士還是這麼執着,非要說服別人,只怕將來掌了權也一個德行。他心不在焉的打量四周,突然道:“有人找麻煩來了,你是等待真神的恩慈和救贖,還是趕緊自救?”

來人是幾名氣勢洶洶的大漢,一看就來意不善。

科文吃了一驚:“他們敢對真神的僕人無禮?”

納爾卡不由笑了:“這是真神的考驗吧,他的心意我們哪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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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大人,你這一路都悶悶不樂,是我們……有什麼不妥當之處嗎?”中年隨從看了美少年一眼,恭恭敬敬地問道。

少年安提一頭金色的捲髮,容顏眉目當真是俊美無瑕,聞言擡頭看了隨從一眼,溫言道:“喬伊大人說哪裏話,我只是有些煩心的事……你也知道,近來我總是睡不安穩,老是做些奇怪的夢,很讓我困擾。”

他接着嘆口氣,“我本以爲出來散散心會好一些,卻沒想到這噩夢卻似乎更真實了……”

喬伊不說話了。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外乎噩夢成真,可一行人到了威尼斯,聽說薩福羅拉在此講學忙去拜訪,對方卻只是掃視了一眼就說安提身上有神啓的跡象。

神啓證明神恩,是芸芸衆生裏萬中無一的榮耀,可神啓的卻是安提所說的噩夢,這就讓人頭疼了。

“什麼樣的噩夢?”喬伊小心翼翼問道,“如果關涉到大人的未來,我等就算拼死也會護得大人周全……就算我等無用,讓克拉索大人來當護衛也不過陛下一句話而已……”

安提看他一眼,又轉過臉去:“不是關涉到我,是關涉到……陛下……”

“陛下?陛下年富力強,又受萬民愛戴,統治穩如泰山,怎會有事?”喬伊楞了一下,立即這麼回答。

安提不說話了,望着遠方出神。

喬伊也知道自己的勸慰毫無作用,當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行人回去時,正看到總督府前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送走一行賓客。


老人的頭髮鬍子都白了,但仍矍鑠精神,用綠色的玻璃鏡片遮住了雙目,但很多人看到這標誌性的眼鏡都知道,他是位盲人,是威尼斯總督恩瑞克。

身爲共和制城邦的總督,恩瑞克在高齡之年由這裏的自由民和大議會選舉當選爲總督,執政以來卓有成效。不過,喬伊更好奇來賓的身份,居然能讓恩瑞克如此重視,親自相送。他有心打聽,但也不好逾越賓客本分,不經意的問了幾句,結果總督府的僕役嘴倒真嚴,也有可能真的不知道,什麼也沒打聽到,只聽說這夥人來自遠方。 眼見來者不善,納爾卡不想多事,於是趕緊躲開。

落荒而逃了好遠,科文才鬆了口氣:“難怪薩福羅拉說這是一個墮落的城市,必然要遭到末日審判……”

“你打算去哪裏?”納爾卡打斷他的感慨。

“我走過好多地方了,都不怎麼友好……有朋友邀請我去日內瓦,說那裏氣氛寬容,民風淳樸,但近年來陷入了迷惘和爭論之中……我打算去那邊看看。”科文說道。

他原本過着安穩的修士生活,但不久前,他的好朋友、巴黎大學校長柯布發表了一篇萬聖節演講,其中表示支持馬丁路德“因信稱義”的觀點,不知怎麼,有謠言說這篇講稿出自科文的手筆。當檢察官找上門來時,他不得不乘着朋友們拖住檢察官交談的機會從後窗潛逃,這一路也很是辛苦。

說着科文又嘆口氣:“教廷的權威這些年大不如前,教會的享樂弄權風氣也與教義相去甚遠;尤其是贖罪券,實在違背主的意旨。可是, 古穿今:郡主一甩小皮鞭 ,但我剛纔聽到,薩福羅拉布道的謬誤也很明顯……”

納爾卡當真有些不耐煩了,就淡淡道:“真神賜給牧者責任,幾乎是創世以來就有的事了,又沒有明示責任單單就在伯爾尼或教宗身上。”

科文楞了一下,默然點了點頭,陷入了沉思。

納爾卡也不管他在想些什麼,自顧往前走,科文心不在焉地跟着,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又開口道:“你的話語當真……難怪薩福羅拉告訴我他的影響是真神啓示的結果,甚至他還說像他這樣的講道師的地位在偉大的天使輩中僅次於守護神。”

科文又打開了話匣子:“聽說亞西西有位聖徒方濟,曾多次被真神啓示,並在某次祈禱時領受了五傷的恩寵。由此可見,真神當真在時時刻刻的關注我們,並賜給我們恩寵和榮耀……顯然並不限於教宗和伯爾尼……”

根據聖典記載,真神爲救贖世人,曾在這世間被難而留下了五處傷口。所謂五傷恩寵,就是指光明聖教聖徒在雙手、雙足、肋旁這相同的五處位置突然出現傷口,並且很難解釋,也很難痊癒。

“果然有人說得對,這個世界被癔症患者影響太多了……”納爾卡聽得這等異事,實在難以理解,又想起許多,不由小聲說了一句。

科文沒聽清,自顧說道:“這兩天我又聽說,這聖傷又出現在了一位名叫比約的神父身上……可也有人懷疑他是用石炭酸給自己製造了假傷痕,難道他還想欺瞞真神不成?”

“欺瞞伯爾尼就夠了。”納爾卡隨口說道,“我聽說神父們爲了當上主教,還有主教們爲了當上紅衣主教,賄賂別人都得用騾子馱着金幣送過去。有錢的可以這麼幹,沒錢的可不就得自己想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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