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達只是對農事農具感興趣,對於其他的倒沒有考慮那麼多,張越既然說了,他不禁屈指算了算增產的數量,臉色頓時凝重了下來。

見他如此表情,張越又擺了擺手笑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穀賤傷農,那也得是全國上下推行之後的事了。三年之內,廣州能夠有十個州縣推行此制就已經很了不得了,而其他地方更是因地理天時而異。如今四海昇平,朝廷應該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南征北戰,人口便會有一個大增長,再加上算不到的天災,到時候興許只會糧食不夠吃。再說,交阯要完全靠自給自足恐怕不行,咱們廣東增加的那些出產也有地方可以消化。總而言之,且慢得意,要青史留名,你可是任重而道遠啊!”

“我一個無名之輩,哪裏在乎什麼留不留名,只是沒想到這把老骨頭還有這樣使用的機會罷了!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又有濟民之志,我何惜這點本事?”

兩人對視一笑,想到將來,不由得全都是滿臉憧憬。史書都是文人記載的,所以提到的那些盛世,幾乎無一例外都不是武功絕頂疆域最廣大的時候,而是四海昇平無戰事,倉廩充實無飢餒的時期。若是能把無數人稱頌的仁宣之治再往上推一把,張越自然是樂見其成。

瓊州府治瓊山縣,由於孤懸南海,瓊州知府素來是廣東省的一大苦缺之一,因此此前出了這麼大一件案子,上頭神仙打架,可憐的瓊州知府盧海山亦是提心吊膽。他到這兒原本就是左遷,倘若再犯什麼事,恐怕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貶謫交阯。瓊州府再不濟好歹也是還算太平的地方,可交阯卻是瘴氣密佈叛逆橫行,一不留神就會沒命,所以聽聞黎人彷彿真有蠢蠢欲動的跡象,魂飛魄散的他幾乎是立馬上奏了布政司。

可是,他完全沒想到,左布政使張越竟是親自來了!

在瓊山縣碼頭接着了船,盧海山把張越請到了知府衙門,立刻就誠惶誠恐地低頭請罪:“都是下官無能失察,不想竟是驚動了藩臺大人。實在是先頭的事情捂不住消息,散佈太廣,所以該當年底就徵收的秋糧,如今遲遲沒有動靜,下官也不敢派人去催……”

“好了!”張越見張謙硬是派給自己帶下來的曹吉祥站在那裏滿臉不忿,幾次要開口辯解,就擺手打斷了這個絮絮叨叨的瓊州知府,“你今天就給我選一個距離瓊山縣較近,平素桀驁的黎峒出來,我要帶人過去一趟。此前的信使應該已經到了,想必你也知道了二季稻和三季稻的事,你心裏有個數目。”

一來就辦事?

盧海山從前也不是沒見過上官,雷厲風行的也見過,可剛到地頭馬不停蹄連歇口氣都來不及就辦事的卻還是頭一次得見。他正要勸諫幾句,一旁的于謙就插言道:“張大人說的是,事不宜遲,一來黎人確實應安撫,二來秋糧乃是重中之重,三來張大人親來就是爲了三季稻,還請盧知府儘快去辦,今日咱們就立刻過去,省得請人過來又激起人的疑忌之心。”

左參政徐濤一路暈船比誰都厲害,吐得是昏天黑地,這會兒渾身上下一絲力氣都沒有,有心反對卻連話都說不出來,心中不禁暗自叫苦。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了一句讓他喜上眉梢的話來。

“還有,徐大參暈船太厲害,你去請個大夫給他瞧瞧。他這身體恐怕一時半會挪動不得,他就不用去了,留在你的府衙中休養休養。”

——————————————————————————————— 茶族各村峒向來是非其宗不屬,豪酋決定切,奉行的邀2,口下的宗族統治。領着朝廷土官的峒首替朝廷徵役完稅,有的常常不遠萬里去京城進貢,也有的始終保持警懼不太和官府往來。而除了知府盧海山之外,這瓊州府還有另一位撫黎知府,管轄其下的一衆土官,和各州縣不相統屬。之前顧興祖事發之後。那位撫黎知府便派人四處招諭,於是,有不少原本已經附籍的熟黎背了本府去投撫黎知府,爲的就是不當差不納糧。

這天下午,盧海山僱了妥當人擡來竹轎請張越于謙等幾人坐上,親自領頭把人送到了瓊山縣外的西黎土舍。一下竹轎,他便指着四處的綠水青山道:“大人請看,這裏的環境是最好不過的,你看看那些辛辛苦苦耕種的黎人,一年能出多少糧食?只可惜朝廷派錯了撫黎官,如今別說這西黎兩個土舍最最冥頑不靈。就是東黎,也是逃人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哪怕黎人不叛,咱們瓊州府治下百姓也要少掉一半,賦稅根本收不上來”。

“話也不能這麼說,當初生黎紛紛投附,這也是歷任撫黎知府的功勞一旁的于謙忍不住說道,“單單看名籍黃冊,便可知瓊州府這些年多了不少人

“於侍御有所不知,說是多了。可這些年幾任撫黎知府下來,造冊登記的何止少了一兩萬!僅僅是永樂十年那一次,我的前任便留下記載。說是那位撫黎知府劉銘暗分了兩萬餘戶,四萬九千餘名黎人立作他冊,不在本府管轄範圍之內。按照每人的賦役計算,這得少多少?”

張越知道于謙應當只是在船上緊趕着瞭解了一下廣東和海南的情況。因此見他一下子皺起了眉頭,便替他接過話茬道:“不要盡說這個。撫黎知府起自於太宗皇帝,要教化得一步步來。唐宋時海南盡用羈靡的制度,流官幾乎全都是貶謫而來,不比我朝都是選用,所以我朝在瓊州府的根基,何止比從前穩固一倍。治黎不能用太強硬的手段,不然會激起民變

眼見張越彷彿並沒有向那位撫黎知府興師問罪的意思,盧海山頓時有些氣餒,隨即便把張越請進了前頭的一座大瓦房。然而,這裏說是統轄九十名黎兵和上千戶人口的西黎土舍,卻只有零星幾個椅着刀的黎人,直到盧海山氣急敗壞地衝着一個通譯模樣的人厲聲呵斥了一番,方纔有人忙活着把張越等人接了進去。又是抹凳子又走到茶。

盧海山張羅着請張越坐下,又嘮叨了一番瓊州知府的苦處,這才說起了此地的情形:“這兒是三十六峒的一個支系,爲首的豪酋叫做王英。黎人之中,最初是黎姓最多。後來則是多以王姓和符姓,姻親關係錯綜複雜。而他仗着三十六峒勢大,從來不服官府管束,他下轄的那些黎人就從來沒有服過一天繼役。而且這次黎人蠢蠢欲動,此人也多有從中挑唆,”

“盧大人,您可不要趁着我阿爸不在,盡在背後告狀!”

說話間,卻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打起簾子進屋,只見他生得高大白淨,身上穿着一件青絹直掇,腳下的黑布鞋亦是纖塵不染,看上去既有黎人的英氣,又不乏書生的儒雅。環視了衆人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張越和于謙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便上前深深施禮。

“學生見過藩臺大人,於侍御,府尊大人

剛剛聽見一聲阿爸,這會兒又聽其自稱學生,張越不禁深爲納罕。這時候,盧海山方纔輕輕咳嗽了一聲。繼而尷尬地說:“此子是王英之子王志,自幼認字讀書,因爲撫黎知府毛大人的舉薦,所以他考中生員後就在府學讀書,不知道今天怎麼會得知大人抵達的消息趕了過來。”

他鉻着就瞪着王英質問道:“府學今日不曾放假,你怎麼出來的?”

“府學不放假,學生卻可以請假。”

王志直起腰來,笑嘻嘻地一句話把盧海山堵了回去,隨即便對張越說道:“學生雖然遠在海南,卻聽說過藩臺大人的名聲。若是您真爲之前那樁事情而來,學生可以代父親給大人一個承諾,那就是朝廷免不了出幾個敗類,咱們賽人中間也一樣沒法子避免,但大多數人卻都是隻希望過安安穩穩的日子,興許會不當差不納糧,但不會起梗化叛亂之心。這裏的事情,學生可以做一半的主,您有什麼事情,其實不用召見阿爸,見學生是一樣的。”

瓊山縣有五都九圖九村峒,在瓊州弈各州縣之中算是漢人最多黎人最少的。也正因爲如此,鄰近的黎族豪民和漢人相處愕多了,生活習性等等都學了漢人的那一套,對於金銀布帛亦是極其熱衷,但能送家裏子弟去上學科舉的豪酋卻是百中無一。所以,面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機靈得過了份的年輕人,張越倒是覺得頗合脾胃。

“撫黎的事情有撫黎知府,本司前來,安撫先頭的事情只不過是附帶的,要緊的是另外一件事。”張越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摺扇,隨即問道。“我且問你,你的族人平日是靠什麼爲生?”

王志頓時有些摸不着頭腦:“靠什麼爲生”大人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治下雖然也有河流山川,但我們已經不是那些打獵捕魚的蠻人,自然是以農耕爲生

盯着滿臉疑惑的王志,張越又緊跟着問道:“好,那我再問你,在這瓊山縣,一畝地的收成幾何?一年能收成幾次?”

和那些不識五穀不辨稻麥的迂腐書生相比,王志因是父親的長子,向來是當做繼承人培養,再加上人聰明伶俐,天時地利農事兵事都能摸上一個邊際,此時聽了雖然眉頭大皺,但仍是認真回憶了起來:“一畝地大約也就是打一石多糧食,年成好的時候能有兩石,若是下死力督促了那些人耕田,大約三石。要說收成,一年自然只能收成一次,大人爲何問這個。?”

“很好,若是一年能收成兩次甚至於三次,那又如何?”

雖說在府學讀書,但瓊州…集息等等畢黃比不得廣東其他地方,因此對千雙季稻三,插辦王志並沒有得到風聲,此時不禁愕然。仔細想了想,他便擡起頭問道:“恕學生愚鈍,還請藩臺大人明示。”

“瓊州府乃是極熱之地,四季無冬,從前歷來都是一年一耕,靠這一次收成吃飯。但就在瓊州府南面。有不少番邦島國,氣候也就是和這裏差不多,可那裏卻是一年收成兩次甚至是三次!在那些島國,一年的頭一次收成若是兩石,第二次至少能收穫一石,而第三次,則在七八斗之間。如此算來。一年的收成幾乎翻倍。如今本司已經在廣東的一些州縣試行行雙季稻和三季稻,此次到瓊州府來,主要也是爲了此事。”

王志站在那兒邊聽邊思量,待到最後頓時眼睛一亮。他雖年輕,是非道理卻一向分得清楚,儒家的那一套博大精深,他在府學也算不上什麼極其出色之輩,更何況他自認爲賽人的根基就在於所領的族民和祖上傳下來的地方。他不指望能考中舉人乃至於進士入朝爲官,但是若能讓本家不斷壯大,他自然是樂見其成。於是。張越一說完,他就立玄拱了拱手。

“學生一直聽聞藩臺大人一心爲民,如今一見,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藩臺大人若是真的爲了此事而來。學生願意效犬馬之勞,甚至可以請父親去見四鄉峒首。這樣的好事。不用說大家都一定會答應的!只是,學生雖然沒有下過田,但也知道,這農耕不是一張嘴說說而已,天時地利蟲害等等都需考慮在內。大人真有把握能做成?還有,大人既推行此制,是否還有需要我們賽人做的事情?”

“本司要你們做的事情並不難。就是朝廷的賦役。對於瓊州府來說。田賦不過是一畝地三升三合五勺。哪怕是以如今一畝地一石計,也就是三十稅一。若是日後一年兩三熟,則所佔不過是九牛一毛。這是朝廷正項賦稅,黎人既然同是大民子民,除卻遭災天恩鐲免,這一項便不能廢了。至於換役,本司之前從瓊山縣來,一路用竹轎,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方纔到此。你們這裏還是離瓊山縣最近的地方,若是再遠又如何?本司知道黎人也有些精巧的手藝,可道路不通車馬,便是再好的東西也運送不出去,在別人看來便依舊是蠻人!所以,這些繼役對你們決計是大有好處。”

盧海山原本還暗自埋怨張越不管撫黎知府的事,不體諒本地賦役難抽的苦處,可這會兒見其把大道理都分掰成了各種好處,不禁心悅誠服。同時也生出了幾分快意。撫黎知府的進項絕不是朝廷那一丁點俸祿。而是每帶挈生黎出山附籍,讓他們得到了朝廷官職,就能夠從中抽取好處,而另立黃冊則是可以藉機斂財。於是,眼見王志被張越說得神情大動,他不禁對身旁的于謙讚道:“於侍御,看這樣子,此事必然可成!”

見王志大爲心動,張越微微一笑。又繼續說道:“繳納九牛一毛的賦稅,出應正項勞役,這道路水利橋樑等等就全能設法營造了起來。瓊山縣臨海,道路一通,靠着海運,山貨更能夠賣到廣東其他州縣有個好價錢。而瓊州府每到夏季常常會水災不斷,水利修好了,縱使有災情也能減緩一些。族民的日子好過,自然會對你家父子感恩戴德,而你父子若是管束好了這一塊地方。朝廷自然另有恩賞。”

見張越一出口便是這一套套讓人幾乎難以拒絕的大道理,于謙不由得想起了此前張越和自己說的那一番話,心裏着實有些感觸。換做是從前的他,對這種動之以利的勾當必定是不以爲然,可前些天看到寶船下海的景象,看到黃埔鎮的富庶,他漸漸有些被打動了。

王志沉吟了好一會,這才正色道:“藩臺大人,實不相瞞,由於先頭的事情,三十六峒的大峒首正悄悄彙集在鄰近各州縣的豪酋一會。此地簡陋,若是您同意,學生願意領您去那裏走一遭。只要能說服了他們,那麼,藉着姻親關聯,至少整個瓊州府三分之一的賽人都會聽從!”

此話一出,盧海山頓時面如尖色。官府最怕的就是蠻子私底下串聯。 豪門的代價 這下子更是三十六峒的大聚會,若不是王志說出來,他根本不知道這樁要命的勾當。他唯恐張越因此怪罪,頓時搶上前一步怒斥道:“王志,休說私相集會本就是重罪,你竟敢請張大人去會他們,”

張越卻擺了擺斷了他,旋即斬釘截鐵地說:“無妨,只要能讓此地安寧富庶,走這一趟就是值得的!不過”他看了一眼王志,微微笑道,“縱使黎族豪酋子弟,能讀書的也是百中無一,哪怕你這個生員參必能考中舉人乃至於進士。但朝廷還有恩蔭的監生!以你父親的官職自然還不夠,但本司可以舉薦你。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大可去北京瞧一瞧!”

整個永樂年間,瓊州府有不少黎族豪酋不遠萬里去南京或是北京朝貢。沿途所見所聞直到現在還在各峒之間流傳,而王志因年輕,沒夠得上這樣的大好機會。如果說前頭的利字已經足夠打動了王志,那麼監生兩個字的分量足以讓他深深動心。在府學裏,二十幾年前那位崖州監生潘隆本就是因爲自請撫黎,於是得到了知縣的職銜,若他也能如此。將來本家必定能在三十六峒佔據更要緊的地位。

於是,他只覺血流一眸間衝上腦際,深深彎腰道:“大人放心,此行學生一定傾盡全力!”

等到王志匆匆出門去安排,盧海山連忙上前勸說了幾句,眼見張越執意不聽,就連於謙也點頭說是該走這一趟,他只覺得腦袋都大了。他這個瓊州知府從前都不願意和黎人打交道,此次這位前途無可限量的布政使非要跑去,這也就罷了,于謙這個新任巡按御史湊什麼熱鬧?這要是給人一鍋端了,他就算僥倖留下命來,以後可怎麼辦? 其一,準各峒每月十五於瓊山澄邁兩縣碼頭買賣。

其二,設立寨學,延師教導。使優者貢於縣學州學府學,再優者貢國子監。

其三,再造官冊登記各村峒黎人數量與田畝數,以此作爲賦役憑證。

其四,賦以官定賦稅每畝三鬥三升五勺爲限,役除土舍黎兵之外,每年農閒時,各峒輪流出人,官府出錢,於各州縣間開通十字道路。

四條看似簡簡單單的約定,實質上卻已經是王家父子從中百般牽線搭橋,這纔得到了三十六峒那位大首領的首肯。自然,他們肯服賦役最大的理由,卻是因爲所有的峒首都心動於每年收成增加一半乃至於一倍的前景和來自嶺南源源不斷的財貨交易。

於是,在三十六峒成功定約之後。張越直接打發了瓊州知府盧海山回去,自己卻和于謙留了下來。連日以來,兩人輪流見了好些從中部南部趕過來的黎族峒首,親口許諾安撫;另一頭,劉達則是手把手對那些挑選出來的農人講授二季稻和三季稻的要旨和訣竅。

臨走的那天,三十六峒的世襲大首領王正不但選出了十幾個最健壯的小夥子擡竹轎,派了三十名精銳黎兵護衛,更是親自帶着一應峒首送了幾十裏。若不是和張越同行的王志死活把這些叔伯長輩都勸住了,這浩浩蕩蕩一行人恐怕得一直送過建江去。

相比來時風餐露宿的艱苦,此次護送的人既然都是山裏長大的黎人,走崎嶇山道自是如履平地,竹轎擡得穩穩當當,飲食也伺候得周到。耳邊伴着竹轎受力時要吱嘎吱的聲音和四周的風聲鳥聲,張越不禁眯起了眼睛,望着頭頂大片大片綠色中偶爾露出的小片藍天出神。

如今已經是臘月,在北國應該是冰雪紛飛的寒冬,這兒卻仍舊是豔陽高照,只是山間畢竟叢林密佈,吹起微風時還有幾分涼意。四處都是鬱鬱蔥蔥的參天大樹,偶爾有幾隻野兔或是山雞跑過飛過,便引來了黎兵的吆喝,終究沒有一隻能逃過那弓箭和繩套。

等到傍晚停下紮營之後,篝火上很快就烤上了這些新鮮的野味,而張越的護衛牛敢隨身攜帶了不少香料調料,這一一灑在上頭,空氣中很快瀰漫着讓人食指大動的撲鼻香味。見王志恭恭敬敬地用錫盤子遞來了半隻野兔,張越就老實不客氣地接了過來,一口咬下去果然是肥嫩多汁,異常甜美。見於謙端着一隻錫盤走了過來,王志便躡手躡腳退開了去。

“張大人,這些天在黎塞,我聽到了不少說辭,回去之後,我想上奏廢除撫黎知府一職。”雖說眼前是半隻噴香焦黃的山雞,于謙卻是看都不看,突然就透出了這麼一句。見張越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瞧着自己。他就正色道,“撫黎知府雖說專管土官,瞧着似乎和府州縣官員並不重疊,但卻因爲獨攬撫黎大權。常常不遵朝廷法度。三十六峒已經首肯出納賦役,但也提到撫黎知府每年向其索要孝敬,索要黎人爲奴僕”

因此前在別人的山寨裏頭,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看着,之前這一路都是山間密林卜路,兩人的竹轎只能一前一後,旁邊又都是黎兵,張越自然知道于謙這一肚子話恐怕不知道憋了多久了。然而,這會兒他着實餓得慌,因此便舉斷了彷彿打算滔酒不絕的于謙。

“廷益兄,這些事情不急。你想沒想過,就算黎人耕種二季稻三季稻獲利,若是他們反悔之後不願意繳納賦稅呢?還有,從之前知府盧海山的表現來看,大約他還是第一次到三十六峒,而那位撫黎毛知府則是常常和這些人打交道。若是一下子裁撤撫黎官員,那麼,本地的流官怎麼懂得如何安撫黎人?操之過急只會讓事情不可收拾,在瓊州府遍行裏甲法不是那麼容易的。豪酋們世代統治這裏,又怎願意讓自己的子民服從裏甲法管束?”

于謙見張越笑了笑就又低頭大快朵頤了起來,不禁愣在了那兒一他剛纔根本沒有提到裏甲法,張越怎麼會猶如未卜先知似的明白他的話外之音?看見一羣黎兵圍着火堆好奇地往這邊瞧,王志又走上前送來了黎塞自釀的美酒,張越一概含笑收下吃喝自如,他也就把那些思量暫時丟開了,索性一門心思填肚子。

瓊州府的所有州縣幾乎都是環海岸線而建,中部以黎母山爲中心,越往中央生黎越多,和外界往來越少。三十六峒隸屬於曾家東都,位於定安縣以南,旁邊是南黎都和南資都,此次聞訊而來見張越的何止一兩百人,身份不夠的往往都是三十六峒大首領王正擋駕了。

然而,張越回程這一路上,卻仍是有黎族峒首冒出來,大多都是打聽此前的約定,但也有少數在密林裏專幹劫道營生的,想要從這瞧着像是有錢人的官府人身上撈點油水。然而,三十六峒派出的五十人都是好手,這一路開道殺人毫不含糊。到最後前頭開路的更是在旗杆上蔣高掛起了兩顆腦袋。

對於這樣野蠻的舉動,于謙這個御史自然是極其反感,但王志解釋說這些散居密林的都是被部族驅趕出來的罪人犯人,若是不加以震懾,這些人只怕會前赴後繼地上來搶劫。到時候只會殺更多人。於是,見張越沉默不語,于謙也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氣。

由於返程直奔澄邁,一行人越過建江,走的路就和之前不同了。等到進入了海南衛管轄的一個小鎮,路上黎人雖多,遍體紋身的男女卻大大減少,人們也不再身着裸露的衣衫。充當嚮導的王志一面走一面解說。而路上的人對於這浩浩蕩蕩的一行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在他們看來,能夠帶這麼多護衛的必定是本地豪酋,可被簇擁在中間的幾乘竹轎上卻分明都是漢人打扮的男子,實在是有些不倫不類。及至張越等人進入西峯馬驛,鎮上的人方纔明白這是官府來人,也就釋然了。當夜,已經露宿三日的張越在屋子裏點起了避蚊蟲的薰香,總算是睡了一個安穩覺,而西峯馬驛也連夜派出了信使前往澄邁送信。這個驛站乃是隸屬澄邁。則與個馬驛之”距離澄邁縣大約四十餘里”晝夜便足來回。。

一夜好睡,次日一早,張越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有些迷迷糊糊。直到穿好衣裳之後小廝三秦又打來了水服侍洗漱,他這才懶洋洋地問了問時辰,得知已經是巳時一刻,他這才訝異地挑了挑眉:“怎麼這麼晚了,就沒人來催過麼?”

正忙着擰毛巾的三秦聽到這話。就笑嘻嘻地說:“之前這一路急趕。上上下下都累慌了,咱們也都走過了辰正才陸陸續續起來,就連於侍御也只是早一玄鍾,這會兒剛剛用完早飯在見人。剛剛外頭牛敢回話。盧知府和澄邁知縣兩個人都到了。如今都在於侍御那裏。對了,張大哥也已經來了。正在外頭和牛大哥說話。”

因爲靈犀有了身子,張越此前就把彭十三留在家裏隨父親張綽辦事。除了琥珀之外,只帶了三個護衛和家裏的兩個妥當小廝。此前抵達瓊山縣時,考慮到去黎寨路途遙遠危險難料,他就選了兩人護送琥珀先去澄邁。琥珀雖有心跟隨,但那一路全都是大男人,她這男裝若一露餡,落在於謙這個,御史眼中更是不好。於是只得答應了。因此。這會兒聽到一直在澄邁辦事的張布也已經過來了,張越連忙讓三秦把人叫進來。

和腦子裏一根筋的牛敢不同,張布辦事情更周到機敏,因此彭十三一早就說過,他鐵定是徒弟裏頭第一個出師的。進門行禮之後,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到了這兒之後遇上的種種事情如實道來,尤其是曹吉祥和他在慈善寺中的佈置和廝殺等更是講得詳細。末了,他才低聲說道:“遵照大人讓人捎帶的口信,我把娛奶奶安置在了距離丘家不遠的一處小別院,但因爲她不同意。所以沒出過門。我如今思來想去覺得先頭的事我做得不妥當,我不該聽了曹吉祥的話擅自調動丘家人。”

張越讚賞地看着這個曾經在北邊給勒子當過奴隸的大漢,輕輕點了點頭:“這次的事情你都辦得很好。非但無過,反而有功。你雖然機敏。但有些事情終究及不上曹吉祥這樣又當過混混,又在宮裏浸淫了好幾年的老油子,交給他去籌哉指揮沒有錯。至於調動丘家人,在那種時候是應當的。他們若是沒有這點功勞。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說話,他們將來要想翻身就更難了。只憑你之前從北巡以及此次的功勞,進封世襲百戶或是所鎮撫不在話下,我到時候會爲你請功。”

聽到張越說自己無過有功,張布已經是鬆了一口大氣,可一聽到請功和軍職的事,他不禁吃了一驚。等回過神來,他就看見張越已經是坐下用飯,連忙上前說道:“大人,我和大牛他們三個情同手足兄弟。但只願四個人在一塊,不想要什麼官職。再者,恕我說一句實話,如今這軍職

他咬了咬牙,隨即低聲說:“我在宣府坐過牢,之後又和大人打過仗,有些下頭的事情,看得比大人更清楚些。就比如宣府邊軍,號稱十幾萬,可實際上多半都是形同於佃農,底層軍戶貧苦,下層軍官就猶如上層軍官的奴僕,遠不如大人待咱們的真心。就是京衛,據卑傅對咱們說,除了三大營之外,不少世襲軍官從根子上都爛了,哪怕是您那個條陳朝廷採納了,也沒有太大改觀。與其做一個混吃等死的軍官還是跟隨大人更自在更能挺起胸膛。”

正在喝粥的張越一下子放下了碗。臉色頓時異常凝重。他很知道偌大的明軍,戰力卻已經下降得厲害,所以有心在世襲軍職上頭下功夫。沒想到如今在人眼裏,軍隊仍是這樣的景象。全無胃口的他漫不經心地撥拉着那些佐粥小菜,許久才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你就暫且隨着我。只有一條,日後還有這樣的發現思量,你儘管對我說,不必有什麼顧忌。要知道,咱們畢竟一同經歷過生死。還有,回頭見着你師傅的時候,你也替我對他說,有事情不要拐彎抹角讓你來說,要凸顯徒弟也不是他這麼個做法!”

心裏堵了這麼一樁事情,吃完早飯去見盧海山等人時,張越的臉色自然算不上好。他此前受了密旨,可以名正言順地毒探一探丘家,自然是不希望帶上一個,于謙同行,於是藉口自己要去澄邁縣哥轉一圈,順理成章地讓于謙跟着盧海山回瓊山。見一見已經等候多時的那位撫黎知府。等到那一行走了,他便打發了護送自己的五十黎兵回三十六峒覆命。也隨即和澄邁知縣一同啓程。

澄邁縣丘家大宅。

儘管丟了世襲爵位,丟了榮耀財富,但在澄邁縣紮根十幾年,兩代家主苦心經營,再加上也有不少惦記舊情的勳貴關說人情和送來錢物。丘家的日子雖說遠遜從前,但終究還過得。這會兒丘國雍把家中兩個有話事權的老兄弟全都召集了起來。對他們說了廣東左布政使張越即將抵達澄邁的消息,然後又輕輕咳嗽了一聲,說出了最要緊的話。

“澄邁縣並不是瓊州府治所在。所以,他這次前來,說不定是奉了皇上聖意。”

最後的“聖意”這兩個字頓時讓兩個兩鬢斑白的丘家第二代爲之失神。好一眸子,左邊那人方纔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竟走向北邊重重叩首,旋即伏地痛哭了起來。此時此刻。丘國雍和另一個弟弟也全都是跪在了地上。時至今日,權勢財富等等身外之物他們都能強迫自個忘記。唯獨不能忘記的卻是棄身草原,連屍首都尋不到的父親丘福。

良久,屋子裏響起了一個低低的聲音:“二哥,若真有聖意,能赦免咱們斑去麼?”

在兩個弟弟期盼的目光中,丘國雍卻僵硬地搖了搖頭:“別忘了,當初爹爹在立太子的時候,曾經一力支持漢王。

所以,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皇上若是能因之前的功勳,準我們光明正大地出了瓊州府做事,不用這麼偷偷摸摸,就已經是天高地厚之恩了。” 。 儘管如今已經不是唐宋謫官纔會出任海南官職的時候了。但這兒仍是屬於吏部選官時的苦缺。相比其他各省州縣,瓊州府一年四季酷熱難當,澄邁縣衙的房子自然也是年久失修。與廣州府治南海番禺兩縣的縣衙相比,甚至可稱得上破敗兩個字。

由八字牆入正門,頭前第一道照壁就是破爛不堪,上頭的圖案若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公堂屋頂的瓦片亦是經過數次修補,四周的圍牆丟磚少瓦不甚齊整。而由於一個多月前的那場廝殺,裏裏外外的牆頭上甚至還能看到斑駁暗紅血跡,竟是連粉刷都不曾。

把張越帶進了還算是乾淨整潔的三堂,屏退了其餘人,年過五十的澄邁知縣就立刻跪下了。他那件已經洗得看不清本色的青色布直裰下襬擱在地上,瞧着根本不像是一縣父母官,反而更像是沒幾個學生的窮塾師。

“大人,下官先是錯將別有用心之輩當成是都司的軍官容留在縣衙,又錯聽他們的一面之詞以縣衙的名義邀一衆黎人峒首去慈善寺,之後又險些讓縣衙遭劫,就連傳出黎人蠢蠢欲動的消息之後,下官也無力彈壓維持,乃至於驚動了大人親來,下官罪該萬死。”

早上在驛站初見的時候。張越就發現這位知縣不但衣着樸素得過分了,而且還有些失魂落魄。這會兒見他長跪於地,他不禁眉頭大皺,許久才淡淡地說:“雖說你有錯失之過,也有無能之處,但本司此來不是爲了興師問罪。你起來吧,坐下說話。”

話雖如此,澄邁知縣仍是過了好一會兒,這才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官場上只以職階論尊卑,不以長幼排序,他年齡比張越大一倍有餘,可官職卻和張越相差四品還有剩,按照禮制,相見便需跪拜,有事則跪稟,更何況他自忖待罪之身誠惶誠恐,雙膝自然硬不起來。於是,此時張越雖叫了他起來,他仍只是半個屁股挨着椅子,眼睛時時刻刻偷瞅着張越的臉色。直到把這些日子澄邁縣的情形如實稟報,他這才挪動着換了一個坐姿。

邪帝家的小悍妻:逆天小魔後 “本司之前在三十六峒定約的事,想必你已經從於侍御那裏知道了。”見這位年紀一大把的知縣連連點頭,張越卻頓了一頓,這才吩咐道,“你是流官知縣,並不管撫黎之事,再說你既然從未安撫過黎人。這件事就不用管了。但三季稻和二季稻的事卻不能拖延,如今已經錯過了最佳種植的時候,但箇中要旨你這個父母官需得心中有數,明年開始推行……”

對於已經提心吊膽一個多月的澄邁知縣來說,此時張越說的每一句話都如同是天降甘霖,因此他聽一句便點點頭,恨不得把這些全都背下來。待到張越說完,他仍是一副恭聆訓示的模樣,直到看見這位大上司起身要走,他這才慌忙跳了起來,到了縣衙大門口又叫來兩個差役,打算張羅車馬親自去送。

“不用送了,你把縣衙的事情料理好,這些禮數虛文不用費那麼大功夫。”大步走到門口,張越突然停下,扭頭看了看這位知縣通身上下的打扮,目光最後落在了那根繡花腰帶上,“還有,勤儉樸素雖說是好事,但倘若做得過了,效果卻是適得其反。貴官家境殷實。穿幾件好衣服,難道別人還會中傷你不成?當官清廉固然要緊,但才能也一樣要緊!”

目送張越拂袖而去,某位知府的雙腿不禁微微顫抖了起來。他家境殷實這一點就連本縣的屬官和百姓都不甚明瞭張越初來乍到,怎麼會知道自己家裏的情形?

上了馬車出了巷子,等到了張布在此租住的小院,張越就換下了烏紗帽和公服,改穿了一件沒有紋樣的鴉青色布衫,戴了一頂高頭布巾,只帶了張布和琥珀兩人出門。因隔壁就是丘家大院,不過一箭之地,三人自是安步當車地往那兒去。待到了丘家門前,早有在這裏等候的兩個乖巧子弟迎了上來,二話不說就把他們接了進去。

和破敗不堪的縣衙相比,丘家大院雖說在張越眼裏也是多年的老房子,卻沒有多少衰敗的氣象。此時此刻前院最先迎上來的是三個人,除了他之前見過的丘國雍兩鬢斑白臉上皺紋密佈,其餘兩個瞧着是兄弟模樣的人也是滿臉老相。然而,一樣是漿洗得發白的綢衫,穿在他們的身上卻顯出了幾分當年風儀,因此走上前之後,見他們舉手拜揖之後要跪,張越連忙出口阻止,等到了正房堂上,見兩個丘家子弟都退了,他這才彎腰行了一禮。

丘國雍嚇了一跳,連忙說道:“大人,這如何敢當?”

“張家和丘家昔日乃是世交,三位乃是我的長輩。這是私禮。”張越行禮之後坦然坐下,這才說道,“只是朝廷法度在,縱使英國公也不好過於招搖,所以我此前只是讓張布來探望各位,捎帶了英國公託我帶來的一些東西。至於此次的來意,想必各位也已經清楚了。顧興祖胡作非爲,鬧了一場大風波,也使得丘氏失去了幾個忠心耿耿的家人。但也由於這一遭,皇上念及了丘氏昔日忠良,所以總算是有了轉圜。當初貶謫丘家的是太宗皇帝,因這是戰敗大罪,所以貶謫這一條自是難動。不過,丘家日後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廣東買辦田地產業。”

當初張布來借人,丘國雍不是沒有猶豫過。畢竟,舉家貶謫海南,那些家丁是家裏僅剩的家底,這些年除了送錢往京城謀求脫罪,剩餘的大頭都砸在了他們的身上,同時還得防着地方官以爲他們圖謀不軌。然而,如今那把心一橫的結局卻換來了這句話,他只覺得五臟六腑一陣翻騰,竟是一下子站起身來。面北而跪重重磕了三個頭。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兩個兄弟也跟上前伏跪在地,磕頭的同時更是淚流滿面。

站在張越身邊的琥珀自從進了丘家大院,就始終沒擡過頭。儘管如此,若不是她的臉用藥水洗過,看上去蠟黃蠟黃,眼下只怕誰都會吃驚她那蒼白的臉色。這會兒看到三個人撲倒在地,她更是覺得心裏一揪,於是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咬了咬舌尖,這才總算維持住了臉上的平靜。就在這時候。她看到張越也站了起來,扭頭瞧過來一眼,隨即不露痕跡地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她這才真正鎮定了一些,便回了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好半晌,那三個不知道是叩拜君恩還是叩拜先父的老人方纔彼此攙扶着站起身來。見張越已然起身,丘國雍就用袖子擦了擦老淚縱橫的眼睛,朝着張越又是深深一揖:“舉家凋零至此,一直都是苟延殘喘度日,就連這澄邁縣的差役皁隸上門,咱們都不敢怠慢。有了這天恩,這滿門老少就總算能光明正大地出去了,家裏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經營。這天高地厚之恩固然是聖上雨露,卻也是張大人的周全。”

“不必謝我,若不是英國公也有在太后面前求情,此事斷然不成。”

丘福當初是鐵桿的漢王黨,漢王之前謀逆,若是朱瞻基自個兒,恨屋及烏,丘家自然討不了好。然而,張越向朱瞻基討了情,張輔又向張太后婉轉求了恩典,這不能放人回來做官,卻總能放他們一些自 由,這一點最終也得到了皇帝的首肯。畢竟,張輔此前請辭中軍都督府都督,張越在廣東又是有不少功勞,求這麼一件事,自是不會駁了面子。

聞聽此言,丘國雍三人又是千恩萬謝,只差要說出民間百姓那般供長生牌位之類的話。於是,當張越約法三章,提醒他們務必限制商行數量、田地數目和佃農僱工的人數,不要過於招搖等等時,他們自是全都滿口答應了下來。臨到最後,丘國雍覷了覷張越的臉色,便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如此大事。咱們打算把全家子弟都召集起來祭宗祠,不知道……”

“正式的聖旨應該還在半路上,這是我早一步得到的口訊,所以你們要是準備正式祭宗祠,還是等到那時候再行禮。不過,丘家張家是多年世交,如果三位同意,我想去祭一祭丘老大人的墓。”

此時此刻,想到當年戰敗之後,父親的屍骨零落草原再也找不到,除卻在南京有一處衣冠冢之外,在這裏又建了一處,丘國雍險些又掉下淚來。他深感張越的一番心意,連忙點頭道:“此事自然使得,先父若是知道大人爲他盡了如此心意,身在泉下必定也會高興萬分。只是祖墳在城外,大人身份尊貴,此事更不能驚動了外頭,且讓我們三個好好預備一下,明日出城祭拜如何?”

張越見多了貪得無厭得隴望蜀的人,剛剛說這話雖是本意,但也有試探丘氏是否會藉着他祭拜一事做文章的心思,這時候對於丘國雍的態度自然滿意。他此次爲丘家求得了寬免,一來是還了當初丘福爲張輔求爵的情分,二來便是爲了替琥珀全了去祖墳上祭掃的心願,至於藉助丘家的五嶽商行已經是最不要緊的因素了。畢竟,如今這方面已經有了最可靠的人。

什麼盟友利害,什麼主從下屬,都比不上父子親情更可靠。

“那好,我也不多留了,以免縣衙那邊又有什麼事情來知會通報。我的住處你們也應該知道,辦好了事情使人到那邊知會一聲。”

丘家墓園在澄邁縣城東邊,自從遷到這裏之後,家裏接連有人水土不服故世,再加上死在北國的丘福雖說在南京也設了衣冠冢,可如今背井離鄉無法祭拜,這祖墳祭田就成了最最要緊的急務。於是,丘國雍這一輩那幾個曾經勾心鬥角沒完沒了的幾個兄弟總算是齊心了一回,每房拿出了一筆錢,花大價錢找到了一塊風水墓地,又買下了周圍的八百畝地作爲祭田。

這會兒張越拈香站在丘福的衣冠冢前,在他身後的琥珀和張布自然也隨着他行禮祭拜。禮畢之後,他這才寂然退後,心裏卻是百感交集。洪武年初冊封的勳貴幾乎凋零殆盡,永樂年間冊封的勳貴也已經少了好幾個人。爵位能夠世襲,卻也能夠剝奪,富貴權勢亦然。哪怕丘福沒有在那次北征中兵敗殞命,在之後的奪嫡戰中也未必能保全。兩害相權,如今的結局是貶謫後得到寬免,若換成丘福能夠保全到永樂末年,興許丘氏反而會萬劫不復。

“大人……”

聽到耳畔的這聲音,張越方纔回過神,對出聲提醒的丘國雍說:“我想在這兒看看走走,回頭也好對英國公稟報,你們在墓園外頭等候就是。”

儘管這要求有些蹊蹺,但丘家上下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人,丘國雍自然不會計較這些,於是便衝兩個兄弟和跟來的幾個心腹僕從做了個手勢,衆人一一退去。等到他們全部離開,張越方纔吩咐張布去那邊看着動靜,然後就牽起了琥珀的手。

“走,去找找你爹孃的墓。”

丘家墓園都是夫妻合葬墓,丘國雍這一輩已經去世的只有三人,因此兩人很快就找到了那塊並不起眼的墓碑和那個不高的墳塋。大約是因爲沒有直系後人,墳前的青草已經長得老高,沒有什麼祭拜過的痕跡。見琥珀磕過頭後癡癡呆呆地長跪在墓前,張越行禮之後,上前把之前摘下的香花綠草放在墳頭,隨即在她身邊半跪了下來。

“如今你人到心到,便是對他們最好的安慰了,更何況你逢年過節也常常在家裏祭供他們。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方纔是最重要的。心願既然全了,日後便拋開那些顧忌好好過日子,這樣,你爹孃在下頭纔會高興不是麼?”

“嗯,我明白……”

使勁點了點頭,琥珀仍是情不自禁地靠在了張越懷中,淚水完全糊住了眼睛,心裏卻是完完全全放鬆了下來。張越輕輕拍着她的背,目光掃過那字跡黯淡的墓碑,旋即哄道:“癡丫頭,快別哭了,否則出去的時候被人瞧見成什麼樣子?”

見琥珀好容易才止住淚,又擡起了頭,張越連忙掏出帕子在她的臉上擦了兩下,見那黃色絲毫沒有被淚水沖掉,倒也放了心。攬着她站起身,他又朝墓前深深一揖,這才扭頭盯着她:“事情都辦完了,咱們回家。”

聽着這簡簡單單的回家兩個字,琥珀只覺得心裏盈滿了難以名狀的情緒,重重點了點頭。在張越懷裏回過頭瞧了瞧那墓碑,她忍不住又輕輕誦唸了一句。

“爹,娘,女兒走了!” 時值一年一度的端午節,廣州府自然又是按照舊例在海珠島對面的珠江上舉辦了賽龍舟。最新章節閱讀 儘管去年好端端一場賽龍舟又是出現刺客又是有人落水,成了一場蹩腳的鬧劇,但今年的賽龍舟卻仍是規模盛大,參加的龍舟更是比去年陡增不少,達到了二十條。也就是這一段珠江河面異常寬敞,因此這麼多的船齊集此處也不嫌擁擠。而爲了這麼一場盛會,各級官府無不是從上至下放了一日的假,平日裏公務繁忙的布政司衙門就顯得冷清了許多。

然而,在這樣熱鬧的喜慶日子,後衙張家官廨的人卻是無暇去海珠島看熱鬧。這會兒張倬和張越父子一坐一立,誰也不說話,屋子裏侍立的兩個丫頭也都是垂手不吭一聲。門外清清楚楚地傳來各種說話叫嚷,更是彷彿在原本就悶熱的天氣上加了一把火。

“都這麼久了,怎麼每次都非得折騰個沒完……”

哇——

一聲清脆的嬰啼把張越的抱怨一下子截短了。幾乎是一瞬間,張倬也站起身來,面上神情亦是爲之一振。只一會兒,一個人就匆匆忙忙撞開了簾子,喜笑顏開地說:“恭喜少爺喜得貴子,恭喜老爺又添了一個孫子!如今母子平安,太太和少奶奶馬上就把孩子帶過來!”

儘管已經聽到了孩子響亮的哭聲,但這會兒母子平安的消息傳來,父子倆總算是齊齊鬆了一口大氣。然而,張越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對前來報信的那個小丫頭說:“再去那邊院子裏問問彭家媳婦如何,這邊都已經報喜了,那邊怎麼還沒消息傳來?”

見小丫頭答應一聲一溜煙去了,張越卻仍是站在門口,張倬不禁安慰道:“別擔心,穩婆都是早預備下最好的,人手也充足,再等一等就應該有喜訊了。你這麼打發人去問,老彭指不定多緊張,他那個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想到兩個先後懷孕的女人竟然會幾乎在同一天生產,一家老少從今天一大清早緊張到了現在,張越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擡手隨便一抹,就發現手心溼漉漉的全都是油汗。這時候,外頭終於傳來了幾個熟悉的聲音,緊跟着,前頭的竹簾就被人高高打了起來。

打頭的孫氏正拉着杜綰的手,臉上滿是笑容。見屋子裏的父子都瞧着自己,她連忙讓身後抱着孩子的乳孃上前去,見張越抱過孩子細細瞅着,她就笑道:“到底是秋痕胎象穩定之後,外頭家裏就一直順順當當,她又是一直調養的好身體,這孩子落地便結實健壯,剛剛那個哭聲幾乎能嚇死人。你們父子倆好好瞧瞧,先起個鎮得住的小名。”

一聽這鎮得住三個字,又杜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張越不僅有些心虛。他起頭就和杜綰開玩笑猜測過是兒子還是女兒,結果被杜綰好一番取笑,說是女孩兒按照他的想法必然省事了,直接叫四四就好,早有此心的他自是沒法辯解。只如今既然不是女兒,他的懶主意自然用不上了,眉頭自然是蹙得緊緊的。

倒不是他起不出好聽的名字。須知起學名的事情有父親在,他不好越俎代庖;而他起小名的功底在一兒一女身上顯露無疑,至今常常被人拿來當談笑之資。這次也是一樣,剛剛在這兒等候的時候,早準備好的十幾個小名被張倬批得體無完膚,這會兒他上哪兒找名字去?

“就叫端武吧。”

剛剛還狠狠教訓了一通兒子的黔驢技窮,張倬便乾脆把此事接了過去:“今天是端午,本就是毒蟲出來作亂的時節,正要取了這個諧音壓一壓。再說,看他長得那麼健壯,正合了一個武字。至於大名,回頭我好好查查幾本古書,看看有什麼好字。畢竟之前沒想着他竟是這麼巧趕在端午節出來,那些字就不太合適了……”

“啓稟老爺太太,少爺少奶奶!”

聽得外頭這一聲扯開嗓門的聲音,張越連忙示意人打起簾子。就只見外頭一個年輕媳婦在門外臺階下頭屈膝行了禮,笑呵呵地說:“彭大哥讓小的稟告一聲,說是託老爺太太少爺少奶奶的福,如今喜得貴子,母子平安。”

“阿彌陀佛!”

杜綰也沒在意背後唸佛的孫氏,忙對身旁的崔媽媽說:“趕緊讓人去準備一份東西,到那邊去道賀。看看是否缺了什麼少了什麼,若是有立刻打發人去補上或採辦。”見崔媽媽點頭之後要走,她突然又出聲將其叫住,又添了一句,“這幾天橫豎沒事,請彭師傅在家裏好好陪着些媳婦,不用惦記外頭的事!”

彭十三雖說對有沒有兒女無所謂,但如今靈犀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他自然是喜不自勝,聽聞不用他幫忙更是鬆了一口氣。待收拾好一切,他就準備了兩個沉甸甸的喜封子賞給穩婆。對於自己的兒子竟和張越的兒子同日出生,他也覺得頗爲納罕。靈犀晚生了幾日,而秋痕則是早生了幾日,這一來一往竟是湊在了端午節。

於是,晚上府衙官員擺宴賀端午節之後,張越又來找他喝小酒,兩人坐在院子的大叔下頭,看着空中那一彎月牙,不知不覺說起了舊事。

“老彭,還記得咱們頭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怎麼不記得!”

喝酒一來得有伴,二來得有心情,如今彭十三是兩樣都有,自然是越喝越興起,漸漸得喝高了。此時此刻,他比劃了一個手勢,笑嘻嘻地說:“那時候你只有這麼高,瘦的跟乾柴似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一開始我也沒太在意你,可後來發大水,你愣是拉着我去找杜先生,我才覺得你有些意思。不過,還真是沒想到,十幾年之後竟是今天這樣子!”

“沒有那時候文武上頭打的好基礎,哪裏能有我的今天?論理我該當叫你一聲師傅……來,我敬你一杯!”

說是敬一杯,張越卻直接把酒壺舉了起來。對面的彭十三看得眼睛大亮,索性毫不含糊地抱起一旁的小酒甕,豪爽地和張越的那個酒壺一撞,旋即一仰腦袋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瞧見他那副牛飲的模樣,張越不禁啞然,打開壺蓋痛喝了一口,終究學不來對方拿酒當水喝的豪爽。當瞧見彭十三搖搖晃晃放下酒甕,隨即一頭栽倒在石桌上沉沉昏睡了過去時,他就更加無言了,但這會兒他也有些頭昏腦脹,只得叫了人來。

兩個新添了兒子的父親被人扶回了房間,自是一夜好睡。只是端午節已過,張越沒得偷閒,次日一大清早便起身到前衙主持點卯辦事。一個時辰的早堂過後,他方纔打着哈欠回了來,先是去上房拜見父母,卻沒有在那兒用早飯,而是徑直回了自己院子。進了正房,見下頭正好送早飯上來,他便挨着杜綰坐下,見那桌上擺了四色小菜並魚片粥,卻又有豌豆黃之類的京式點心,他不禁笑了起來。

“自從廚房有了九娘幫忙,李嫂越發是天天換花樣了。”

“我如今什麼都不擔心,就只怕上上下下的嘴全都給養刁了,回頭到了京城反而不習慣。”杜綰見張越口裏這麼說,面上卻高興得很,不禁取笑道,“真不知道你哪兒來的那麼多花樣,一會兒魚片粥,一會兒海鮮粥,左一個湯右一個煲地吩咐下去,也就是九娘年紀輕輕卻愛琢磨,又是好心思好手藝,就連李嫂也得給你難住,從前在京城怎麼沒見你這麼挑剔?”

張越渾然不以爲意,笑吟吟地說:“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等什麼時候我離了這廣東,除了數萬頃稻田和一個富庶的黃埔鎮之外,再給人留下無數美食,豈不也是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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