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玖漠然的一槍打在他頭上,結束了他的生命。

因為抹殺不需要倖存者。

在她身後,長長一條寬闊的小巷裡,倒滿了一動不動的屍體,鮮血在地上匯成了一片海洋,祁玖穿著短靴走在路上,甚至能踩出水聲。

「滋……滋……」

身上到處都濺著血的祁玖身上,斷斷續續有幾道電光在閃爍,因為它,祁玖才能毫髮無傷的走到這一步,沒想到根據Q2改良的能量盾竟然會用在這裡。

小巷也走到了盡頭,一堵高高的水泥牆切斷了退路,四五個衣不蔽體的婦女崩潰地尖叫著不斷蜷縮著擠在一起,她們懷裡的嬰兒就像在配合她們一樣也在高聲嚎哭著。

「不要殺我們!不要殺我們!我們沒有害你,我們什麼都沒有做啊!天啊!救命啊,有沒有人啊!救救我們……」

祁玖一步步走到她們面前,漠然的舉起了手槍。

人類這個種族的存在就是錯誤。

忽然,一聲悲痛的呼喊隨著奔跑聲傳來。

「祁玖!」

祁玖認出了這個聲音,她遲疑了一瞬,還是關閉了能量盾的防禦。

「住手!別繼續下去了!」陸照奚用力握住祁玖的手腕,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手腕流了過來。

祁玖漠然地看了陸照奚一眼,抖開他的手。

「……不要妨礙我,否則連你一起殺。」

「祁玖,別這樣,我知道你很難過——」

陸照奚眼裡閃過一絲痛苦,再次向祁玖伸出手來,但這次,電光在他接近的瞬間就驟亮了,一道白煙從他手上升起,陸照奚的吃痛聲還沒完全發出就被他咬緊牙關咽了下去。

「讓開。」祁玖冷冷看著臉上全是冷汗的陸照奚。

數秒的視線對峙后,陸照奚捂著傷手站到了幾名女人身前。


他抿著唇,眼也不眨地看著祁玖,目光堅毅,帶著淡淡溫柔:「你要殺的話……就殺吧。」 「你在威脅我?」祁玖冷笑著,把槍口對準陸照奚:「你以為我不敢?」

陸照奚擋在瑟瑟發抖擠在一起的幾個婦女身前,什麼也沒有說,一雙平靜無波的漆黑眼眸就像是看穿了祁玖的虛張聲勢一樣。

兩人無聲的對峙許久,深夜的小巷中,只有嬰兒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在響盪。

「吵死了——!!」

祁玖忍耐不住,捂著耳朵神情焦躁地大聲叫道。

「對不起……對不起……!」抱著孩子的流民一邊哭著一邊去搖懷裡的嬰兒,但嬰孩的哭聲沒有因此減弱。

「祁玖,收手吧,你知道她們不是傷害你的人。」陸照奚的全部目光都投在祁玖身上,在這深邃無盡的目光里,祁玖真切感到了他內心傳來的疼痛,不是因為那些被殺害的生命,陸照奚深深地看著她,他眼裡的心疼是因為她,悲傷是因為她,她從他眼裡看到了自己的存在,如此真摯,如此真實,所以才會刺痛了她的心。

所以,她的槍口才會偏了一點。

「她們傷害的不是我……是外公。這就是人類……為了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奪走一直幫助他們的人的生命。人類果然沒救了,這個種族已經沒救了……必須抹除,人類沒有資格活在世界上,必須抹除……」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祁玖說到後來,牙齒打顫的聲音已經蓋住了她的話語。

「你的外公也是人類。」陸照奚說:「你也是。難道你也要把你外公也一起抹除嗎?」

「他已經死了!」陸照奚的話刺痛了祁玖的傷口,她立即怒吼道。

「可這世上還存在許多像你外公一樣的人,他們也在儘力幫助他人,你也要把他們一起抹除?把你外公奮力保護的人,保護的這個世界抹除掉?」陸照奚看著祁玖:「……就像那些人為了私慾隨意奪走你外公的生命一樣?」

「閉嘴!」

一顆子彈擦著陸照奚的黑髮飛了過去打在牆上,引來婦女們的又一聲尖叫,而陸照奚眉頭都沒動一下,依然不動如山地看著祁玖。

「如果你是在為你外公報仇,那麼就用你外公的方式來處理事情,想想如果是他的話,這時候會怎麼做。如果你只是在發泄自己的情緒,那麼……開槍殺了我。」

祁玖直直看著陸照奚的雙眼,她不敢相信,那裡面竟沒有一絲動搖,不管是因為對死亡毫不畏懼也好,還是根本相信祁玖不會開槍也好,陸照奚站在那裡,就像懸崖上一棵百年的寒松,堅毅不拔,無論怎樣的狂風也不能將他動搖。

「——為什麼連你都要袒護這些人?!」祁玖後退一步,尖叫道:「就是因為這些骯髒醜惡的人類,外公才死了,死得那麼慘,死在自己相信的人們手下!!我一想到外公死前的心情,我就恨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剝,讓他們連地獄都下不成!」

「你沒有資格替你外公擅自做決定。」陸照奚堅定有力地說,態度一反常態的強硬和不容置疑。「如果你是在為他報仇,就必須用他的處理方式。」

頎長挺拔的身影向著祁玖走了過來,祁玖身上一瞬閃現藍色的電光,祁玖怒瞪著他:「滾開!」

陸照奚不避不退徑直走到祁玖身前,沒有猶豫,伸手穿過驟亮的藍光握住了祁玖的槍管。

電火花在陸照奚的手背上彈跳著,一個一個焦黑的點出現在白凈的皮膚上,陸照奚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嘴唇煞白,豆大的汗粒一顆接一顆在臉上出現,在茲茲茲的電流聲中,他把槍口拉到了自己胸前抵住。

「用你外公的手來殺我……否則你和他們也沒有區別。」

祁玖定定地看著陸照奚,她的眼中閃爍著粼粼的波光,短短几秒的時間,對兩人來說卻無比漫長,突然,祁玖的一個眨眼后,粼粼的波光就像一個錯覺,在她眼裡只剩自暴自棄和嘲笑,電光消失,手槍落到了地面。

「……你真狡猾。」

淡黃色的醫療繃帶一圈一圈緊緊纏繞在手上,陸照奚坐在白色大床床尾認真地包裹著傷口,從手法來看,非常熟練專業。

「真的不用醫生?」祁玖穿著浴袍從浴室里走出,濕淋淋還在滴水的頭髮上蓋著一塊毛巾。

陸照奚的視線在她白袍下纖細潔白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立即又看回他的繃帶:「不用了,明早醫院開門后我會去的。衣服洗了嗎?」

祁玖嗯了一聲:「扔進去了。」

浴室里的自動洗衣機正在清洗祁玖那一堆染了血的衣服,當時她那渾身是血的嚇人模樣,要不是最後關頭陸照奚報上陸家名號,酒店還真不會讓她進來。

祁玖走到窗前拉開窗帘,她抬頭凝視著這張世界上最珍貴美麗的寶石絲絨,濕潤微涼的夜風吹在臉上,讓她眼眶有些莫名濕潤。

無邊無盡的天空靜謐溫柔,對世間萬物都一視同仁,即使是這樣骯髒的她,也能被天空接受包容,無論她身在何處,只要抬頭就能看見天空的溫柔,她曾以為,窮盡一生,也不會遇到這樣對她的人。


可是她遇到了,但是她失去了。

真是諷刺,因為老人,她才能鼓起勇氣再相信一次,因為老人的存在,她才能嘗試說服自己人性並非無藥可救,可是,讓她踏出這一步的老人卻死在了他的善意上,還有比這更讓人深刻感受到自身可笑的因果循環嗎?

她不相信命運,也不相信神明,假如這蒼穹之上果真有某個人正在操縱著這一切,那也不是她的神明,而是想要摧毀她的惡魔。

是一次次給她希望,又讓她親眼看其毀滅的劊子手。

「……雨停了。」陸照奚望著窗外。

祁玖靠在窗邊,目不轉睛地望著雨後水藍色璀璨的星空,直到身後陸照奚開口:「把頭吹乾,小心感冒。」

祁玖頭也沒回:「不要。」

陸照奚嘴邊露出一抹無奈的淡笑,他朝祁玖伸出完好的那隻手:「最起碼擦乾,過來。」

祁玖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后,走到陸照奚身邊,踢掉拖鞋往床上一坐,兩腿一盤,一副等著服務的欠揍模樣。

陸照奚從浴室里拿了一張干毛巾回來,動作溫柔地按壓著祁玖的長發,祁玖能感覺到他用的是兩隻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別用那隻手。」

「沒關係,繃帶防水的。」陸照奚很快回答。

聽到陸照奚的回答,祁玖心裡微微有些不快,她自己也不知道這股不快來自何方。

祁玖垂眼看著白色被子。「為什麼你要保護那些人?」

似乎是對祁玖的問題感到意外,身後輕柔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並不是保護他們,我想保護的是你。」

「什麼?」

「……」陸照奚一時沒有說話,手卻無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那抹黑髮。

他好像又看到祁玖站在大雨中收割生命的背影,她在掠奪無關人們的生命,那些毫無反抗之力倒在血泊里的人一定比任何人都絕望,但他卻感受不到。

從映入眼帘的一秒起,他就無法從祁玖身上移開視線,看著她,就好像在看一座搖搖欲墜的高塔,殘破,荒涼,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倒塌的高塔,她的靈魂,她的世界,一切都將隨之完全毀滅。

他無法說,在那一刻他有一種如果不阻止她,他就將永遠失去她的預感,他所認識的那個祁玖,將隨那座高塔一同消失。

「我不想看見你在錯誤的道路上越陷越深,既然你迷失了方向,那就讓我來引導你。」陸照奚低聲說著,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

「……我不會再追究了,我累了。」祁玖說。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以老者的為人,他不會希望看到她奪人性命,而她自己,已經精疲力盡,這一刻,找出那些參與了暴行的流民在她心裡忽然變得毫無意義。

就算她屠盡寶海市的流民,老者也回不到她的身邊了。

「直接施加了暴行的流民並不是這次悲劇的根本原因,只要不從源頭修正,這樣的悲劇就絕不會結束。湧入寶海的戰爭難民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數被政府接管,剩下的無權無勢,真正的難民只有流落街頭,富商和高官的豪宅里大量不正當交易的物資正在發霉,皮包骨頭衣不蔽體的屍體卻每天都有在街頭髮現。我們的防線正在淪陷,每天有無數家庭妻離子散,能夠改變這種局面的人卻不顧他們死活。」陸照奚的聲音裡帶著一抹冷意:「高官忙著爭權,小官忙著圈錢,沒有人在乎平民的死活,如果不是國家已經病入膏肓,怎麼會輪到你外公這樣的平民擔起政府的責任放糧救濟。沒有依靠的平民除了死,只有選擇掠奪別人的資源,黑暗滋生黑暗,絕望滋生絕望,只要不從源頭改變,悲劇就不會停止。」

陸照奚的聲音宛若月光,帶著魅惑人心的魔力浸入祁玖的內心,像是受到召喚般,她不由自主地抬頭向他看去,透過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她看見了某種信念正在其中熊熊燃燒。

炙熱,耀眼,觸人心弦,足以吸引任何人為之焚身的灼眼火焰。

「如果這個社會不靠傷害他人就無法生存,那麼我來改變;如果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生而平等,那麼我來創造;如果我們所處的『現在』已經病入膏肓,那麼讓我來把它連根拔起……讓『未來』在過去的亡骸上重生。我不會再讓和你外公一樣的人淪為這個社會的犧牲品,我想創造一個所有人都可以不受傷害的世界,無論前路多艱辛無望,我都不會放棄。所以……祁玖,相信我,不要去任何地方,留在我身邊,如果世界真的腐爛,我們一起推倒重建。」

陸照奚向著祁玖伸出了手,即使清冷的月光美得透人心弦,沐浴在光芒下的陸照奚也沒有半點遜色,這世上,沒有比他更適合月光籠罩的男人。

祁玖定定地看著他,他堅定的姿態,專註的目光,眼底閃耀的光芒,這些祁玖全都認得,這是信念,就像星火燎原,從陸照奚內心吹來的火焰剎那間點燃了祁玖內心的荒原,燃燒點亮了她的整個世界。

是她遍尋不得的,活著的意義……

「我想看……那樣的世界。」

聲音中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祁玖慢慢伸出了手。

人人都不受傷害的世界,或許只存在於虛幻中,但她想要去試——

如果每個人都有著向善的潛質,只是像陸照奚所說的那樣缺乏正確領導而走上歧路,那麼她想要去試,不再只是看著人們犯下惡行不斷自憐自哀,而是去制止、引導;如果這世上還存在其他像老者一樣的人,一定也會有像她一樣被拯救的人……如果世界還存在這種可能,她想試著去守護。

如果未來存在另一種可能,用她僅剩無多的生命浴火焚神又何妨。 ……祁玖!

忽然,祁玖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


猛地睜開眼,一張受驚的臉在眼前驟然後退。

「幹嘛?」祁玖不悅地皺起眉心。

「你說我在幹嘛?」戈鑫瞪起眼叫道:「剛剛說了那麼多,你聽了多少?叫你來不是來睡覺的!沒興趣就趕快滾回去該幹嘛幹嘛!」

記憶漸漸蘇醒,祁玖逐漸回想起自己身在指揮學院的私人休閑室里,這裡原本是院長專用,但孟昌華將使用權借給了陸照奚,而陸照奚就把這裡當做了臨時會議室,她剛回島還沒來得及向謝老頭報道就被叫來了這裡,陸照奚卻接到指揮學院的臨時召集和雅一起離開了。

她想不起來為什麼自己會睡著,這和以往清醒的「睡眠」不同,她的意識消失了,就像關閉了開關,這段時間在她的記憶里斷裂了,只剩下一條黑色的溝壑,她唯一知道的,就是眼前這個人是陸照奚的狗腿子。

「兩年了,你怎麼還這麼幼稚。你只長個不長智商嗎?」祁玖用一種無比欠揍的語氣嘆息道。

「你說什麼?!」

祁玖打了個哈欠:「我睡了多久?」

「你坐下沒多久就睡著了!整整四十分鐘!」戈鑫咬牙切齒。

「……別那麼關注我,我會以為你暗戀我的。」祁玖悠悠地抬起腿架在另一條腿上。

「放你的屁!」看著祁玖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戈鑫覺得自己快被憤怒的三味真火烤焦了。

「戈鑫,門外都聽見你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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