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商量好後,開始分頭行動起來。

咣——!實實在在的落地聲。

真個是“月老亂點鴛鴦譜”?

再看那古人說,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三生薄上注風流,何用冰人開口。

這個驚世駭俗的消息長上了翅膀,一瞬間傳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又急速地飛向外村。

羊角村人聲鼎沸,塵土飛揚,雞飛狗叫,人人興奮得東家竄進西家竄出,圍圈的,打鬧的,溜腿的,嬉笑的,瞪眼的,發呆的,讚歎的,又把那美女的相片傳了幾千遍。

當頭乾麪狹,精氣神足的陳愛錢站在村子的中央街道上,用一個親眼見證者的語氣,以一個最有發言權的姿態,象在發佈一個重大新聞時,以他單薄的身子爲圓心,圍滿了一羣麻雀吵窩似的婦女。

那些娘兒們圓扁各異的臉蛋,厚薄不同的耳朵,如被磁鐵緊吸,統統朝向了他乾瘦的猴臉:有連生六個女兒的“英雄”媽媽朱拉第;有生兒子創紀錄的“十個娃他媽”(當然,這是計劃生育以前的事,現在的人可沒那麼傻);有一天收包穀超過兩畝的石能琴;有弱不禁風能說會道的林敏兒;有腿長腰短一天奔走五座大山趕羊的“超級跑車”霍丫丫;有臉盤大得象溝子(一村民說),心靈手巧的婁菊花;有神出鬼沒順手捎走別人地裏南瓜又高喊吃虧是福的莫仁愛;有一走三扭能歌善舞的候美屯;有力大耐久身材健碩的“東方紅拖拉機”駱鳳英……。

這個圈子的外三層,則是熙熙攘攘的吃瓜羣衆,全是拉長的脖子上架着半斤八兩的各樣腦殼,還有一雙雙好奇熱切的目光。

衆星攢月!本來就愛戴高帽子的愛錢一嘚瑟,免不了飛濺着唾沫星子,鼓搗着乾巴巴的喉頭,指天劃星星,聲嘶力竭地、眉飛色舞地描述着那個即將嫁到羊角村的四川美女石美美——肌膚如何地細白柔嫩、眼神如何地顧盼神飛、氣質如何地楚楚動人、身材如何地前凸後翹……少不了天花亂墜地誇大渲染一番。

他又故意開玩笑地對着衆多“半邊天”搖頭晃腦地打着不屑的手勢。這幾乎是火柴觸着了**的引線!最後竟然忘乎所以地甩出幾句輕蔑的不當玩笑來,“啊,胖胖熊!……”這無疑是捅了狂蜂窩!被虎背熊腰的、婷婷玉立的、風姿綽約的、嬌若楊柳的婦女們一擁而上,擰的擰,扯的扯,好在只是乘興鬧鬧而已,那愛錢一點皮毛也不曾傷着,只引來一聲聲尖笑聲。

外三層的男女老幼全笑得七仰八合。大家的興致都被吊到了嗓子眼兒,張嘴打哈哈的,等待祝福的,心懷憐憫的,倒了醋罈子的,靜坐觀望的,摩拳擦掌準備幫忙的,都巴望着觀賞一場涼娃與美女的傳奇結合!

“亂套了亂套了全亂套了!該給的不給,不該給的又給,我的高香燒到哪兒去了?”受自然進程和地心引力的干預,雖然五官整齊,但已皮鬆肉垂滿臉褶子的“齊天大剩”馬祖耀,此刻正強着紅粗脖子,擺動着氣呼呼的蘑菇頭,一向跪伏在菩薩面前的輕聲細語不見了,代之以理直氣壯和高喉嚨大嗓門,不但象根硬柱子般杵在威嚴的神像面前,還輕握兩拳,在腰間用力擺動,拿一對發紅的燈泡眼,盯着廟門的門檻論起理來。

嫉妒的產生,好像更多來自鄰里間。

“老鐵呀,這個不公平!”村口的菩薩廟裏,扎心的馬祖耀望着慈祥的菩薩,儘管那個張口微笑的泥像已漆皮脫落,依然不失在他心中的威嚴神通。

他的右臉吹漲了,顯然是忍不住了:“有求必應是誰說的,誰說的——?”他拉長語調,由輕變重,但目光轉向了牆角,好象在問菩薩身旁某個隱身的金童玉女。這個急匆匆路過廟門時也要點頭致意的忠實弟子,今天破天荒的有點怨氣了。“難道那個涼傢伙走了後門不成?”他語氣冷冷地,沉沉地。他退到了門外,目光銳利地第一次審視着心中的聖地。

第二天,一副歪歪扭扭的對聯貼在了廟門上,左聯:女子太少了,你也求,他也求,給誰是好;右聯:不幹實際活,朝也拜,晚也拜,使我爲難。橫聯:銀子最好。 “對不起,敬個禮,放個P,送給你。”

七八個小孩遠遠地跟在木兒後面吶喊,一年多沒見着木兒了,他們怎麼能忘記這個娃娃頭。

看着木兒不理他們, 頭上頂着碟子頭型的男孩朝木兒扔小土塊。

“哇嗚!你打餓,餓不怕,餓去北京找餓爸,餓爸拿着機關槍,朝你屁股打三槍。”木兒回頭喊。

小屁孩們摟着肚子笑,破布條在風中顫抖。

木兒家的屋脊凹陷,門窗變形,整個土坯房是個醜八怪。

牀頭上,路嬸買回來的新衣服整齊地擺在那,一隻黑大滾圓的蒼蠅正在上面迴旋打轉。


一個瘸腿的桌子上,堆放着幾沓書,一個黑白頭像的人頭封面低頭沉思。

有小說,有繪畫書。

不斷有村民進來,熱切地問他,他急得滿臉通紅,話頭在喉嚨裏橫衝直撞,又伸直胳膊拿着香菸見人就發,速度極快,不管男的女的都要遞過去,人家不要就硬塞過去。

女人們捏着煙,捂嘴笑着走了。

“四川女人,下個月二十七晚火車咱們這,二十八日早到縣城,去車,車站接,……”當樑榮華和路琴問他話時,他緊張結巴得象在發電報短語。

捱了一鞋子後,這個傢伙嚇成了這樣。

無處安放的四肢粗魯地擺動着,腦袋不會優雅端莊地配合說話和動作。

“就你這慫樣子還結婚?你犯了雞爪瘋了?不停地抽筋擺胯!動不動莫明其妙地怪腔怪調,肚子裏養哈疥疤肚(蟾蜍)裏嗎?”榮華突然大聲訓斥。

祖上可從來沒出過這種活寶。

木兒冷汗直流,頎長的身材卻矯健無比。

毛病頻出的芯子配着一幅像樣的殼子,有屁用?

“你個老慫胡說啥,像個長輩不?你要強到啥時候?”路琴一邊罵老漢一邊過去拉住木兒的手說“我娃不要怕,有嬸嬸在,啥事都能過去。”

“又回到以前的正常狀態了,剛回來時可不是這樣。”榮華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說。

“拉什麼煙霧!看看多可憐的孩子,也不想想這可咋辦呀?”路琴邊說邊抹眼淚。“不過我也覺得有點怪,像邪靈上身似的,聽愛錢說他在

四川說話走路還蠻湊合的,是不是要給他眼弄眼弄(驅邪)屋裏?”

榮華不屑地搖搖頭:“白費燈油!”

……

二十八日早上,天空晴爽,羊角村兒靜悄悄地。土瓦房上的炊煙,盡情地舒展開腰肢,賣力地向空中奔去。

陳愛錢開着噴黑煙的手扶拖拉機,在坑坑凹凹的土路上連顛帶簸,“巴巴巴”地乾嚎着進了村。車廂裏站着近來驟然發福的霍丫丫,頦下的肥肉小跳着,滾圓的肚子突突大跳着。她此刻的心情大好,任由那團肥肉波浪兒滾動,象在享受着肚皮舞的刺激。

梁木兒蹲在車邊,一隻胳膊一揚一落的,丟了魂似的,目光散亂,一身灰衣隨着車廂顛抖。

“老嫂子老嫂子,新媳婦在車站接上了,長得乖得很!”霍丫丫小跑着進了榮華家,像個二百斤的快樂孩子。

早等不及的路嫂已在村口看了幾遍剛進門。

“好好好,太好了,先吃飯吧”路琴把準備好的芥菜,土豆絲和幹饃片,小米稀飯端到客廳。

愛錢和木兒在院子裏洗了手,也進了客廳。

霍丫丫一邊喝稀飯一邊說“那女子長得可賞心了,水嫩水嫩的,說的話還能聽懂幾句。”

“來了幾個人?”路琴急切地問。

“石美美和她的表姐羅美花,已安排住在城南的如意賓館了。”愛錢吃着幹饃就芥菜,一說話菜碴子飛了出來。

路琴望着低頭吃飯的木兒說:“明個拿出點精神來,那麼遠的女子跑來要嫁給你,要非常珍惜,要給你,也給大家爭口氣。”

“對撒,精神多着呢,能提一大籠子。”木兒低頭吃着幹饃,頭一扭說。

幾人草草吃了飯,急急來到隔壁木兒的婚房前。

土房子裏己煥然一新:竹篾吊了頂,報紙貼了牆,炕上鋪了紅被褥,白紙糊了窗,一張木桌子,兩張木柴凳,誰家送來的花瓶,兩面小圓鏡,一個臉盆架子,兩條新毛巾,用磚新砌的踏步。

樸實可愛的村民鼎力幫助。

高燒了幾天的村子,今天沸騰了。

借桌子借板凳借盤借碗的,送面的送米的送糖的送菜的,貼雙喜貼牆畫貼對聯的,買菜壓麪條收拾木柴的,買喜糖買鞭炮買頭巾的。此起彼伏的喊叫聲,乾柴烈火的咯巴聲,鍋碗瓢盆的叮噹聲,木梯子的咯吱聲,貼雙喜的嘩啦聲,受了驚嚇的狗叫聲,塵土飛揚的悉索聲……這個村兒全樂了。

喜氣浸透了人兒、房兒、樹兒、牛兒、豬兒,那空氣也笑得抖了起來。

中午,路琴,樑榮華,陳愛錢,李雄虎,愛錢的媳婦吳小月,木兒五人,提着點心盒、頭巾、頭繩、花冠、鳳襖、化妝品、“開臉單子”等,坐着拖拉機去縣城。

“開臉單子”是當地的婚俗,按照木兒和石美美的生辰八字,以及結婚日期,選定女方結婚當天開臉時的吉時、面向,以及何時洗頭,繒發,穿鳳襖等,以求趨吉避邪。

如意賓館的二樓,016室的門從裏開了,一個嬌小的年輕女子站在門裏。

“哇嗚——美美!”木兒的聲音夾氣帶風地叫道,開門的正是石美美。


榮華等人的十幾柱目光,急匆匆象手電筒般射了過去。

瞬間撞上了好奇濃烈的目光,那女子的粉臉刷地一下通紅,白裏透紅,在烏黑的秀髮映襯下,格外美麗。

牀頭上坐着一箇中年女人,站了起來,看着木兒招了招手。

幾個人流水似的進了屋子。

吳小月去倒水,木兒遞給每人一杯。大家互相介紹認識,空氣有點拘謹。

路琴抓着侄兒媳婦的手,輕輕地坐在了牀邊,目光不時地在美美的臉上、身上盤繞,又激動地把那手拉到自己胸前。吳小月也趕緊湊上去圍在另一邊。

榮華時不時仔細地打量着一下,他發現李雄虎的小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看着人家。

美美的臉兒通紅,雙膝緊扣,時不時地把她白皙的嫩手擋在額前,像在遮擋四周滾滾而來的熱情目光。

剛一見面,幾個女人吵吵了幾下,尷尬沒了,和諧撲面了。儘管語言溝通有點障礙,但絲毫沒有影響四個女人的興致,南腔北調地、你一言我一語地,有解不完的謎題,問不完的好奇。那四川話兒火辣婉轉,抑揚頓挫,倒也好聽。

木兒蹲在牆角笑着,目光熱切迷離,不像個主角,倒像個配角。陳愛錢抓住他的胳膊拉到牀邊坐下。

瞎貓碰上死耗子——好運氣!


榮華側着身子,時不時偷眼打量一下那兩個南方女人。只見那中年女人老成厚道,身材緊緻,多了些南方女人的精細韻味。那石美美年輕靈動,“玉骨冰肌”“出水芙蓉““小家碧玉”“一笑百媚”,一長串小說裏的詞兒涌到了榮華的咽喉。那路琴則長胳膊長腿,配合那大臉長鼻,倒也大氣直爽,更襯托出南方女人的嬌小玲瓏。

他的嘴裏酸酸的,自己的兒子怎麼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啊!

就像光鮮的大個子,卻穿着一件不合體的衣服一樣讓人彆扭。

“你爸沒來?”愛錢問美美。

美美苦笑着搖搖頭:“ 不要提他,我沒有爸爸,我的事我做主。”

“你舅舅婁工長怎麼也沒來?”愛錢問美美。

“哎,突然家裏有事來不了,”美美說,“本來他一定會來的。”

“準備和他大喝一頓的。”愛錢惋惜地說,一臉愕然。

空氣驟然凝結了,大家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有什麼比婚姻大事更重要?

樑榮華幾個人在房子裏轉圈兒,目光被磁石吸引一般,在那四川美女的身上反覆挑剔地掃描。 男方是虎背熊腰的木兒,四肢頎長,闊臉方口,那男子漢的氣勢倒也十足。女方是精明伶俐的石美美,身形多姿,五官巧媚,女人的豔麗多姿蓬勃而出。

外形長相絕對匹配,氣質談吐則有云泥之別。

是什麼魔力,讓他倆走到一起,竟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這不該算個事,我不值得爲這個傻侄子的事大驚小怪!雖然我的弟弟分家時把我差點虧死,平時對我又恨之入骨,有個傻裏吧唧的二貨已報應了他。我的大兒媳婦孟錢錢很醜又怎麼了?醜媳婦是家中寶!事實證明,我當初的決斷是何等地英明,目光是何等地智慧!大兒子當時亂跳腳,要娶鄰村的美女何巧兒,多虧我快刀斬亂麻,以八字衝突,後患無窮爲由,壓住了他年輕的短視。紅顏薄命啊!她家裏窮得只能穿褲衩了,說什麼愛情,全是妄想,全是拖累。沒錢沒權沒門道沒地位沒靠山全是龜子慫,話雖醜理實端。”

榮華坐下來,拿出一根菸點燃,斜眼看着侄子。

“古人都說過了,白紙黑字: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當孟錢錢的老爸孟金銀往桌子上摔了二十萬元,我大兒子是不是傻眼了?當我用這錢的一半讓孟錢錢坐在了公家的辦公桌上,他們是不是都安靜了?誰還再笑話我的兒媳醜? 如今我們過的水潤油滋,兒女的工作旱澇保收,名利雙全!窮漢娶個好看媳婦有屁用?哼!你們哪兒涼快哪兒逛去吧!”

他想着,但是臉上要表現出不屑的神氣來,以顯示自己的大度。

他招呼大家領着石美美和她的表姐羅美花,去餐館吃了陝西名吃羊肉泡饃。飯間,魯琴示意木兒塞給美美二百元紅包,給羅美花五十元紅包。大家相談甚歡,氣氛熱烈,商定明日十點準時接親。飯後石美美和羅美花回到如意賓館休息,木兒五人返回羊角村。

萬事俱備了,只欠東風了。

……

白得刺眼的洞房,新牀新被新娘子……石美美,穿着火紅火紅的紅衣紅裙坐在炕邊那迷死人的紅嘴脣……木兒臉盆大的黑眼珠看着那個新娘兒……房子裏香氣四溢……窗外飄着幾百只裂開的盆一樣的巨嘴……一隻千層底的大鞋底掛在屋頂,上面滿是觸目的密密麻麻的白線疙瘩……木兒咔咔咔地哭聲……兩隻大眼遊在空中,看見自己蜷縮的身子,蓋着一牀露出棉絮的破被子……朦朧中,從空中飄來一個女人低沉的聲音:“木兒,木兒——”那聲音揪心揪肝……一個似曾相識的土屋前,他跳進門裏,他的媽媽躺在炕上,乾枯的手指從遠處伸來,正撫摸他的頭……他的爸爸走過來要抱他,木兒張口喊着,那聲音像淹沒進了水裏……突然,那隻大腳鞋底從空中踩他的臉,並伴隨着一個男子惡狠狠的吼聲,他驚坐起來,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是陰間還是人間……他拼命鑽出了那個憋悶的空間,看到了自己的腳丫,看到了補丁打補丁的被子,聽到了自己粗重的一呼一吸,他做夢了。

“呯呯呯!”那扇整天掉木渣的門扇被撞擊着,象馬上要散夥了,塵土憂仰地飛起來。他跳下牀,“吱——”地一聲,門扇嚎叫着被拉開來,一股酸臭氣奪框而出。“你個賊娃子還在睡懶覺!”一個身材高大,長胳脾長腿,大嗓門的女人站在門外,一邊皺着眉退了幾步,一邊用手在嘴邊扇了扇風。

“路路嬸!”木兒撓着頭。

“趕緊過去,全村人都去了,就差你唱主角的,換了衣服快去招呼招呼。”路琴說完趕着緊步走了。

木兒在屋裏東拉西扯,換上新衣,洗了兩把臉,又想刮刮胡了,找不見刀子。他翻出一把生鏽的剪刀,手跳抖着,揣揣摸摸鉸起了鬍子,好幾下夾到肉皮上,嘴脣上幾綹血紅的細口子。他的五官平正勻稱,卻神情迷離。

西鄰居“半仙劉”——劉得實在某一天瞅着木兒的面相後說:耳薄如紙窮貧無依,眉淡發厚飢無口食,一句話,孤苦伶仃的爛命。

木兒的臉羞得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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