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只有少量人員留值的東廠值事司這一天卻是戒備森嚴,裏頭不說。外頭也是站着一溜衣着鮮亮的錦衣衛。這會兒除了隨侍朱瞻基的王謹之外,範弘金英鍾懷黃潤全都到了場。還有不少有頭有臉的頭頭腦腦。

提督東廠的陸豐一身簇新的官服站在臺階下頭,志得意滿地看着下頭被摁得死死的十幾個大小宦官,又盯着王振那張臉陰惻惻一笑。良久才透出了幾個字。

“奉太后旨,即刻行技,至死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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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裏騙了他的侄兒到京城,又挑唆他闖禍,這是自個找死!要不是這一回王節利慾薰心,他又聽了張越的提醒盯得緊,否則就真的是養虎爲患了!

比:家裏網絡從昨晚上一直就是斷的,聽說小區網絡壞了,只能跑外頭來上傳,真可惡”哦 上裏宮外原就是體,白日裏皇帝要釐定天下田畝丁口的用恐回然是傳得沸沸揚揚,傍晚內廷東廠值事司奉太后旨意行技處決了十幾個大小宦官,東西六宮更有數十人被貶爲內廷灑掃雜役的消息也因爲陸豐刻意而爲,很快傳開了。而且,皇帝有了明旨,從遼東衛所蔣回的嚴皚勾連奸吏罪大惡極,三日後於西四牌樓斬首示衆。

有了這麼一連串消息,各家衙門的人哪裏能夠安心做事,自忖坦坦蕩蕩的人也就罷了,那些知道或明白家鄉那點勾當的人全都是坐立不安。如今去開國未遠。那會兒的嚴刑峻法大家還有印象,不少洪武年被強行徵召爲官的人一想到那時候士林如狗的狀況,忍不住就要打寒噤。遠的不說,如同沈度這樣經歷過洪武朝的人,便絕不會忘記自己因徵召去遲而被流放。

於是,說是百時百時散衙,但到了申正三刻,各家衙門的人就幾乎散了個精光。張越因爲手頭的麓川急報而留得晚了些。心中還在盤算着平緬該動用哪位將帥哪路大軍。又反反覆覆琢磨着沐員此番進兵的勝敗機率。由於先頭定交趾並沒有如歷史上那般連遭大敗,軍力國力都沒受到多大損傷,所以如今軍費也不至於捉襟見肘,可統兵大將他卻實在不看好沐晨。

家裏只自己孤零零一個”家下人也都吩咐過了,張越自然不像別人那樣忙着回家,直到百初一方纔慢吞吞收拾了東西出門,恰看見門外張布和牛敢已經牽着馬等在了那裏。上前會合之後上馬,才上了東長安街,他便看到那邊有一行人從長安左門出來。

那一行人官服上幾乎是清一色的麒麟補子,唯有最末的一人瞧着遜色些,但也是大紅絲絲大團花錦袍。爲首的是成國公朱勇和寧陽侯陳怒。最末的是黔國公世子沐斌。

面對這狹路相逢的境地,他略一沉吟便引馬而立避讓,等着這些公侯和隨從下人會合之後先過去,結果。走在前頭的寧陽侯陳悠卻策馬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陳恐的父親也是和榮國公張玉一樣在靖難中死難的功臣,只不過死難功臣的爵位並非世襲,所以他的爵位一半是靠父親的功勞,一半是靠自個在靖難和永樂初年鎮寧夏的功勞,雖不及英國公張輔有開疆之功。可他比張輔更年輕,如今才四十有八。

他曾經和張越一同在大寧廢城隨侍病重的朱林,不過之前之後都沒有過多的往來。但今天從皇宮出來,又正好遇見張越,他的心情卻複雜得很。

“聽說你家裏老子娘和媳婦孩子都還沒回來?” 既然是封了公侯,又是賞賜勳田奴婢,又是興建宅邸,勳貴們全都講起了規矩體面那一套,說話也學了文官的文縐縐,因此和陳您打交道不多的張越實沒料到這個侯爵一張嘴如此直接,倒是愣了一愣,隨即才點了點頭:“是,父親他們大約還得過些天才能到京城。”

“那好,等他們回來,讓我家那幾個小的和你家孩子一塊多耍耍,免得和我一樣,一個不注意就被人糊弄耍了去,,他孃的!”

張越不合聽到陳愚這最後一句粗話,臉色頓時更古怪了,心想這位必定在宮裏受了誡,由是恍然大悟。因此,他只是笑着答應道:“寧陽侯既這麼說,以後就讓內子帶着孩子們多多往您家裏走動走動

“沒錯,就是這話”。陳怒此時已經是想到了張太后的另外一句話。心情不知不覺就好了起來,“我家大小子和你一般大,但二小子十歲。老麼才四歲,和你家孩子也差不多大聽說你那個族學不錯?他們上國子監還太要是你答應。我立馬把人送你家族學去。”

見陳悠的臉上一下子露出了飛揚的神采。張越哪裏不知道宮中帝后極可能是打一巴掌給一甜棗,答應要從寧陽侯家裏兩個孩子中挑一個給皇長子贊讀,而陳慰要將次子幼子送到他家的學裏,自然是表示親近。然而,他已經預備讓靜官回來便拜師樑桑,這怎麼和人家說?

還不等他想好該怎麼回答,那邊保定侯孟碘等人也過來了。保定侯孟碘和張家是姻親,這回原是心懷忐忑進宮,結果皇帝並未清算當年老賬,反而太后還撫慰了他兩句。畢竟,他得了張越提醒之後,在幾個相熟的勳貴中間很是勸誡了兩句,總算是揭過了這頭。儘管長孫孟昂的年紀要想再親近儲君已經沒指望了,但他的長媳張晴又傳喜訊,將來保不準還有可能。

於是,孟碘既是張越的姻親。此時便沒有貿然插進去,聽陽武侯薛祿和成山侯王通也都說要把孩子送張家族學,他差點沒笑出聲來。要知道,孟昂曾經和天賜那幾個孩子在英國公府一塊讀書,誰樂意自家的子女和外頭學生一塊廝混?

果然,不一會兒,張越就着實招架不住,只得無可奈何地說 自家孩子回來之後預備拜粱槳爲知樑槳下頭的另幾個學生,幾個勳貴知道一個先生教不了那麼多學生,沒法把人再塞過去,索性提出日後讓幾個孩子一塊學習射御武藝,這一次,張越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成國公朱勇和內弟黔國公世子沐斌沒去湊這個熱鬧。朱勇的嫡長子朱儀這一年纔剛出生,以他的爵位,這贊讀的名字肯定少不了,再加佔他和張輔世交,從前也幫過張家的忙,也不必這時候才表示熱絡。

而沐斌則是羨慕中帶着悵惘,他想要勾連勳貴,圖的是實實在在的權力,誰知道皇帝竟然想出這麼一招來。張太后似明似暗的幾句敲打更是讓他不得不收起了那些心思。他如今最想知道的是,昨天張越究竟對皇帝說了些什麼,由是不但讓皇帝息了雷霆大怒,更讓勳貴得了這樣的好處 如果不算上那讓人膽戰心驚的敲打,這一趟進宮着實是收穫匪淺。

終究是達官顯貴進出最頻繁的東長安街,前頭又是玉河北橋,一行人總不好一直在這大路中央佔着,於是。得了張越的承諾,寧陽侯等人便各自散去。而保定侯孟續則是抽甘帆點了句張猜有喜。聽張越說改日備禮道賀。他就心滿噫也去了。這時候,朱勇方偕沐斌一同上了前來。

“你這趟回來看着低調,結果卻鬧出了這樣的好事來,竟是文武都要記你的情。那樣大的潑天大案,說不追究就不追究了。還多了個釐定田畝丁口。至於咱們,要說實在的。圖的就是子孫後代能夠有個盼頭。如今也到手了。剛剛這會兒頂頭的公侯伯都圍着你打轉,你還面不改色,就是文弼世兄也不如你的淡定

朱勇戲德了兩句,見張越笑着謙遜說今日之事和他毫無干系,他哪裏肯信,當即臉色一板道:“別說你這趟回京,以前你也很少到我那兒坐坐。年前我那適景園網修好。擇日不如撞日,去我那兒坐坐。別看我是個武人,家裏也就是個破園子,在我那兒閒坐的士人也不少!”

“姐夫你那個園子如果還叫破。京城裏恐怕就沒幾個像樣的園子了。元節,就像姐夫說的,你這個大忙人也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再有空。就一塊去坐坐吧。

一個是如今的國公。一個是未來的國公,話又說得客氣。張越實在推脫不得,也只得答應了,於是便吩咐牛敢回去對家裏吩咐一聲,自己則是帶着張布隨朱勇和沐斌,過玉河北橋之後上了崇文門大街。

這幾年來,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等勳貴在什剎海兩岸附近擇地修建園林,這其中,英國公園和成國公的適景園只隔着三條衚衕,恰顯着兩家的親近。適景園沿大門往西出去,過一座牌坊就是紅廟街,再往西就是中城兵馬司。因飲宴過後往往是犯了夜禁,兵馬司的人早就對這兒出來的人熟視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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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回來到適景園的張越穿過巷子口那雕花牌坊,見那院內榆柳蔥蔥亭臺樓閣一片的景象,心中不由得閃過了杜家沈家楊家那簡樸的院。

這終究不是什麼感慨文武之別的時候,因此,下馬之後把繮繩扔給迎上前來的門房,張越穿過正院正堂,順着夾道到了園子的大門前,見上頭龍飛鳳舞正寫着適景園三個大字。不禁轉頭看了朱勇一眼。果然。這位成國公笑吟吟地點了點頭。 “京裏的人以訛傳訛,往往便把這園子叫做了十景園。這塊匾額是我請大沈學士給我題的,家裏能懸一塊金版玉書的匾額,羨慕我的人可多得很。”

張越從前也遊過蘇州拙政園定園等等赫赫有名的園林,也曾去過北京恭王府,算是見過世面了,然而今世今生出生豪門世家,這富貴氣象見得多了,漸漸就明舟真正的權勢是什麼光景。昨日在英國公園伴駕。心裏有事不過走馬觀花,今天有成國公朱勇親自當嚮導,他方纔瞧出這園子的風味來。

園中遍植高柳老榆,除卻樓臺館閣之外,尚有高堂三處。緣正門而入。先經過的乃是左堂,但只見幾棵四季常青的勁鬆,佐着旁邊的大片綻開的景莉,綠色愈發鮮翠,白色愈發純淨,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宜人的芬芳,讓人不願意舉步。由堂後過假山高亭,又走過一段林蔭石路,面前則是一汪碧綠的波光。

因是取園外活水弓入,滿池碧水蔚爲清澈,上頭只零星飄着幾片綠葉。臨岸邊可見幾尾色彩斑瀾的錦鯉來回遊動,遠遠的還能看見池那邊的仙鶴小鹿,越發顯得野趣十足。當沿着池畔繞過千百竿翠竹,到了右堂後大楓樹底下的時候,張越不禁笑了一聲。

“怪到是那些士人都喜歡到成國公這適景園來,這裏吃喝日用俱足。又可賞香花綠樹美人,誰不樂意到這兒來多蹭幾頓飯?這麼大的園子。我一路走來,單單灑掃上的人就不下於一二十個吧?”

“橫豎家裏從來不缺人手,再說。家務自有管家他們料理,我哪管的了這麼多。我這人沒多大抱負,但卻知道這人活着得及時行樂,而且,田舍翁有田舍翁的好處。”

說到田舍翁自有田舍翁的好處。朱能警告地看了一眼沐斌,見他在大橡樹下摩挲着那樹皮發愣,他就順勢解說道:“這已經是四百多年的老接了。建宅的時候有人來看風水,還說什麼老愧成精未免不祥,讓我把它砍了。結果我夜裏便夢見老撈濃密的樹蔭底下有孩子在嬉戲,隨即沒過一個月夫人便有了喜兆。於是就將它留了下來。如今看來,這株老瑰倒是吉祥得很”什麼都是空的,利於綿延子孫庇佑後人,就是福杜!”

這無疑是一語雙關的話,張越聞言不禁若有所思。然而,成國公朱能卻詞鋒一轉,就把話題拉了回來:“不過,今天我還想討越哥你一句實話,這一次釐定天下田畝丁口,究竟是怎麼個宗旨?”

“按實釐定。成國公別忘了。相比其他產業的大利,這田賦其實算不得什麼。三升三合五勺的田賦,一頃百畝也就是三石帶零,千頃方纔是三千石,但勳貴中間,坐擁千頃地的恐怕也不多吧?如今賺錢的路子遠遠不止一兩種,但田賦正項。卻是國庫最要緊的財路之一。自從洪武二十六年至今,田畝數都沒怎麼動過,皇上因怒而生清查田畝之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一旁的沐斌這時終於忍不住了 別人沒有千頃地,他們沐家卻是遠不止這些 於是他直截了當地問道:“那商稅又如何?”

“商稅的事情還早着呢,世兄何必着急?”

見朱勇和沐斌雖鬆一口氣,但仍是有些躊躇,張越心裏哪不知道,朱勇暫且不說,沐氏莊園卻是一個相當恐怖的數目。如今指着商利也就罷了,但商稅總不能永遠這麼含糊。三十稅一的商稅不可輕易改動。但卻要加強徵收。不過,各地稅監等等對商旅的盤錄也不可忽視。堂堂大明朝,商稅佔不到國庫收入的百分之一,這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

比:本月最後十二個小時,奮力求一把最後的月 近中秋。涼意漸濃,早晚更是如此。因此,早起上朝的。貝無不是在官袍內穿上了薄夾襖,而晚上在衙門當值亦或是晚歸的也都是添了厚衣物。連月以來,由於事務繁多,兵部上下異常繁忙,於是,忖度家裏沒人的張越便代了老尚書張本,十天倒有八天晚上是在兵部衙門值班過夜的,少不得也打點了厚鋪蓋放在房中。

也不單單是他,職方司的一豐人等幾乎都熬紅了眼睛。麓”兵敗,交阻班師事宜,瓦刺和教鞋的小股兵馬頻繁犯邊,朝中又在爭議巡邊之事,再加上冊太子已經正式進入了最後的日子,哪個衙門都不消停,只是他們額外命苦罷了。這會兒,前幾天從南京調來任職方司主事的陳猜一進房就使勁打了個噴嚏。隨即苦笑着把案卷撂了上去。

“麓川思氏也就是數萬兵馬。黔國公和沐都帥兩人將兵四萬,結果被人埋伏打了個敗仗。可即便如此。也沒丟多少人,他們竟然打算就這麼退兵,要真是這樣,南甸芒市那幾個地方就真不要了?當初沐王何等英雄,如今黔國公卻,,真是讓人扼腕。”

張越接過案卷在油燈底下一翻。就看到了通政司轉來的黔國公沐員奏本的抄本,再一翻後頭,就看到也有自家二伯父張攸的題奏,卻是力陳增兵。

再對這個提議,他仔細在心裏想了想,決定明日會同張本等人商議了再說,於是就隨手撂在了一邊。

兩人在交阻共事了半年,雖算不上生死與共,但總比尋常同僚親近。更何況張越專門指名把陳銷從南京那個閒衙門調了過來。因此,他便直言不諱地說:“打仗畢竟不是父子相承的本事,你沒有去過雲南,光憑土人見到沐氏一族車駕就望風退避這一條,沐氏鎮雲南便是最合適的。黔國公打仗向來謹慎有餘進取不足,此次敗績起了退心也是正常的事,你預備一下麓川這些天的軍報和地圖,明日只怕要廷議

陳銷答應一聲便往外走,到了門邊才突然轉頭說:“聽說明日大人一家就從南邊回來了?既然如此,大人明天晚上的當值不如留給別人。您是好意,可終究得避嫌。再有,這些天衙門的議論已經夠多了。賽尚書和夏尚書都已經解了部務,只謀劃大事,人都說第三個就是張尚書。畢竟他年紀不比那兩位說起來幾位尚書也都是尷尬得很,這謀發大事又沒個名分。”

誰說不是呢?

張越也不禁想起那天晚上從適景園出來,他就徑直去了英國公園,和張輔徹夜長談的情景。所謂的謀劃大事,只是個好聽的養老安撫名義。就好比張輔自解中軍都督府大都督一職以來,在朝堂政事軍務上幾乎沒什麼建樹。

張輔爵位勳級在洪熙年間就已經都到了頭,如今到了宣德,棄無可賞。自然就只有高高供起一條路。塞義夏原吉雖說還沒到那個地步,但掌管六部之中兩個最要緊的部門二十餘年,皇帝不疑自有他人代勞,正巧有人上書請優撫老臣。不使老臣勞心勞力。天子自然順水推舟。

次日一大早散朝,張越因爲麓川軍務而去了內閣直房,同如今署理戶部事宜的禮部尚書胡淡以及楊榮一同商議後續事宜,在那裏一呆就直到中午,最後卻因爲各執己見而沒個結果。胡淡管着戶部支出,對於永樂年間的諸多大用度都頗有微詞,主張裁減用度,對用兵這種大事自然持反對意見,畢竟南疆不是什麼要緊地方。而張越則是堅稱麓川要地不可不取。楊榮雖是偏向再戰。但胡凝畢竟也是先朝老臣,於是就只能暫時再擱下,留待六部內閣廷議。

從長安左門離宮回到兵部衙門,張越就在大門口看到了正等在那幾的牛敢。他還沒來得及問是否是接着了人,牛敢就三兩步迎了上來,笑呵呵地說:“大人,一大早高管家親自帶人去通州碼頭接人,正好是老爺他們的船到岸,才一會兒就接着了,半個時辰前剛剛到家安頓好了。老爺讓我來知會一聲,太太還特意吩咐,請您晚上早些回來。”

儘管早就不是當初從北邊逃回來的窮苦奴隸,但那麼多年過去了,牛敢仍然保留着說話聲音洪亮的習慣,說這話的時候,難免裏裏外外好些人都聽見了。見此情景,張越不禁莞爾,遂點頭說知道了,又把人打發了回去。

由於不管武選司,張越自知年輕,如今武官入見辦事這一茬張越也一併讓了出去,省得那些比自己年長一大截的戰陣老將心裏不舒服,也省得和自己一般大小卻世襲軍職的年輕武官不得勁。他不出風頭只辦實事,再加上手底下又是自己當初任過職的職方司和武庫司,自然是如臂使指得心應手。這一日到了散衙的時候,得知晚上張本親自留值,他也就早早離了司房,一到二門外才發現又是還有好幾個軍官等着見馮侍郎關領上任,出門的時候不禁一笑。

惦記着久別的家人,到外頭和隨從會合之後,張越自是一路風馳電掣往家裏趕。等到了二門外頭下馬。他隨手一扔繮繩便快步往裏頭走。沿着東西夾道到了西北面的一進院子,他就看到那兒高高挑起了簾子。連忙又加緊了兩步。

從臺階上去,跨過門檻入了裏頭。又從右邊穿紗帳繞過了前頭屏風。他只覺得眼前一亮。雖只是傍晚。屋裏已經點起了明晃晃的蜜燭。父親張綽坐在東邊,母親孫氏卻是坐不住的,已經由杜綰攙着站了起來,此時看着他的眼睛已經是紅紅的。這時候,他也顧不得那麼多,連忙上前行禮,才磕下頭去就被孫氏一把拉了起來。

“原以爲去了廣州就能早晚看着你。也免了分別的苦處,誰知道才一年的相聚時光,你一甩手又把我們娘幾個丟在那裏!”孫氏上上下下看着張越,越瞧越覺得兒子瘦了黑了。還要再嘮叨幾句,冷不丁就聽到旁邊丈夫一聲輕輕的咳嗽。她只的怏怏坐了下來,又嗔道,“回京這麼久還把你妹妹撂在英國公那兒,還是下午我讓人接回來的,哪有你這麼當哥哥的”。

張普在英國公府時暗地裏和張越鬧了好幾次說要回來,這會兒孫氏埋怨張越,她趁父母沒瞧見對張越”小眼睛。隨即才上前說:“典怪不得哥。哥回哦吼“着大事,到英國公府也少有空陪大伯孃說話,都是和大堂伯商量事情,就算我回來他也顧不得我。”

“你這是幫他說話,還是說他不是?。張綽啞然失笑,見張普又拉着杜綰的手撒嬌,便搖了搖頭說,“都已經是十一歲的大姑娘了,還膩着你嫂嫂。”

張越見過父母,靜官又拉着三三上前磕頭,聽一兒一女開口叫爹爹。張越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高興。這連月以來的辛苦難捱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及至看着杜綰和秋痕琥珀一同上來。又見了襁褓中的一兒一女,他更是心情極好,陪着父母一同用過了晚飯,又說笑了好一陣子,這才和杜綰她們一同退了出來。

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眼見靜官和三三直犯困,他便吩咐直接把人送回廂房安置。等到了正屋東邊小間裏頭坐下,眼見平日裏冷冷清清的屋子裏一下子滿滿當當,他索性讓崔媽媽把丫頭們帶出去,等人一出門。他立玄收起了人前那嚴肅的架勢,大大伸了個懶腰。

“難爲你了,竟是在爹孃面前裝了那麼久”。

聽到杜綰這句戲德,張越便苦笑道:“那會兒普妹妹也在,孩子也在。好歹那麼多人,我總不成讓他們覺得我憊懶吧?眼下就你們在,還容不得我鬆乏一下?一整天在衙門和人苦打擂臺,我已經夠慘了 這兩三個月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

琥珀如今性子開朗了許多,但這會兒仍是隻笑不語,而秋痕則是撲哧笑出了聲,隨即趕緊一本正經地站好。見兩人都是一臉忍俊不禁的模樣,杜綰不禁沒好氣地剜了張越一眼:“之前在交阻你還不是就一個,人。怎生沒見你那時候說難熬?”

“你又不是不知道,打仗人情往來少些,不需要那麼多彎彎繞繞,這京城是什麼地,成日裏在衙門和人來回扯皮,到了家裏還得顧應人情。咱家在京城那麼多親戚故舊,人人拉一回喝酒過壽就夠我受了。再說了,夜裏回來家裏冷清清的,我一個月倒有二十天睡衙門裏

這話一說,杜綰也覺得心疼了起來。她嘴上不說,但張越那清瘦的模樣哪裏看不出來?於是,她拿眼睛一膘,秋痕就連忙出了門去,不一會兒就捧了一個蒲包進來,又從裏頭取出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鈞窯瓷盅捧給杜綰。杜綰因端給張越,又說道:“午後小五還特意過來瞧了我一次。對我說如今秋幹物燥,女人多喝白蓮百合糖水,你這種天天忙那些火燒火燎事情的男人更容易上火,也得多吃去火的燉品。這是秋梨燉燕窩。早晚各吃一盅

張越記得當初三房還不甚起眼那會兒,他身體弱,父親張綽常常從外頭悄悄帶了一包包的燕窩回來,每日裏當飯那樣用冰糖燉給自己吃。最初他還覺得自己簡直成了紅樓夢裏頭多愁多病的林妹妹,後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纔有了真正的感動。儘管以家裏如今的家底,就是頓頓吃幾兩燕窩也完全不算什麼,但瞧着這些,他仍是有些恍惚。

“我不過是和你們開玩笑罷了。別那麼當真。再說了,我也沒那麼嬌貴,需要天天吃燕窩滋養。倒是你們在南邊呆的時間長了,一來就是秋天不習慣小五說的倒得留心

“我們留心,你也要留心,否則誰給我們遮風擋雨?”杜綰見張越聽了這話,錯愕之後便以手覆額長嘆一聲,便又笑道,“牛敢去兵部衙門報信之後回來說院子裏等着好些候見的武官,還說他們見着你都得恭恭敬敬。可你如今雖是要被人稱一聲部堂大人的,在這家裏就得聽我的。別以爲你是鐵打的身子,精力有限。既然不缺錢,奢侈些也無妨。”

秋痕好容易瞅着機會,忙說道:“少奶奶說愕是,少爺你可千萬保養身體。”

琥珀也安道:“少奶奶一向精打細算都說這話,可見少爺這光景讓人瞧得揪心

“好好好,我聽還不行麼?”

張越趕緊打開盅子,用琥珀遞過來的小銀勺吃了個乾淨,隨即把亮光可鑑的瓷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接着杜綰先前的話茬說:“至於誰見了都叫一聲部堂,我倒懶得去炫耀這個名聲。

我寧願面對文卷案犢,也不樂意日日應對了一茬又一茬的武官請見。再說,武選司的事情本就不是我管,何必去佔那個風光?”

一玄鐘的腳,等一屁股坐上那張描金拔步牀的時候,忍不住舒服的呻吟了一聲。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們都盼回來了

“咱們不在,日子真那麼難熬?”杜綰此時已經褪盡釵環,只穿着白綾褻衣,往牀前一坐便嫣然笑道,“張大人你人在交阻都有人送美人暖牀,難不成到了京城卻沒有?”

張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就猛地把人拉到在牀上,又重重地壓了上去,這才笑道:“人家美人感念爲夫我帶挈她兄妹二人立功的恩情。還送了你不少東西,這還堵不住你的嘴?娘子大人,哪怕是看在我不納交趾美人的份上,你也得好好安慰安慰我纔是!”

杜綰正要回上兩句,芳脣卻一下子被一團灼熱牢牢封堵住了。隱隱約約的,她只瞧見張越一把扯下了旁邊的水墨畫綾帳子,外頭那燈光卻仍是透着薄薄的那一層照了進來,更是照得張越那眼睛越發黑亮。兩人緊緊合在一起的時候,她忍不住反手摟住了那寬闊的背脊,大半年的思念在這火熱的激情中完全傾瀉了出去。

照:九月份居然熬過來了,俺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幾個月真是快發瘋了,每天在電腦前從早上八點半坐到晚上十一點,全都是些文字營生,好在大家還包容俺。月初了。雙倍月票期間,厚顏求一下月票。謝謝 淚比漢隋的休沐。唐宋的旬明朝的假期最初少得哪反。洪武時。除了春節、冬至以及元宵節,亦或是皇帝萬壽節賜假,此外並無假期。到了永樂年間。元宵假日比春節的五日假期更長,從正月十一開始有十天的大假。宣德初就寬鬆多了,短短三年,朱瞻基就曾兩次額外賜假文武大臣,因此比起洪武年間大臣的做牛做馬,如今總算是有所



然而,中秋卻仍是輪不上正節。而八月十五乃是望日大朝會文武百官都要具朝服入見,只不過下午若衙門沒有要事,就能提早散衙。除此之外,張太后還在內廷見了好些入幫的外命婦,賜下了月餅糕團等諸色食物,諸公侯伯夫人又額外賞賜了表裏兩端,而杜綰應王夫人的邀請隨其入宮,也自然而然得了一份。一回到家裏就親自給孫氏送了過去。

諸色月餅糕團都是用御用監的銀器模子打造,多半是梅蘭竹菊四色花樣,餡料不外乎是玫瑰豆沙綠豆等等諸色,一個個鮮亮可愛,卻不過小酒杯大兩端表裏都是江南織染局特貢的,一匹是金線牡丹大紅五彩絲絲羅緞,一匹是玉色縐紗,恰是一鮮豔一素淡。孫氏瞧過之後,就拿在杜綰身上比戈了一下,隨即就笑道:“給你做衣裳倒是正好

“這顏色給毒穿太鮮豔了。而且我是沾了大伯孃的光,哪敢穿出去招搖?而且我聽太后的意思,彷彿是再過些天要見見天賜和青妹妹等幾個孩子,還是先把那大紅的給普妹妹裁一件,餘下的和那匹玉色縐紗,斟酌着給其餘幾個孩子做些衣裳

張青對於衣裳飾這些東西並不在意,剛纔看着這一片大紅色,倒是覺得眼睛都給炫花了,正思量這大紅配上嫂嫂的人品,那該有多好看。一聽說竟是要給自己,頓時愣住了。更讓她莫名其妙的是,母親只一愣便瞅着她上看下看,最後竟是若有所思地躊躇了起來。

“姓姓,你就算不愛這顏色。留着給靜官和三三,一人可以裁一件呢,我可用不上!”

“丫又,你怎麼會用不上?你這年紀正是用得上的時候!”孫氏從恍惚中回過神,招手喚了張普過來,把人攬在懷裏好一會兒,這才擡頭對杜綰說,“家裏的事情以後你多帶着她教着她,也是時候了。至於女紅,能學多少學多少,總比以後再臨時抱佛腳強。至於學問文章倒是不要緊,不要目不識丁就行了,自古才女多薄命

看到張音聽着聽着竟是瞪大了眼睛,杜綰趕緊咳嗽了一聲,總算是打斷了孫氏的話。因見孫氏面色悵惘,她連忙推了推身後的靜官和三三,自己則帶着張音到了門外,叫了崔媽媽去針線房叫人,這就牽着她的手到了隔壁耳房。

“嫂嫂,孃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學過詩經嗎? 總裁初戀:丫頭,別太壞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說是什麼意思?”

儘管和張晉分開兩年,但從前最是要好,杜綰也就不在她面前拐彎抹角。果然,一聽這話,往日最是爽朗大方的小丫頭一下子愣住了,隨即纔沒好氣地一撇嘴道:“我還小呢。娘也太心急了些。再說,之前有一回孟昂好事給咱們看那些戲文和話本。還被先生斥了一頓。

先生說,別說是尚書府宰相府。就是他們那些貧寒的書香門第,姑娘家也都是守禮的。只要不是趨炎附勢的父母。千挑萬選出來給自家兒女的都是最合適的人。姓嫂,到時候,,你幫我挑一個好不好?。

先頭這些話聽着還像樣,杜綰實沒料到最後卻蹦出來這麼一句,頓時啞然失笑。見張普誠懇地盯着自己。顯然是明白打着這個打算,她不禁笑着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指頭。

“用不着我,那天你哥哥還在和我念叨,要把咱們家普姑娘娶走。先得過了他這一關。滿京城的文武子弟,他心裏有譜,一定會給你挑一個人品相貌全都蓋過他的

“哥哥真狡猾,相貌過他興許有可能,人品麼,馬馬虎虎也有可能。至於其他,,滿京城除了勳貴子弟,還有比他更年輕的高官?”

姑嫂兩個人正在耳房中說着悄悄話,外頭就傳來了聲音,原來是崔媽媽已經帶着管針線房的媳婦來了。杜綰拍了拍張普,也沒再往下說。等尺寸量好,衆人退出,她見張箐的臉上露出了幾許紅暈,知道她懂事得早,嘴上雖犟,心裏卻說不定還在思量這事,便上前岔開說了些別的話,隨即牽着她出門。才下臺階,她就瞧見有人興沖沖地進來,一見着她連忙施禮。

“少奶奶,三小姐,少爺回來了!”

張青一聽到張越,冷不丁又想起了杜綰的戲德,臉上頓時一紅,不禁跺了一腳,竟是反身衝進了正房。正巧進院門的張越恰好瞧見妹妹那一抹藍色的身影,不禁愣了一愣,見杜綰上前來就忍不住問道:“普兒這是怎麼了?”

“被我取笑了幾句,不好意思了杜綰知道張越極其疼愛這個一母所出的嫡親妹妹,便笑着低聲把之前的話提了提,見周遭的僕婦丫頭都退得遠遠的,這才說道,“有句話我沒對娘說,大約是皇上之前在英國公園見過普妹妹,所以太后特意問了問,隨即又說起大紅的給孩子穿合適,我纔會在娘面前那麼說。皇上畢竟還年輕。即便太后沒有這個意思,也得提防着其他人,畢竟。除了勳貴,就沒見其他文官當上外戚。咱們家更不稀罕什麼皇妃。”

“你說得對,這一點確實不可不防。雖然還早了些,但我真得仔細尋訪尋訪,儘早把婚事先定下。免得遭人暗算還猶不自知。她那性子若是真被人謀算進了宮,那就是一輩子苦楚

張越心裏冷不丁想到了昔日年紀輕輕就死了的張貴妃。儘管朱林看在張玉張輔父子兩代的份上對她優禮有加,但後宮嬪妃之中總少不了明爭暗鬥,再加上見至親一面也是難上加難,又哪裏能夠活得長久。此時此刻,他心裏已經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日後絕對不能再讓朱瞻基和自家妹子再見面。那有了孫貴妃。後宮嬪御連帶皇后全數冷落。更何況別以,

夫妻倆在外頭廊下站着低聲說話,裏頭剛剛愕信的孫氏終於忍不住了,差了個小丫頭出來問,直到張越和杜綰兩人雙雙進門,她方纔微嗔道:“還真是小別勝新婚,這就在門外頭說起悄悄話來,敢情不能給我聽見?”

“娘您都說了小別勝新婚,還來打趣我!”

張越見孫再高興,屋子裏又沒有外人,就上前在旁邊站定,又湊趣地幫她捏了兩下肩膀。直到孫氏沒好氣地打落了他的手,又拉了一把。他才順勢在榻上旁邊坐了,又笑道:“我還說今天過中秋節,所以提早散衙之後立玄就趕了回來,怎的不見爹?”

“別提你爹,成日裏就是在外頭東奔西走早出晚歸,竟是比你這個。當官的還忙。別說他,就是我和綰兒也是,在外頭想着京城,可回到京城便是這裏請那裏讓,除了那天回來和今天中秋,竟是沒好好在家裏坐上一會。今天早上綰兒和你大伯孃入宮,我去陪你二伯母坐了坐。要說瞧着還真可憐,當初那麼精明強幹的人,如今竟是熬得鬢都白了。人比從前消瘦得多了,拉着我的手還說我有福氣。你那大哥二哥還算不淘氣的,可終究架不住你二伯父不在。她一個婦道人家在京城這個地方還真是不容易

聽到二伯母東方氏,張越起初還有些嗟嘆,可冷不丁想起方水心那一樁公案,他那同情就有些淡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有些事情,他們這些外人也斷不了是非。於是,張越便順着母親的話頭岔過去說三“京師這地方,孤零零一個人沒個後援是站不住腳跟的,之前我厚着臉皮沒管那些人情往來,娘和綰妹既然回來了,我只能指着你們幫我了。就是爹爹成日裏在外頭,歸根結底也是在忙正事,難道娘還信不過爹麼?”

“誰信不過他,你爹可比你豐實!”

話音網,落,正巧門前打起簾子。張悼從外頭進來,冷不丁聽見這麼一句話頓時笑了:“趁着我不在。又編排我什麼話?越兒,你又得罪你娘了?”

“我哪敢!”張越連忙親自上去。替張僂解下那件天青色緯羅袍子。又丟給一旁一個大丫頭,扶着人到榻上東邊坐下,這才把剛剛原委解釋了兩句,“足可見,娘有多信您。”

老夫老妻三十年,聽了這話,張悼忍不住拿眼睛去睨孫氏,見她正好瞧過來,四目對視,彼此彷彿都能瞧見對方的眼睛深處。張綽想到白天悄悄見了袁方一面,瞧見他形單影隻,勸他趁着還當壯年續娶家室的時候,他那苦笑的神色,心裏不禁更是感傷。

且不論袁方是願意還是不願意。畢竟是曾經當過錦衣衛指揮使的人。就算續絃恐怕也會引起官家留意,至少,如今那個名字還未被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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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東的中秋之夜恰是月朗星稀,用過晚飯,一家人又到後頭小花園裏祭月,隨即逛了一會,既是賞月,也是消食。等到出了小花園,因爲白日勞累,張越和杜綰就早早送了父母回房安歇,沿夾道回自己院子的時候,杜綰又問起了江南田畝事,張越頓時站住了。

“大沈學士畢竟年紀大了,年前網升了輸林學士,加奉政大夫銜,特准食祿不視事,只在府中候宣召,你對我提過之後,我特意在午休的時候往他家裏去了一次,他果然是並不知情。他滿心以爲族人都是知書達理,不至於矇騙,所以之前並未及時向上奏報,得知之後又驚又怕,還是我特意安慰他說讓他上書,然後我會設法替他解釋,他這才安下心來。”

杜綰也是對張越提起此事之後。這才知道那幾日朝中的驚濤駭浪,更知道了正是張越向皇帝暗示魚鱗冊還是洪武二十六年的舊本,雖說逐年都有增減,但並未完全普查過。只是,沈家雖是張堰大族,但以書香傳家,莊田向來不多,兄弟倆也沒分過家。祖產那二百畝水田和屋子十餘間。到如今新增了八百畝。這還是清正的沈家兄弟,那麼其他人呢?

“你覺得,如今能夠查得清楚?能夠查得下去?”

“如今如果查不下去,再晚上一百年。那麼就更加查不下去。我已經向皇上舉薦了一個人主持蘇鬆清查。”

張越明白,等到了萬曆年間張居正執政的時候,因爲施行一條鞭法。曾經雷厲風行地丈量天下田畝。那時候震動天下,到最後也因爲張居正身死奪爵而不了了之。如今畢竟去開國未遠,田畝的事阻力沒那麼大,如果這時候沒魄力,就只能讓爛攤子一代代流傳下去了。

而且,田畝事只是一個開頭。

“所以,無論是咱們家還是隔壁大伯父二伯父家,乃至英國公,都已經在自己清查了。咱們的莊田還不算多,而且就算自己不曾收人投獻。也得防着有人欺上瞞下,亦或是偷逃稅賦。我已經讓高泉帶人去下頭的田莊去查了,暫時沒查出問題來,但張家的大部分田產都是長房掌管。得看那裏的結果。大伯父家裏大多換了新人。人是派下去了,結果如何卻很難說。

杜綰並沒有對張越說什麼去提醒一聲之類的話,料想張越幾兄弟情分很好,總不至於連這個都不點透。但一想想天下那麼大的地方,那麼多的人,單單小小一個。松江府便有盤根錯節的關係,更何況其他地方?

“你們回來之前,大堂伯剛網去四”上任,因爲路途遙遠,大伯母雖惦記着兒子,但也只能跟着一塊去,如今只有四弟一個人在家。他初入翰林院,又不是管這些事情的,四弟妹侯府出身,未必就懂莊田的事。他和你當年還算投緣,你閒暇的時候過去坐坐,一來陪她說說話,二來在這上頭也指點她一遭。皇上殺了王節不假,但這樁事情畢竟曾讓他震怒十分,如今顧着冊立太子忙不過來,等戶部整肅完畢騰出手,就要正式開始了。”(= 。乾禮部凡經開始預備冊皇太子事小系文武百官,下牽破“與姓都已經得到了消息,不但如此,朱瞻基更是藉此機會在中秋節後下了寬恤的旨意,一時間,整個京城都洋溢在一片喜慶的氣氛中。要知道,這和往常的大赦天下等等不同。惠及各行各業,由是萬民稱頌。

這會兒乃是午間,順天府衙前那告示板前,一個老學究模樣的半百老者站在那裏,對圍着的好些百姓解說道:“這省災傷,說的是受災之後的民田都能夠蜀免賦稅;寬馬政,說的是前時養馬所欠,官府不再追討;招流民賜復一年,則是那些因災荒等等流離失所的百姓就地安置。免賦稅一年;罷官田舊科十之三。這惠及的主要就是陳年舊稅了了;至於恤工匠,禁司倉官包納,戒法司慎刑獄,一樁樁都是仁政,皇上聖明啊!”

儘管這是朝官常用的頌聖俗套。但此時此刻,告示板前的男男女女無不是連連點頭。如今住在北京城裏的除了幾十年上百年的老住戶之外。多半是永樂皇帝朱林遷都時。從南京帶來的諸色工匠富戶等等。僅僅是恤工匠一條,就能讓他們能夠喘的過一口氣來。不但如此,他們還隱隱聽說,朝廷將會在役使工匠上頭重新定出章程,從原先的無償勞作改爲賞罰分明,這無疑是能讓人有個盼頭。而家裏有冤獄的則更是喜極而泣,交頭接耳間全都是無盡的讚譽。

距離告示板不遠的圍牆底下。十幾個隨從服色的壯漢正護着當中兩個年輕人。兩人一個是玄色衣衫,一個是石青色外袍。望着人聲鼎沸的人羣,不禁低聲交談了起來。

“相比尋常的大赦天下,此次的寬恤詔令更讓民間感恩戴德。”

“他們是感恩戴德,但戶部已經是鬧翻天了。夏原吉解部務,新近署理部務的胡凝說寬免百姓卻加重了國庫負擔,不但是他,對於減免官田租賦一事,戶部上上下下多有異議。再加上釐定田畝的詔令已經頒佈,要說怨氣最大的,大概就是他們了。

但竭盡民力本就是大忌,能施恩處不施恩,非明君所爲。”

聞聽此言,張越忍不住膘了一旁的人一眼。在這將近兩月中,朱瞻基在散朝之後常常會帶着人悄悄微服離宮,遠的在近郊,近的則在城裏。聽說錦衣衛和東廠累得四仰八叉,唯恐出了一星千點差錯。由於皇帝向張太后陳情,此事一直瞞得極好。哪怕是楊士奇等內閣重臣也絲毫不知情,張越也是因爲消息渠道靈通方纔知道這件事。可即便如此。剛剛仍嚇了一跳。

“戶部既然掌管天下錢糧,就不能單單爲自己的戶部計,該爲天下百姓計。只抱怨官田租賦少了。而不深究天下田畝究竟有多少偷逃稅賦,本就是本末倒置。寬免士伸租賦丁役,這是朝廷對於文武大臣的優禮,不能讓人自以爲常制而定爲規矩。古往今來,最怕的就是這種不成文卻牢不可破的規矩。”

“說得好!”

朱瞻基欣然點了點頭,隨即就背手往前走,張越自是緊隨其後。從順天府街出來上了安定門大街,來來往往的人就多了,大街上車馬絡繹不絕,沿街甚至還有各式攤販的叫賣聲。這時候,隨侍的錦衣衛和東廠人等全都是提起了心,前後左右護得嚴嚴實實,唯恐有人驚了聖駕。就在這時候,朱瞻基突然停下步子,見張越也愕然止步,他就放低了聲音。

“我有意十月巡邊,你巖得如何?”

這是張越還沒回來之前就已經在朝堂上提過的一條,只是後來再沒了下文,此時再聽到此語,他雖有些意外,但細細一思量,便明白了皇帝的心意。一來是向武臣表示不廢武的決心,二來是向文官顯示皇帝的獨斷權威,三來則是震懾近年來故態復萌的阿魯臺等教虜。躊躇片玄。他便直截了當地問道:“隨扈大軍幾何?”

“三千精兵足矣!”看到張越臉色一下子變了,朱瞻基這才笑道,“京營選精兵三千,再從京衛之中選銳卒萬五,這就夠了。英國公自然會跟着,再加上陽武侯等等,足可保不失。再說,如今北邊瓦刺教勒年年打仗,自家還有窩裏反,兀良哈人也翻不出什麼太大的風浪。聯倒是期待他們縱軍來犯,少不得給他們一個大教!”

原本還顧忌到微服在外,一直都是自稱我,這會兒突然冒出了一個。聯字,朱瞻基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了帝王的氣勢。張越聽到並不是真的只帶三千人隨行,心裏盤算了一下喜峯口等地以及大寧和會州的駐軍,最後就點了點頭。

“若只是巡邊,帶這些人自然也就夠用了。不過,只要是北邊教子聰明的話,絕不會貿然進犯,皇上要藉此練兵恐怕是難能。若是主動出擊,如太宗皇帝的數次北征,耗費錢糧實在是太大,窮蹙凍餓而死的士卒不在少數。但若是隻是築堡防範,久而久之邊關也難保不會武備鬆弛。這中間的度,着實難以把握。”

“聯便是要找出這個度來!”

朱瞻基斬釘截鐵地撂下一句話,旋即腦海裏又轉過了一個念頭。寬恤的詔令下達之後,朝中一度爲之譁然,但民間卻是好評如潮,只是。他不得不顧慮的是,風評再好。寫史書雜記的終究是文人,也不能一味嚴苛。因此,這些天,他在心裏也多有思量,只是還沒想透徹。

冷不丁瞧見路邊有一個茶館。他便轉頭對張越問道:“走累了,陪我去裏頭坐着說話。”

皇帝這麼一說不打緊,周遭的衆人全都嚇了個半死。由於朱瞻基每次出來都是臨時起意,更不會提前說到哪去,帶的又總是他們這些人,所以人人都擔心出現什麼萬一。宮裏那些大佬由於太扎眼,朱瞻基一個也沒讓跟着,可他們卻都是接了死命令的,誰知道這小飯館的吃食乾淨不乾淨,裏頭人會不會認出皇帝由是圖謀不軌?於是,一衆人等全都拿眼睛去看張越,希翼這位網剛趕過來的小張大人能拉扯他們一把。而張越自然知道這些人身負重責不敢怠慢,就是他自己,也不敢帶着皇帝去吃那些說不準的東西,少不得趕緊在心,沁擊尋思間,他就聽到背後傳來了個又驚又喜獅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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