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聖女和三娘子也到了,看到了翻轉過來的那個人的死相。

三娘子驚呼一聲就躲到上任聖女的身後,別說死人了,她可是連殺牛殺羊都不敢看的。

上任聖女沒有說話,她看著前面走著的況且,心裡又是咯噔一下。

她注意到況且到了這裡后只是稍做停留,便繼續往死者來的方向走去,這說明況且一眼就看出地上的人已經是死人了。

作為一個神醫,判斷一個人的死活當然不是一件難事,但江湖中人對活人死人的辨別也有一套自己的辦法。況且上前一眼就看穿了,而這些江湖中人卻是過了一陣才發現,這說明況且的觀察力還是比一般人強了許多。

這說明什麼呢,說明況且很有可能是他們的一個勁敵。一個手握重權、又有帥才還具有常人不及的觀察力的對手,這些絕對不是白蓮教和俺答王之福。

這一刻,上任聖女甚至起了殺心,想立馬除掉這個潛在的對手。

但這種想法轉瞬即逝,她明白就憑她帶來的這些人不僅不可能除掉況且,而且會把自己搭進去。在她掃視周圍的一瞥里,已經看到有三個高手在有意無意間站到了跟況且形成一個很微妙角度的位置,既不是很近,卻又能隨時對況且予以保護。

難道這個小欽差真是勤王派的正牌公子?這麻煩就更大了。

「聖女殿下,這個人死了,咱們要不要也跟去看看?」苗七硬著頭皮問道。

按照他的心思,此時就應該拔腿就跑,什麼都不要管,可惜現在他做不了主,而且他也不敢獨自逃走,只能向聖女請示。

上任聖女雖說交出了職位,但卻是隱而不退,實際權力還是掌握在她手中,這也是趙全的要求,希望能在新一代聖女符合標準接過權柄前,依然執掌聖女的權柄。

「嗯,跟上去。」上任聖女冷冷道。

既然況且都敢領先向前面走,她當然更不能示弱,這不僅是臉面上的事,還是一股氣勢的較量。

況且並沒在意後面的情況,更無意跟這位聖女殿下較量高低,他是想確定是不是那個惡魔來了,如果是,對他的拍賣大會影響太大了,有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

「聖女姐姐,咱們別去了,等著聽他們的消息吧,我有點害怕。」三娘子忽然身上有些發冷,拉著上任聖女的袖子道。

「就是,保護公主殿下的安全最為重要,聖女殿下三思啊。」苗七雖然還不能確定前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他嗅到了一股不好的氣息,那種氣息跟上次慘案現場的氣息極為相似,他的兩腿不由打顫發軟了。

「嗯……」上任聖女好像也感應到了什麼,向四周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天上。她在仔細觀察每一個人,還有空蕩蕩只有幾朵浮雲的天空。

「怎麼了,公主殿下?」此時哈桑也帶著衛隊急忙趕過來,他這段時間正在營帳里觀看巴騰給哲罕還有蒙諾治病,想等這兩人醒過來問他們一些話。

當他聽到外面的喊聲,立刻沖了出來,正好看到上任聖女領著公主向這邊走來。他急忙帶著人跟上來,形成了護衛的隊形。

「不知道啊,先是有一個人大喊鬧鬼,然後這個人摔了一跤就死了,也不知道怎麼死的,他們都說可能有惡魔。」三娘子這一會臉都嚇白了,女孩子可是最怕鬼的。

「哈桑,你來的正好,你保護好公主,我到前面看一下。」上任聖女看況且已經走出一段距離,有些著急了。

「遵命,聖女殿下。」哈桑躬身道。

「聖女姐姐,你也不要過去,讓他們過去就好了。你在這裡陪我。」三娘子拉著上任聖女的手不肯放鬆,她是真怕了。

「殿下,您也別冒險,屬下真的好像感應到了什麼,那個惡魔真的來了。」苗七驚恐地道。

「你的膽哪去了,那人家怎麼敢過去?」上任聖女此時心裡也有些發虛,可是她不甘於被況且搶在頭裡,自己卻只能在後面等待消息。

「殿下,他們有鳥銃啊。」苗七苦笑道。

「鳥銃?那玩意兒真的管用嗎?我倒是想親眼瞧瞧。」上任聖女看著遠去的況且,心裡雖然不甘,卻實在不忍心掰開三娘子的手。顯然,帶著三娘子過去也不行,太危險了。

「管用,真的管用的,上次他們就是用火炮還有鳥銃把那個惡魔趕跑的。」苗七大聲說道。 ?正在此時,忽然聽到前面傳來況且的大喊;「都別過來,保護好公主殿下。」

「怎麼了,前面出了什麼事?」三娘子驚恐地問道。

「有一個部落的人,全都死了。」況且大聲回答道。

在況且眼前,死去的不僅僅是一個部落的人,還有他們騎的戰馬,以及他們帶來的牛羊。

這個部落里的人集中在帳篷里,一切在自然狀態下,情景跟獨一味酒樓里的酒客一樣,有的人在喝酥油茶,有的人在喝酒,還有幾個人在互相說話,當時的音容容貌都凝固在臉上,如果仔細觀察,似乎還能看到凝固在空氣中的音符,這當然是一種錯覺。但場面確實是這樣,好像這個瞬間只要能抓住,握在手裡,就能聽到他們當時在說什麼。

況且臉色鐵青,紀昌等一干護衛個個臉色青白,他們在大同勘察過的現場再次出現了,但是這樣的現場即便是勘察過的十次、一百次,仍然沒法適應。因為太詭異了,太不真實了。

「七長老,你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聽到況且的大喊,上任聖女不敢離開三娘子公主一步,因此只好指派苗七。

「聖女殿下,不用看,保證跟我向您說過的大同城裡的那檔子事一樣。」苗七不想過去,躬身說道,他實在不願意再次看到那種場面,哪怕是讓他下地獄他也不會如此恐慌。

上任聖女嘆息一聲,知道他是真的嚇著了,也不好勉強。她忽然看到幾個漢人快步走了過去,想要察看現場,她心裡油然生出一種好勝的心態,說道:「你們都在這裡保護公主殿下,我過去瞧一眼。」

「我也去。」三娘子忽然道,她不是忽然有了什麼勇氣,而是好奇,好奇究竟那裡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況且不讓大家過去,還大喊要保護好她。

「公主殿下,你不能過去,那裡有厲鬼冤魂作祟,太危險了。」苗七耳邊彷彿又聽到了那些厲鬼的咆哮,冤魂的歌唱,兩腿又開始哆嗦起來。

這也不是說他有多麼膽小,而是殺人越多、作惡越多的人越是害怕厲鬼索命,相反一般的平民百姓心裡沒鬼,反而對這些事不會特別恐懼。

民間有句俗語: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叫門心不驚。

傳說當年唐太宗就是在戰場上殺人太多,並且在玄武門兵變中,殺死了自己的哥哥和弟弟,過後還滅了他們全家,罪孽太深,當上皇帝後天天在夢裡遭遇鬼魂索命,嚇得他根本不敢入睡,後來請來手下兩名悍將尉遲敬德和秦叔寶來給他當門神,這才能睡個安穩覺。可是他覺得自己就算貴為天子,讓兩個大將天天守護他睡覺也說不過去,就讓吳道子畫下這兩人的畫像貼在門上,結果鬼魂真的不敢進門了,這張畫像就是民間門神的來歷。

況且和他手下的人也是這種狀況。況且不用說,他的親兵也都沒殺過人,對於鬼魂索命自然就沒有感應,許多感應其實都是人的內心放大的映像,並非全是外界真實的景象。

後面趕過去的幾個漢人正是宋哲的手下,他們肩負著保護公子的重任。雖然況且阻止大家過去,但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敢逃避自己的職責。

「怎麼回事?」宋哲趕到后問了一句,眼前看到了一切,已經不用況且再作回答了。

「這……」另外幾個人看到面前詭異的景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驚訝的說不出話來,他們都是天師教派遣在塞外傳教的人,大同城裡的事他們只是聽說,沒有親眼見過。

「這些人都遇難了。」況且低聲道。

他逐一察看每個人,跟上次現場一樣,每個人只是失去了靈魂,除此之外,一切與生前沒有任何區別。

況且忽然有種錯覺,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座蠟像館,只不過這些人都是皮肉生成的真人,而不是蠟做的。

「大家小心,那個惡魔還在附近。」況且再次仰臉看著天上,他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個莫名的生靈好像正在天上注視著他。

混沌此時的確就在不遠處的高空遊盪,它實在沒能忍住誘惑,就選了一個離況且稍遠些的部落下手了,而且一口就吞掉了整個部落的人,包括他們騎的馬,趕來的牛羊,所有生靈都被它包圓了。

當它感覺到況且憤怒的心情后,也有點慌神,感覺到自己的危險在倍增,於是它馬上飛到了高空,直到那種危險的感覺有所緩解。

況且趕到的時候並沒能發現混沌的存在,也沒能感應到,他只是被眼前的景象激怒了,更擔心其他人的安全,尤其是三娘子公主殿下的安全。

來參加拍賣會的人都是他潛在的敵人,但同時也是他請來的客人,況且認為自己有責任保護客人的安全,這個莫名生靈居然對他請來的客人下手,這讓他憤怒到了極點。

在他的憤怒達到極點的時候,身體內似乎沸騰了,體內那條金龍即刻想要透體而出,況且急忙壓住身體內那種躁動,唯恐金龍真的出體,被周圍人看到,那可就糟了,他大喊著誰也不要過來,就是因為這個。

也就是在金龍在體內凝聚成形時,空中的混沌再度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趕緊又躲得遠一些,飛的也更高一些,但它依然不捨得離開,還是感覺到況且身上有種東西對它有致命的吸引力。

「公子能感應到那個惡魔嗎?」宋哲問道。

「沒能感應到,只是一種感覺,他應該就在附近。」況且搖頭。

如果能感應到,他真的會釋放出兵符試一次,看看兵符是否能殺死這個莫名的邪靈。


「公子請多加小心,還是先回去吧,我們在這裡勘察就行。」宋哲道。

他這次倒是沒有上次那樣恐慌,主要是沒有聽到那些厲鬼冤魂的聲音,那才是最恐怖的。

「我沒事,那個惡魔吃了這麼多人,還有牲口,應該不會馬上再吃人了。」況且有些悲涼地道,心裡有種說不出憤懣。

他已經漸漸感覺到了,這個邪惡的生靈並非蓄意要殺人,只是它是以人的靈魂為食物,就像狼吃羊的道理一樣,這是它的習性,是一種本能。他和慕容嫣然上次有過這樣的參詳,現在更加確認了這一點,但這恰恰是最可悲哀的結果。

「公子,我看這個拍賣會還是不要搞了,免得多生事端,您還是早點趕到板升城,把差事辦完,趕緊回內地吧。」宋哲勸道。

宋哲實在是沒辦法,他根本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停留一刻鐘,可惜他沒辦法,天師教教主可是千叮鈴萬囑咐,要求他必須保護況且的安全。

「人都到齊了,怎麼能不開?不,明天照常開。」況且生硬道。

「這……這些人怎麼了?」此時一個驚恐的聲音忽然響起。

況且和宋哲循聲望去,卻見哈桑帶著幾個人過來查看。

「他們全都死了。」況且黯然道。

「死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是誰害死的他們?!」哈桑怒問道。


況且和宋哲冷著臉像看稀奇玩物似的看著他,也難怪,哈桑不知道有吃人的邪靈這碼事。

「哈桑大人,您真不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況且不想為難他。

「我剛到,我怎麼會知道。不過這些人好像還都活著啊,就是被人家定住身形了,這是妖法吧?」

哈桑還沒意識到這些人已經是空殼人了,還以為是被人施展妖法定住身形而已。

也別說,他這說法表面看上去倒也準確,這些人絕對不像是死了,只是一絲一毫都動不了,別的方面都跟活人一樣。

「哈桑大人,您不知道前一陣大同城裡發生的事嗎?」宋哲感到奇怪了。

「大同城裡什麼事?你是什麼人?」哈桑有些警惕地看著宋哲。

「我只是天師教的一個小人物,哈桑大人不用介意我。」宋哲笑道。

「天師教的……」哈桑有些畏懼地後退一步。

他聽說天師教的人都會役鬼通神的法術,可以不知不覺間把一個人輕鬆弄死,還沒有任何痕迹,最是招惹不得。

「這不會是你們乾的吧?」哈桑指著帳篷里的這些人問道。

「你說誰幹的?哈桑大人,怎麼初次見面你就血口噴人啊。」宋哲怒了。

「這些人分明是被人用妖法害了,你們天師教的人最會用妖法了,不是你們乾的還能是什麼人?」哈桑退了一步,也就不退了。他身後擁有六千韃靼騎兵,難道還會怕一個用妖法的妖人。

「使妖法害人?白蓮教的人這手玩的最高明,你們怎麼不說是他們乾的?」宋哲當然不答應天師教背這個黑鍋,便冷笑著反駁道。


「在這裡他們當然不會幹這事兒,再者說了,事發時,他們離這裡大老遠呢。」哈桑道。

「那我們離的更遠,你為什麼說是我們乾的?!」宋哲嚴厲駁斥道。

「這……」哈桑無語,他也的確看到宋哲是後來才跑過去的,事發時他們並不在現場,可是做妖法害人不用現身啊,可以遠距離施法,但若是的話,白蓮教的聖女顯然也符合這個條件。

「哈桑大人,這個問題不用追究了,白蓮教的苗七長老對這件事應該非常了解,你叫他過來一問便知。」況且笑道。

「苗七長老?」哈桑回頭看了看遠處的苗七。

「來人,把苗七長老請過來說話。」他大聲吩咐道。 ?哈桑確信無疑這是漢人做的一件慘案,他並沒看清現場的情況,只是看到裡面那些人的死狀,就已經全身汗毛豎立,渾身都冰涼了。

他是大草原上殺敵無數的勇將,經歷過無數血戰,對人的生死自然看得很淡,可是這麼多的人如此詭異的死去,他卻沒見過。這種悄無聲息安靜的死亡,遠比血肉橫飛、人的肢體到處都是的血腥場面還要恐怖。

他並不知道,他看到的其實算好的,因為混沌已經被況且嚇得飛到了高空,所以現場沒有那些魂魄的凄慘叫聲,上次宋哲還有苗七就是被那些困在混沌體內的靈魂的慘叫嚇得魂不附體。

即便是沒有那些凄厲的叫聲,這場面依然無比瘮人,哈桑只是看了一眼就趕緊退了回去,然後開始琢磨究竟是誰製造了這場慘案。

他首先懷疑的就是在附近搭帳篷的那些漢人,在他的思維里,只要是漢人就一定會妖法,這是他看多了白蓮教的幾個長老沒事給他們表演妖法形成的印象,相反,喇嘛教的那些活佛們有時只是顯示各種神跡,並不表演各種法術。

苗七硬著頭皮走過來,哈桑點名讓他過來,他再也沒法拒絕了。

看到帳篷里的情形后,苗七的兩腿抖的更厲害了,哪怕沒有那些厲鬼冤魂的叫聲,他也能腦補出來,那些咆哮和瘮人的歌聲像環繞立體聲包裹著他整個人。

「哈桑大人,您在這兒做什麼,趕快回去保護公主殿下啊。」苗七急了,大聲道。

哈桑轉頭看著遠處一直拉著聖女袖子的三娘子,猶豫道:「是公主殿下讓我過來看的。」

「你都看完了,還不趕緊回去?」苗七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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