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指望不上兩個兄弟來幫忙了,興鵬心底更虛,他眼下想跑都跑不了,呂罡那邊一刀緊似一刀,根本就不給他脫離戰陣的機會。

「我和你有那麼大的仇怨嗎!」興鵬憤怒的大吼。

呂罡還是一言不發,用更兇猛的當頭一劈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交給我吧!」墜兒沖了過來,他真怕呂罡把興鵬劈死。

「看你的了。」呂罡覺得把興鵬消耗的差不多了,在墜兒衝過來前他對興鵬連打了兩個小火球以纏住他,然後甩手把黑背鋼刀扔給了墜兒。

興鵬應付了那兩個小火球,不由鬆了口氣,暗自慶幸總算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了,可他這口氣剛松到一半,那口鋼刀就又兇狠的劈到了頭頂,這兇狠勁兒似乎並不比呂罡差多少!

墜兒為人寬厚不假,但對這興鵬卻是記恨頗深的,興鵬欺負了他兩次,第一次是在他最無助的時候,第二次是在他最艱難的時候,如果沒有呂罡和舒顏鬧這場事,他是不會跟興鵬再計較的,可既然到了眼前這一步,他也就要把這股怒火發出來了,所以攜恨揮出的鋼刀自然不會有什麼客氣了。

呂罡本來還怕墜兒下手太軟讓呂罡趁機逃脫,可墜兒劈出的第一刀就令他不由皺起了眉頭,現在輪到他來擔心墜兒會把興鵬劈死了。

大個子和小個子見人家沒有聯手對付興鵬的意思,皆不再遊走襲擾,而且現在要面對的是呂罡了,他們倆也不敢輕易去招惹這狠角色。

「你們別打了,萬一出了損傷會被逐出師門的。」小個子焦急的發出乞求。

大個子亦開口道:「興鵬跟朗星的事我知道,興鵬是把玩笑開的有點過火了,可他已經受到懲戒了,為了這麼點事不至於動刀動槍吧,你們先住手,我讓他給朗星賠個不是,鬧大了你們真的會被逐出師門的。」

呂罡冷著臉沒出聲,舒顏憤怒道:「開玩笑?他那是開玩笑嗎?!如果那是開玩笑的話,我們現在也是在和他開玩笑,你們只管看個樂子就好了,別掃了大家的興緻!」

大個子苦著臉道:「興鵬是有不對之處,可他畢竟沒危及到朗星的性命,你們現在動刀動槍的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當時跟殺了我差不多,出了人命我願意抵罪!」回答他的是墜兒,墜兒此刻有點殺紅眼了,人在以命相搏時難免會頭腦發熱,他現在越看興鵬越生氣,兩次被欺負時的悲慘心情交替在胸中翻滾,即而催生出了熊熊燃燒的怒火。

興鵬已經快堅持不住了,與呂罡進行的那場驚險萬分的惡鬥令他消耗頗巨,和墜兒一接戰他就處於了下風,而心慌也是加快他消耗的一個主要原因,這兩個人刀刀都是要命的招式,他現在真的相信這兩個人敢殺了他。

在同輩人中,興鵬算兇惡的,可他們常年修鍊,目前的狀態只相當於凡間十四五歲的孩子,再兇惡也不至於有殺人的膽量,如今真碰到敢下死手的了,他那點凶勁也就使不出來了。

墜兒答完大個子的話,咬牙對著興鵬的腦袋又是一狠狠刀,即將油盡燈枯的興鵬難以躲閃,只得舉槍迎架,鋼刀重重的劈在橫舉的長槍之上,興鵬被震得噴了一口血,再也無力御劍了,身子像截木樁般直直墜落下去。

見對方吐了血,墜兒那被怒火燒懵的頭腦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即而就開始害怕了,他還沒傷過別人呢。 在墜兒發傻的看著興鵬往下墜落時,呂罡沖了過來想踢興鵬一腳,他這就不是想泄恨了,而是怕興鵬摔死,想給他泄去一點下墜的力道。

沒等呂罡那一腳踢到興鵬身上,一道人影已經把興鵬接住了,來人是霧雨峰領隊之人,輩分是興鵬的師兄,修為已到結丹後期。

此人接住興鵬后,並沒有斥責呂罡他們三個,甚至都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是低頭查看著興鵬的狀況,但臉色明顯的不太好看的。

緊接著,天聖峰、翠羽峰領隊之人及白華相繼出現。

舒顏和墜兒都心慌的低下了頭,呂罡卻是把頭扭向了一邊,一臉的倔強,頗有點視死如歸的勁頭,既然敢做就要敢當,他早作好了受嚴懲的準備。

大個子和小個子見到主事之人到了,急忙跑過來告狀,不過他們倆真的是被呂罡和墜兒的兇狠勁嚇住了,不敢大聲直言,而是跑到自己師兄身邊小聲嘀咕,邊嘀咕還邊偷眼看呂罡和墜兒。

墜兒很快就抬起了頭,他飛到呂罡身前,以這個姿態表明自己是這件事的元兇,他心裡雖慌得不行,但不論要受什麼樣的懲罰,他都要替呂罡承擔那份最重的,不管怎麼說呂罡和舒顏是在為他報仇,他必須得有這份仗義。

呂罡推開了墜兒,並從他手裡搶過了那柄鋼刀,面色平靜的對自己的師兄道:「是我挑的事,與朗星和舒顏無關。」

墜兒急聲道:「興鵬欺負了我兩次,我咽不下這口氣,是我求他們倆幫忙的,我願承擔全部罪責!」

舒顏見他們倆如此仗義,不由紅了眼圈對自己的師姐道:「是我和呂罡要替朗星報仇的,朗星一直不同意,不該懲罰他。」

墜兒大聲道:「你們用不著替我擔責!能出了這口惡氣就算被逐出師門我也認了!」

呂罡輕哼了一聲,淡淡道:「你有那膽子謀划這種事嗎?」

舒顏立即附和道:「真不關他的事,他一直在勸我們別動手。」

此時被自己師兄橫抱著的興鵬對墜兒和呂罡破口大罵道:「你們兩個王八蛋!聯手打我一個,我饒不了你們!咱們走著瞧!」他今天太丟面子了,這時再不說兩句以後在靈諒山就沒臉混了。

「去你娘的吧!」呂罡目光一寒低聲罵了一句,他表現出如此強橫的態度主要是為了證明自己先前的話,讓大家相信只有他才有膽量策劃此事,墜兒說自己是主謀純屬笑話。

墜兒懂呂罡的用意,所以他不能讓呂罡比下去,是以呂罡低罵,他就對興鵬大吼:「我去你娘的!再敢叫囂我弄死你!」不但如此,他還邊大罵邊朝興鵬沖了過去。

呂罡服了,他還真不敢跟著墜兒衝過去,那麼囂張的話可就真離被逐出師門不遠了。

「朗星!」白華呵斥了一聲。

墜兒停了下來,猶有不甘的仍對興鵬怒目而視,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看起來像是被氣的,實則卻是心慌所致,他完全是憑著義氣之情支撐在硬著頭皮作自己不敢做的事,不心慌到發抖才怪呢。白華他們這些明眼人都能看清這一點。

現場一下子就寂靜了下來,這很奇怪,按理說,此時這幾位領隊的師兄師姐該對他們進行審問的,可這幾個人都保持著沉默。

就在墜兒感到不安的偷眼逐一看向眾人時,那個如冰花般美麗、冰冷的女子突然出現在他身邊。

「那我這就把他帶走了。」沈清對白華交代了一句后,拉著墜兒就飄然而去。

白華等人忙躬身施禮,口中齊聲道:「晚輩恭送沈太師祖。」論輩分沈清足足比他們高了三輩,雖然他們的年紀都比沈清大,可這聲「沈太師祖」個個叫得畢恭畢敬,他們對沈清的恭敬更多的是出於敬佩,人家才兩百多歲就已經是元嬰中期圓滿境界的大修士了,他們這些四五百歲的才僅結丹後期,這懸殊的差距令他們沒法不發自內心的敬服。

呂罡他們幾個都傻了,看到自己的師兄師姐恭恭敬敬的施禮,他們才慌慌張張的跟著施禮,可此時沈清和墜兒早已沒了影兒。

在墜兒他們進入風波澤時,沈清就躲在一邊冷眼旁觀了,她當然不會錯過這個觀察墜兒的良機,墜兒的那個小火球之所以能擊中小獸,以及隨後之所以能剛巧掉落在那棵樹上,都是緣於沈清暗中動的手腳。

墜兒與興鵬之戰也是沈清攔阻了白華等人,讓他們暫且不要出面制止,白華此前已經得到了上面的吩咐,知道沈清要把墜兒帶走,所以自然要聽從沈清的安排的,這也是幾個人在現身後表現頗為古怪的原因。

「你是覺得我可以保你平安無事才這麼鬧的嗎?」沈清邊飛邊淡淡的問墜兒。

「啊?……不是。」墜兒擔心的扭頭朝後看口中心不在焉的回答,他怕呂罡和舒顏會受懲罰,可處於沈清的護體神光的隔絕中,他什麼都看不見,「放我回去,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他們倆是為了我才打這一架的!」他掙扎了起來。

「他們倆不會有事的。」沈清有些不耐煩的說。

「你能擔保嗎?」墜兒繼續掙扎,只是稍稍減少了些力道。

「能。」沈清板著臉蹦出了一個字。

墜兒不掙扎了,他有些懷疑的看了沈清一眼,沈清的臉色讓他識趣的趕緊收回了目光,然後就低下頭不吭聲了。

沈清對墜兒與興鵬對戰時所表現出的暴戾是有些不滿的,她向白華了解過這二人的恩怨,覺得墜兒的表現與尋易差距很大,尋易可不是個記仇的人,這就讓她對墜兒是尋易轉世之身的預期大大降低了,雖然後來墜兒與呂罡爭擔罪責的仗義行為讓她又看到了點尋易的影子,但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

「如果乾虛宮要逐你出門牆,我保不住你。」沈清開始進行試探了。

墜兒頭也不抬道:「那就不勞費心了,我自己惹的禍自己承擔。」他的語氣倒很誠懇,並不是在說賭氣的話。

「你好像不怎麼在乎這件事,你可知乾虛宮在修界的地位?離了乾虛宮你可能再也沒機會找到這麼好的師門了。」

墜兒抬起頭看了沈清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然後就又低下了頭。

「你想說什麼儘管說。」沈清盡量放緩了語氣。

「我想讓你送我回去,我不求你幫我,但如果能替呂罡和舒顏美言兩句的話,我會永記大恩的。」 沈清不由心煩的皺了下眉,以她的性情真不適合帶這種啰里啰唆的小毛頭,念在這小子有可能是尋易轉世之身的份上,她壓住了立即把其送回去的衝動,淡淡道:「我說了,我能擔保他們倆不會受嚴懲。」

墜兒並未見到白華他們恭恭敬敬禮送沈清的場面,那時他已經在沈清的護體神光中了,否則他就不會這麼放心不下了。

「好吧,我相信你。」沈清的表情讓墜兒心裡踏實了不少。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沈清停下身形問。

墜兒堆起討好的笑容問:「是不是想去哪都行?」

沈清認真的點了下頭,滿懷期待的等著聽他要去何處。

「我想去吃一種夾了杏脯和桃脯的餅,那地方有這種樹,我忘記那地方叫什麼名字了,你能幫我找到嗎?」墜兒說著用靈力幻化出一種長了帶狀葉子的樹,因為還不能幻化出顏色,他指著那棵樹講解道,「葉子是紫紅色的,葉尖是綠色的,樹皮跟魚鱗似的,顏色是灰白色的,那地方的人都在腰上帶個小荷包,形狀是兩頭尖中間圓……」

沈清聽他比比劃划的說了一陣,然後打斷道:「你讓我帶你去那就是為了吃一種餅?」

墜兒咧了下嘴,難為情的低下頭道:「那是我以前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種東西,不去也行。」

「好,好,我帶你去。」沈清看著墜兒點了兩下頭,然後就展動了身形,她故作漫不經心的問,「你是什麼時候去的那裡,和誰一起去的。」

墜兒皺眉思索道:「我記不太清了,大概四五歲時吧,是四叔帶我去的。」

「你家在那附近嗎?」沈清轉過頭盯著他的眼睛問。

墜兒搖搖頭,「那裡離我家很遠,我記得和四叔坐車走了好多天,最少也得有一兩年吧,我那時太小了,記不太清了。」

「你四叔帶你去那裡作什麼?」

「我四叔是作生意的,常年在外,那次是他和我爹娘騙了我,說是讓我跟四叔去玩,後來才知道爹娘是要把我過繼給四叔,然後我就不幹了,鬧了些日子,四叔後來又把我送回去了。」墜兒說到一半就避開了沈清的目光,這通瞎話他編了好多天,可說現在說出來還是有點心虛。

他要去的那個地方自然是爹娘曾經帶他走過的一處,他現在根本不知家在何方,只能先讓沈清幫他找到一個熟悉的位置,然後再想辦法甩開沈清。

沈清在心裡暗自冷笑了一下,轉而問道:「你四叔家在哪你還記得嗎?」

墜兒又搖頭道:「還沒到他的家我就知道他們騙了我,所以我整天哭鬧,到他們家后他都不讓我出屋,怕我自己回家,所以我對他們家所在的那處地方沒有絲毫印象,就記得他們家屋子挺多的。」

沈清嘴角含笑道:「你不準備去找找你四叔的家嗎?拿了那麼多靈果草藥,足夠一眾親戚分的了。」

「你要願你幫我找當然好啦,可我到乾虛宮時我才六歲,現在能記起的事太少了,這麼去找跟大海撈針一樣,我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還是等我修為高些了自己去找吧。」墜兒沒有再否認那些靈果和草藥是給家人準備的,這事他編不出別的借口,既然沈清提起這個話頭了,他趁機道:「那些靈草和靈果可以給我了嗎?」

沈清丟給他一個小袋子,並傳了個法訣給他。

「乾坤袋?」墜兒欣喜的看著那個小袋子,乾坤袋他早就見過,只是他們現在修為太低,一時還用不到這東西,所以門派沒給他們配備。

試著用沈清傳授的法訣取了一個靈果出來,墜兒樂得都要合不攏嘴了,「這個……這個……」他托著乾坤袋看著沈清,眼中滿是興奮、期待之色。

「是送你的。」沈清看著他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作為一個開融初期的修士,在得到一個乾坤袋時大抵都會高興成這樣,墜兒是乾虛宮的弟子,自然是比大多數同輩人見過的世面要多,沈清之所以覺得好笑是因為他可能是尋易轉世之身的緣故,尋易當初可是把靈寶、仙寶都能隨手送出去的人,現在得了個普通的乾坤袋竟歡喜成這樣,能不好笑嗎。

沈清臉上那若有若無的笑容令墜兒感到了羞慚,他把乾坤袋中的東西一股腦都取了出來塞進懷裡,然後把空空的乾坤袋遞到沈清面前道:「素昧平生,靈果草藥我已經受之有愧了,絕不能再領受恩賜了,好意心領了。」

沈清笑了笑道:「給你你就留著吧,這種東西對我來講不值什麼。」

「那我也不能要,我真的很感激您的垂愛,但受您太多恩賜我心裡會過意不去的。」墜兒誠懇且執著的又把乾坤袋往前遞了遞,他開始對沈清用敬語了,其實他早看出這女子身份肯定不低,一直不願用敬語相稱除了藏著一點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外還源於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沈清用饒有興趣的目光看著他,緩緩開口道:「你相信緣分嗎?」

墜兒遲疑的點了點頭,「我娘給我講過許多有關緣分的故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只是……我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比如老天為什麼不早點懲罰那些惡人,為什麼有些惡人終其一生也沒受到懲罰,有些好人卻要受盡苦難才得福報,甚至死後才沉冤得雪,這些問題我小時候始終沒能想明白,後來開始修鍊了就不再想那些了。」

沈清端整面容,鄭重道:「你該繼續去想,那比修鍊更重要。」

墜兒疑惑的看著她,顯然對這話有點不以為然。

沈清盯著他的眼睛,改用神念道:「我以前也是只看重修鍊的,可後來有一位智者告訴我,參悟大道未必一定要修鍊,甚至修鍊根本就不是一條正途。」

「啊?」墜兒訝然的睜大了眼睛,張了張口后,他也改用神念道:「這也太離經叛道了,大家不都是在修鍊嗎?難道他認為整個修界都錯了?這怎麼可能?不修鍊,那還有什麼途徑能參悟大道?這位智者的說法我無法認同。」 墜兒的這個反應讓沈清覺得不能再對他多講了,遂止住話頭道:「這位智者是我極其敬佩的人,你知道有這麼一種觀點就好了,對與不對待日後再做思量吧,切記不要對別人提起。」她相信等墜兒以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自然會懂的自己這番話的份量。

墜兒略顯敷衍的點了點頭,心裡想的是,這還用你囑咐啊,我要跟人家說這種話,人家肯定把我當瘋子。他此刻就覺得這女子有點不正常了。

沈清看了一眼他托著的乾坤袋道:「緣分是確有其事的,否則我也就不會無緣無故的帶你出來歷練了,乾坤袋你不願接受也暫且用著吧,身上塞的鼓鼓囊囊的可沒法歷練。」

墜兒的心又開始亂跳了,臉也在不由自主的發紅,這麼一個大美女接二連三的說跟自己有緣分,讓人沒法不胡思亂想啊,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他忙又把懷裡、袖裡的靈果靈草掏出來裝進了乾坤袋。

沈清並不知道墜兒所描述的那處地方在哪,她長這麼大還沒怎麼到凡間去過呢,但這不算什麼難事,找個見多識廣的修士打聽一下就行了,打聽不出來的話還可以去附近的天律盟分壇去問。

問清那處地方的位置后,她沒有立即帶墜兒過去,而是先把他帶到了一片雪原之上——她曾帶尋易去過的貧寒雪原。

到了雪原邊緣,她收起了護體神光,指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皚皚白雪問:「這裡風光如何?」

墜兒眯著眼睛看了一會,漸漸的皺起了眉頭。

「不喜歡?」一直偷偷觀察著墜兒表情的沈清小心翼翼的問。

墜兒期期艾艾道:「您是要讓我在此歷練嗎?我是有點……不太喜歡這裡。」

「為什麼不喜歡?」沈清有點失望。

「也說不出為什麼……,要是您希望我在此歷練的話,那我應該可以的。」墜兒說完堅定的對沈清點了下頭,他不想從一開始就表現的挑三揀四的。

他對這片雪原那種發自本能排斥,其實是對沈清的排斥,在上一世,尋易是很欣賞沈清的,甚至曾生過愛慕之心,正因為如此,在他內心的想法中,是不希望轉世之後再遇到沈清的,除了蘇婉外,他不想再陷入任何感情糾葛。

轉世所留存下來的東西很奇妙,早前,晴兒和紅石送他前往鐵劍門時,不知哪處山川觸動了他殘留的記憶,導致他萬分不願再往前走了,只有老天知道,他不想去的是玄方派。那與他此刻面對這片雪原的情況是一樣的。

相信許多人都有過這般的經歷,對一些陌生的地方有時會感到莫名的喜愛,有時會感到莫名的不喜。

在對沈清這個人的感覺上,墜兒的心態就有點複雜了,出於上一世對沈清的欣賞以及彼此的親密關係,墜兒從直覺上是願意信任她的,認為她「很好」,可心底依然存在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戒備之意,令他不想和沈清走得太近。

因前世而生出的諸多感覺有些是強烈的,有些則較淡,尋易想在下一世避開沈清,所以墜兒對沈清的感覺就比較模糊了,在殺虎精時,因為瞬移神通的緣故,他記起了自己在老鷹爪下救沈清的場景,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沈清的容貌,即便是如今面面相對,他依然沒能把沈清和那個鷹爪下的朋友對上號。

不管怎麼說,上一世留存的東西到了這一世都成了莫名其妙的直覺,而對沈清的模糊直覺根本抵禦不住其美貌帶來的誘惑衝擊。

沈清用白雪凝出了一支花朵,和當初尋易給她的那支一模一樣。

花朵漂浮在墜兒身前,墜兒一頭霧水,隨後似乎想明白了似的,把手在道袍上擦了擦就想去接,他的臉又紅了。

在墜兒的手剛伸出去時,那朵雪作的花朵忽然又散作了一團雪花,墜兒皺起了眉,不解的看向沈清,沈清那散著寒氣的容顏令他亂跳的心當即就冰冷了下來。

散開的雪花再次凝成和先前一樣的花朵,沈清開口道:「那位智者曾在此用這種方式向我闡述其所悟之道,你能看出點什麼嗎?」說話間,那支用雪凝成的花朵被她用法力化成了晶瑩剔透的冰之花。

墜兒盯著那朵冰花看了一會,然後羞慚的搖搖頭,他真希望自己能說出點什麼,可他真的什麼都沒看出來,在這位仙子面前他本就有自慚形穢之感,這下更覺沒面子了。

當初尋易可是對沈清解釋了半天這雪花與冰花間的寓意的,沈清當然不會指望墜兒能從這簡單的雪與冰的變化中看出什麼,她希望的是能以此勾起對方的殘存記憶,可從墜兒的反應來看他對此顯然是沒什麼感覺的。

「你既然不喜歡這裡,那就算了吧,我先帶你去吃那種餅。」沈清沒有顯露出內心的失望,尋找轉世之人本就是件近乎縹緲的事,她早有心理準備。

「嗯……那好吧。」墜兒有點過意不去,但還是順水推舟的答應了下來,在自慚形穢的心態下,對這美麗仙子的那點小心思被他徹底壓了下去,只想快點擺脫她,然後儘快回到爹娘身邊。

沈清如果能知道這孩子以前曾夢到過老鷹撲抓她的情景,夢到過她會搭像彩虹一樣很長很長的橋,那她一定會立刻去捉一隻這裡的老鷹給他看,立刻會凝出一條長長的雪橋給他看,如果那樣的話,她苦苦搜找尋易轉世之身的行動或許就可以以一種容易到令她難以置信的方式結束了。

沈清也想多展示一些往日情景給墜兒看,但她不能作太多莫名其妙的事,否則墜兒萬一講出去的話,大家就該生出各種猜疑了。在她想來,如果這孩子對冰雪之花都沒反應的話,那在這裡發生的其他事就不值得一一做試探了,這隻能說是天意使然,或說是二人的緣分使然。

兩天後,在山間一條清澈的小溪邊,墜兒一口一口的吃著沈清給他買來的餅,餅的味道還是那個味道,但現在吃起來卻沒以前那麼香甜了,幾年的修鍊已經讓他的口味發生了不小的變化,開融期是道分水嶺,排除體內污穢后,修士會對凡間烹制的食物產生出發自本能的厭棄,修為越高這種厭棄感越強烈。 「沒那麼好吃了吧?」沈清面無表情的問,作這種主動搭訕的事挺難為她的,可為了能多搜集些有關這孩子的信息,她只能硬著頭皮去作這種不擅長的事了。

「也挺好吃的。」墜兒為了表示味道還行,又咬了一大口,讓人家大老遠跑一趟,就算再難吃他也得吃出津津有味的樣子,何況這味道還算不上難以下咽。

沈清又問:「到了這裡能想起些什麼了嗎?」

墜兒苦著臉道:「賣餅的那個小鎮中有些場景我是能記起來的,可也僅限於局部的一些東西,當年四叔帶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從哪個方向離開的則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沈清在心裡暗罵了一句,「你可真是個吃貨!」。

墜兒說的差不多能算是實話了,當初路經這裡時他可能還不到五歲呢,對於一個不停行走在路上的小孩子而言,他能記住這種餅和那種樹是在一起的就不錯了。

當然,墜兒還牢牢記著不少類似的東西呢,因為他在那時就開始為回家作準備了,如果現在擺脫掉沈清的話,估計用不了幾個月他就能找回家去。

吃完了餅,墜兒試探著對沈清道:「要不……我自己去這附近轉轉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熟悉的景緻,您在邊上跟著我的心就不太容易沉靜下來的,那個……我的意思是,您在身邊我總覺得不能浪費您太多時間,心就會有點……。」

沈清看他都把自己解釋的尷尬了,遂打斷了他的話,乾淨利索的吐出了兩個字,「去吧。」

「啊?哦!」墜兒沒想到機會來的這麼容易,應了一聲后,剋制著內心的激動緩緩御劍而去了,飛出一段后還偷眼回頭看了一下,這倒不是防著沈清跟上來,而是有點不舍,自己這一逃跑,恐怕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這位仙子的機會了。

在逃跑這件事上,墜兒展現出了足夠的耐心,以沈清所在的那處地方為中心,一點點向外繞著圈子,他清楚,自己看不見人家,人家肯定是能看得到自己的。

黃昏時分,他已經逐漸繞到了距沈清有三百多里的位置,至此他覺得差不多了,遂假作有了什麼發現似的,不再兜圈子了,而是緩緩的徑直朝遠離沈清的方向而去,時不時的還裝模作樣的落下去觀看一下四周的景緻。

最後一次落下去的地點他選在了一片密林邊,四下環顧了一下后,他慢慢的踱進了林中。

午夜時分,墜兒已經躺在了一座大城的一個大戶人家的柴房裡的柴堆中了,在一片漆黑中,他的那雙眼睛卻閃著興奮的光芒。他覺得應該可以甩掉那位仙子了,為了穩妥起見,他打算在這裡多藏幾天。

隱身於人口稠密的大城中是他早就作下的謀划,修為越高的人越受不了這種污濁之氣,想來那仙子就算來這裡找也不會細細搜索的,他就不一樣了,剛到開融期,對凡間的污濁之氣雖有感受但遠沒到受不了的地步,一直在這裡躲下去都沒問題。

想到很快就能見到爹娘了,墜兒的眼睛濕潤了起來,十年了,不知爹娘是否安康,不知爺爺奶奶狀況如何,他們見到自己回去一定會高興壞的。摸了摸那個乾坤袋,墜兒心中湧起了自豪感,他雖然沒學到太大的本事,可這些東西足夠讓家人長命百歲了,他有能力回報一下大家的養育之恩了。

想了一會家裡的人,他又想起了小蒲團兒,心中隨即湧起強烈的愧疚之情,實在沒辦法帶上小蒲團,恐怕今後也不能去接它回來了,真對不起這個陪他長大的夥伴,唉……,墜兒在心中嘆息了一聲,現在只能往好處想了,值得欣慰的是,許叔和娟嬸一定會善待小蒲團的。

考慮完小蒲團兒,他又牽挂起呂罡和舒顏來……,到了後半夜,他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來搬柴了,下午時分又堆了許多柴進來,墜兒始終沒動,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足足藏了四天一夜后,他覺得差不多了。

在半夜偷偷溜出這座大城后,他朝著先前已經找準的一個方向飛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的緣故,他總覺得有人在身後跟著他,所以在遇到又一座大城時他又躲了進去,這次藏了五天,臨走還偷了人家一身衣服換下了自己的道袍。

再出來時他覺得萬無一失了,輕鬆愉快的尋找起回家的路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僅管他曾經用心記過一些容易辨認的景物,可還是挺難找的,最麻煩的是他不能讓人家看到自己駕著飛劍亂跑,每次都得找個偏僻的地方落下來,然後再走去那些疑似的地點辨認,他所能記住的東西大多在城鎮中,比如人們不同的裝束啊,比如獨特的建築啊,比如……好吃的餅之類啊,山川河流也有一些,但這一路上經過的山川河流太多了,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太少了。

萬事開頭難,找准了大方向之後就容易多了,一個月後,墜兒找路的速度快多了,他覺得離家已經不算太遠了。

兩個月後,他在城鎮中聽到了熟悉的口音,這令他差點落下淚來。

又用了三天,他找到了泰河,他肯定那條大河就是流經自己家門口的泰河,因為走遍千山萬水,泰河依然是他所見過的最大的一條河!

在高空沿著那條河急速而行,墜兒瞪大眼仔細辨認著下面緩緩滑過的景物,當終於看到那個熟悉的小漁村時,他落下了激動的淚水。

「爹,娘!孩兒回來了!」他哽咽著低聲說了一句后,悄悄向遠離村莊的一片荒野落了下去。

把飛劍收進乾坤袋后,他用神識把自己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覺得沒有任何破綻了才邁開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雖然是偷著跑出來的,但他還是要謹守不能泄露修士身份這個規矩的,這不是出於自覺,而是出於畏懼,很早之前許叔和娟嬸就反覆對他強調過這一條修界的規矩,不遵守的話是很有可能會丟掉性命的。 滿懷激動的墜兒一走進村子就引來了幾道好奇的目光,好在這個時候大家不是在河中忙就是在地里忙,留在家裡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否則他這個陌生面孔一進村就得讓人圍住。

墜兒是認得那幾個盯著他看的老人家的,不過他現在急著去見爹娘,不想跟他們耽擱,匆匆走到自己門前時,他不由皺起了眉,院門是從外面栓住的,小村莊是不用鎖頭的,家裡人都出去時為防狗和野獸跑進去搗亂,都是把大門從外面栓一下,這沒什麼奇怪的,問題是他情不自禁的用神識朝裡面查看了一下,竟然發現屋中好似空置許久了。

「莫非……」墜兒的臉色變了,急忙轉身朝姐姐家跑去。

水雁娘恰好在家,一見從外面風風火火闖進來一個年輕後生,不禁被嚇了一跳,沒等她開口,那後生就焦急的說道:「乾娘,我爹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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