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管是鹽貨還是各類商貨,逢關納稅這是必須的。以福建的武夷茶爲例,從武夷山運到溫州,那些鮮嫩的茶樹葉子要換七次船,交四次稅。一擔(100斤)武夷茶到溫州的代價大約在3.8兩銀子左右,差不多佔去了最終交易價的三分之一多。

這還是因爲那時沒有厘金,在原時空的清末,中國的商人販運商貨,那就是要逢關納稅,遇卡抽釐,而洋大人的洋貨卻只需要繳納一次子口稅即可。子口稅是指進口洋貨運銷中國內地或出口土貨從內地運銷國外,除在口岸海關完納進出口稅外,另繳百分之二點五的內地過境稅,以代替沿途所經各內地關卡應徵的稅。

當時以海關口岸爲“母口”,內地常關、釐卡所在地爲“子口”,因此把這種一次繳納的過境稅稱爲子口稅。又因其稅率是進出口稅稅率的一半,故又稱“子口半稅”。

再說了,過去的逢關納稅手續繁多,其間關口官吏卡拿勒索,商人的實際損失比明面更大,更浪費寶貴的時間。現在卻是一路通暢。無了那些貪官污吏絆腳,對於商人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爹,這大漢豈不是把到手的錢往外推?”何繼忠百思不得其解,依照前清的稅制,每一道關口少的二三釐【一釐是百分之一】,多的四五釐,何況除了朝廷設立的常關還有地方官府設立的小關呢?就比如前文所說的赤水市,或是魯山縣的魯陽關,陳鳴大舅家乾的事情。巡檢司那裏收到的銀子全落在了地方手中,當官的即使貪墨的再多,也總要拿出一些落到錢庫裏的。

復漢軍這麼一定規矩,逢關納稅成了一稅到底,那不是捨出去潑天的銀錢了嗎?

“或許就跟咱們做買賣裏的薄利多銷一樣。”

“他們在上海跟寧波開港,日後這長江兩岸啊,會比運河兩岸更繁華。”往來船隻多了,稅率再低也有大錢,何宗祥如此的說着,可這話連他自己心裏都不信。他怎麼能想到如此政策乃是陳鳴爲了刺激商業呢。這項政策在魯山倒是沒有引起什麼反對的聲浪來,因爲復漢軍現下的很多大商號背後本就有魯山大佬們的身影存在。

這場時間並不算長的言商大會上,鹽業總公司明確向所有到會者宣講了自己的職能,同時講述了今後鹽業問題上的一系列政策革新和改動。

單純的來說,復漢軍就是把所有的地方鹽商變成了比較初級的賣鹽販——從省級的區域經銷商變成了縣級的代銷商,而這全天下的鹽商就只他們一家。

新成立的各家報紙都向揚州派出了記者,一片片稿子也紛紛登上了各家報紙的頭版頭條。

復漢軍放出豪言要把天下鹽價降低到‘10文錢一斤’以下,並且還要持續下降,不知道惹來多少熱議和期待呢,

連上海的羅伯特、佩裏埃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中國的鹽業政策非常明顯——國家專賣。只要控制得當,再低的利潤,放在中國這個龐大無匹的國度裏,也會獲得一筆天文數字般的財富。

可歐洲人並不怎麼關注這點,他們來中國不是爲了買鹽和賣鹽的,他們現在正跟韓騰在反覆爭論着海關關稅稅率。

陳漢方面的各類貨物海關關稅並不是一概而論的。滿清都知道給東南亞過來的糧船減稅或是全免,復漢軍又怎麼會丟掉前頭的優良傳統呢。

陳漢先給西方人了一點甜頭吃,宣佈他們的海關今後會放棄船鈔這個規定,還有常貢、行用等不合理之稅收。惹來佩裏埃和羅伯特等人滿口的稱讚,一聲聲誇獎,幾近諂媚的吹捧,都要把韓騰一行人給埋葬了。這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蹦出來的話,真的是用不着錢的。

但接着進入到整體,歐洲人立刻就不高興了。在進口貿易上,陳漢對於糧食、銅鉛和棉紗、棉花全都給予比較低的稅率,這讓羅伯特高興地都要飛到天上了,棉花、棉紗,這是銀元之後英國東印度公司對中國最大宗的出口貨。而陳漢對成品的布匹、鐘錶、皮貨、羽絨、胡椒、香料等等,則全都徵以高稅。這又等若當頭給了羅伯特一棒!

布匹,布匹。這一直都是英國人渴望在中國打開局面的商品,靠着布匹他們在印度掠奪了海量的財富,中國這個巨無霸級的大國,當然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市場了。可惜這麼些年了,這個市場一直跟死水一樣,沒有被攪起一絲兒的波痕。

出口上,對於生絲、茶葉則徵收重稅,對於成品的絲綢、布匹、瓷器則完全是輕稅率。

如此換算,以一艘海船裝載十五萬兩白銀的貨物價值來兌算,歐洲人的納稅不僅沒有降低,反而是被擡高了。

這可不是說笑的,以乾隆三十年爲例,英國人運來的毛嗶嘰平均每匹之收稅銀二分六釐,而中國出口的生絲平均每斤收稅銀二分;上等茶葉平均每斤六釐;白糖稅銀近乎均每斤一釐。【查找的資料,不敢確定真假。感覺也太低了】

陳鳴覺得這稅率這他麼的真的很少很少。加上船鈔、貨稅、雜稅、常貢、行用等等之費用,歐洲人拿出來的金錢估計也不會超出本身貨物總價值的10%去。暗營拿到的粵海關稅銀記錄,在復漢軍起兵前粵海關全年的收稅只五十餘萬兩【不止廣州大關一處,是整個粵海關】,可見粵海關上上下下貪污之風有多麼的嚴重,也可見滿清對於粵海關的管理有多麼的放縱和鬆散。

一年五十萬兩銀子,說出去就讓人笑話,那真的是連一半的實處都沒落到。乾隆中葉每年來華的歐洲商船可都不下六七十艘,保守估計也有千萬兩白銀的對外貿易額,而粵海關的稅銀徵收是裏頭吃了吃外頭。所以如之來看,這實際關稅真的是很低很低的。

這陳鳴怎麼能答應呢?他纔不降低關稅呢,降低關稅不利於本國工農業生產的發展。

“一個國家採取什麼樣的關稅政策,是實行自由貿易,還是採用關稅保護政策,是由該國的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狀況、國際貿易收支狀況等多種因素決定的。”陳鳴一直堅信這一點,就像他在前世的時候就認定——自由貿易政策不適合發展中國家的情況。而且正相反,這些國家爲了順利地發展民族經濟,實現工業化,必須實行保護關稅政策。發展中國家,一定要利用關稅保護本國的“幼稚工業”。

當然在給陳敏、韓騰講這些話的時候,他用了比較讓他們容易接受和理解的詞彙。

所以韓騰在聽到羅伯特口中蹦出‘自由貿易’四個字後,臉色很有嘲諷力,“這個詞彙似乎不應該從閣下的口中說出來。據我所知,你們英國人在最近一百多年裏,你們的紡織業一直都靠着差不多100%的關稅來保護,避免了廉價的印度紡織品的進口衝擊。”這當然也是陳鳴透出來的資料,他只說是暗營調查到的,誰又敢找他來驗證呢。陳鳴還沒有跟韓騰說,英國人直到成爲全世界生產效率最高的國家後,才拆掉這些壁壘。而即使在19世紀末自由貿易的鼎盛期,印度作爲英國殖民地,仍然是自由貿易的禁區,多種工業品的市場基本上只准英國人插足促進進口替代工業發展。

中國現在在很多方面上跟西方有着不小的差距,但兩邊的技術差絕對沒有發展到原時空阿片戰爭時候那樣的巨大。只要陳漢能夠安定下來,工業上要追上英國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雙邊就一些貨物上的小數點後的數字,爭論來爭論去。對於歐洲人,只要能讓陳漢拿出的稅率往後倒退小數點後的一個數字,那都是巨大的勝利。

特別是進口的棉紗、棉花,出口的生絲、茶葉、瓷器和南京土布。

“不不不,茶葉20%的稅率已經很輕很輕。 種田桃花寶典:庶媳攻略 你們自己國家都有120%的超高稅率。我認爲你與其在中國磨嘰着降低稅率,還不如向你們的喬治三世國王祈求,你們英國人自己降低茶稅纔是真正的降低。”

帶着‘我的地盤我做主’的傲氣,從會議廳裏走出來的韓騰臉上沒有了方纔的輕鬆、肆意,他快步走向莊園外,乘上馬車迅速回到自己的宅院。

會這些洋人的會談就像打仗一樣艱難,每一次會談前他都要做很多很多的準備,而在會談之中卻又發現很多很多的不足。韓騰的書房裏,書架上擺滿了多多少少、真真假假的資料,這些都是暗營通過各種渠道收集的。今天的會談紀要他也習慣的全部帶了回來,簡單的洗了個澡,放鬆一下腦子,就一頭扎入了“資料”海中。

晚飯的時候,從書房裏出來的韓騰滿腦子還是英法矛盾,法普矛盾,他的隨從給他遞上了一個巴掌大的錦盒。

“老爺,這是鄭三爺送來的。”

錦盒並沒有密封,韓騰打開一看,卻是一張地契,上海浦東的地契。不大,只是十畝地。

……

溫州。

“咣咣……咣咣……”

天色剛剛發亮。一隊隊復漢軍戰士就通過‘敞開’的城門進入了溫州府城,當官的都逃了,官府組織的民團幾天前就作鳥獸散,只剩下城裏的典吏帶着捕快們維持着城中的秩序。

城門口守備的那隊衙役老遠看到舉着紅旗的復漢軍大刺刺的開過來,就下城打開了城門,刀槍全部扔到一邊,復漢軍先頭部隊卻也沒有拿了他們。而是讓這些衙役換掉滿清的公服,套上覆漢軍的赤色軍服,敲着鑼沿街吆喝道:“各家各戶都聽着。我等乃是復漢軍,志在匡扶漢家河山……”不擾民,不搶掠的,更不奸yin。

這一隊人馬剛剛過去。又一隊人馬過來了。敲着鑼繼續吆喝道:“四城關中午時候開倉放糧啊。剪了辮子好領糧食啊,大傢伙都準備好器物領糧食啊。”最多今天晚上,船隊就能從海上抵到溫州,復漢軍手中有的是糧食。

“近來溫州市井不安,犯罪滋生,各家民戶若遭受災禍,或百姓無辜死傷,或財產受損者,皆可憑人證物證趕至縣衙門,……”報案,至少加個案底。

窗戶、門縫等等地方,一雙雙慌亂中帶有驚奇的眼睛緊緊的盯着那一隊隊衣着“奇怪”的軍隊。首耳相貼之間不時的議論兩句。或是貶。或是乏。但不管怎樣一個事實他們都必須接受一個事實——諾大的溫州城,已經徹底落入這支陌生又熟悉的軍隊手中了。

天色放亮。夏日炙熱的太陽高高的掛在空中。溫和的陽光照灑着每一寸土的。

一家、兩家、三家、四家……

一戶、兩戶、三戶、四戶……

一個個婦孺,一個個剪了辮子的男人,從大街小巷中走出來。他們手中拿着袋子,端着木盆,不管他們在心底怎樣看待復漢軍。復漢軍所表達的善意是被他們看在眼裏了——放糧,就是最好的手段。

小孩五合,大人一斗,不分男女。唯一的要求就是男的剪辮子,不剪辮子不給糧食。

溫州城西關。

這裏是復漢軍最初進城的的方,卻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破壞。一車車糧食從府庫中運到西門外空地,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一隊復漢軍站在周邊,還是溫州城裏投效的衙役出面張羅。

無數的百姓不到中午就圍了過來,不僅僅是西關,東西南北四關皆是如此。

溫州在乾隆二十二年被取消了對外貿易的資格,但這裏也是一處難得的繁華之地。國內的近海帆船在太平年景也是往來不絕的。四關外都遍佈着商行店鋪,只是現在關門歇業者不少。

天色一亮。整個溫州城就活了過來,一處處店鋪、商行大大方方的打開了門面。這些是不跑的。

一杯清茶潤喉。茶香嫋嫋。劉德榮面色怡然的站在商行大門,悠閒自的。哪裏又能看的出他也是經歷了一夜煎熬的。

“賢侄。看來廣達的陸老闆又搶先了一步啊!”與劉德榮的商行間距不遠的董芳禮呵呵的笑着道。他是溫州數得着的茶商,往常太平年間,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茶葉被董家的船隊光明正大的‘偷運’去廣州呢。

滿清不讓茶葉走海路,這樣就少了他們的關稅了。走陸路,不停的換船納稅,一兩銀子的貨送到廣州光稅錢就要收走三四錢銀子。

“人啊。不服老是不行了。”捋了捋花白的鬍子。董芳禮自嘲道:“老嘍,沒闖勁嘍……”這次溫州的鉅變中,董芳禮只是老老實實的謹守本分,而另一邊張燈結綵,上下都興高采烈的廣達商行的陸有泉,卻明顯是早早搭上了線兒。

劉德榮微微一笑,拱手道:“世叔神情矍鑠,何來年老之說。”然後指着不遠處的廣達商行道:“我等祖祖輩輩皆在在溫州,犯事了是要死一門子人的,亡了自身不說還要連累宗族。哪裏似他那初生牛犢一樣肆無忌憚啊。可不敢早早的下海遊一遭。”

劉德榮的話似乎很可董芳禮的心,董芳禮朗聲笑道,看了眼面掛合笑的劉德榮,說道:“還好這風浪剛起不久就平息了下來,此刻你我下海一遊倒是無妨。”風浪剛起就下水,太過冒失了一些了。誰家也不是鋼筋鐵骨,斬不壞的金剛身,身子骨鬆散,膽子也小,可經不起狂風大浪。

劉德榮眼睛裏也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董芳禮是溫州數一數二的茶商,劉家就是溫州數一數二的絲商。家大業大,着實經不起風險的。

所以機會錯失了,也怪不得他人。就如董芳禮說的一樣。

“世叔所言甚是。風浪已平,確是下海的大好時候。”那寧波都給開港了,如何溫州就不能開港?至於大風大浪是不是還會襲來,甚至一浪更比一浪高,劉德榮擡頭望向北方,半響晃了晃腦袋,後頭沒了那根辮子還真不習慣。

船太大。船身也堅挺的很。掌舵的更是高明的人,北面來的風浪怎麼掀的翻呢。

“世叔,小侄準備前往道臺衙門拜訪一二,世叔可願同去?”

“同去,同去。”已經晚了別人一步,再不主動一些,那就被拉下的更遠了。(未完待續。) 福州閩江口。

淋淋雨絲籠罩着整個天地,像是絹絲一般,又輕又細,都聽不見淅淅的響聲。站立在船首的吳必達也看不到雨滴落在水面上的漣漪,他整個人站在雨中,頭上遮着一把大傘,一動也不動,就像塊石頭一樣。

復漢軍南下了。他們的船隊已經從杭州灣、寧波經台州,抵達溫州了。陳鳴纔不會愚蠢到拿大部隊走陸路,翻爬閩中的山嶺高丘殺入閩北呢。所以說,福建跟復漢軍的戰爭已經迫在眉睫,但是福州城內的爭論卻依舊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

杭州城破前不少旗人,其中很有一些還是南京的旗人,紛紛逃往寧波或是紹興、金華,然後在復漢軍的追擊下一路遷徙到福州來,數字比起原數當然要小很多了,可也給福州的滿城增添了上萬人。其餘的則或是被複漢軍捉了,或是絞了辮子,散落民間。

反正除了杭州灣,浙中、浙南三地多,平頭百姓裏也多的是不裹腳的女人。

而說到這個裹腳,打南宋興起的陋習,陳鳴自然一百個噁心。陳惠本着兩漢時候從沒這等規矩,也下令放腳,不準再裹,可民間哪有聽的啊。復漢軍的稅務部門就只能再多出來一個裹腳稅了,而且一應公務人員旦有發現妻女裹腳者,一律革職。

“老爺,侯官北城的那波人,這幾天天天有闔家出城的。”

“都去什麼地方了?”

“有往南的,有向北的……”

吳必達石頭一樣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痕。旗人,國族,自己都不願意跟福州共存亡了,福州還如何保得住?向南還能說是繼續‘逃’,向北呢?怕都存了復漢軍南下後閩北最先安定,最是安生的心了吧?

這樣閩北的水陸將士還如何有信心來掙這一仗?

“爹,這消息絕對瞞不過人去。”吳熙羣說道。他們才趕回福州幾天時間?就先聽到風聲,然後又輕易地核實了消息,這還能瞞得過福州本地人去嗎?將士兵勇還如何有打仗的心思?

吳必達步伐沉重的走回船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他是福建本省人,漳州同安籍,因爲漳州是天地會造反起兵的窩點,吳氏宗族因爲出了吳必達這個滿清的水路提督是受到了很大禍害。不知道多少人在動亂中殉命,財產田地也盡數被奪,所以吳必達跟天地會跟反清義軍都是不共戴天的。

他腦子裏也沒有想過投降的問題,這個時候只有對福建命運的感傷,對於南國色變的擔憂。

整個浙江都被複漢軍奪下了,他們再下福建,接着說廣東、廣西,這場大變真就要讓陳氏給做成了不成?

吳必達想到了段秀林,當初在江南他們倆合夥搭班子,現在那段秀林的投降也知機的很。自己閉眼前,是看不到朝廷治他的罪了。

吳熙羣看着自己老爹做着做着,跟睡着了一樣,伸手讓親隨拿來一個薄毯,輕輕地爲吳必達蓋上,這都一連三天了,一天都沒有安生休息。

吳必達卻是沒有睡,他哪裏睡得下。眼也不睜開,只把頭一點,給兒子做了示意。

吳熙羣悄無聲息的退了下,這艘大大的霆船上自有他的落腳地,吳熙羣剛剛回到房間,房門就在外面被敲響,“四爺,葉鎮臺來訪。”

葉鎮臺,即臺灣鎮總兵葉相德。他原本是澎湖水師協副將,臺灣鎮陸勇完了後,番號確是還在,官帽子就落到了葉相德的頭上。其手下的澎湖水師和先前顏面盡失的海壇鎮水師【老巢被端】,是吳必達現今手下的兩大主力。

“葉大人。”吳熙羣自己只是一個補缺的守備,官職距離總兵還有十萬八千里。但他爹是眼下福建海上的第一重將,葉相德都親自來見他,而不是讓隨從過來。

“賢弟,咱們閒話不多說,你且給哥哥露一聲,眼下時局,軍門大人是如何想的?”

葉相德私下裏跟吳熙羣的交情很好。吳熙羣酒喝多了,也在他面前抱怨過時局是越來越壞,大清這條船越來越靠不住了;同樣的話,葉相德也換了個法兒的對吳熙羣說過。如此兩邊就跟交了底兒一樣,彼此放心了很多。

“父親也很是苦惱。魯公水陸齊下,數萬大軍豈是福建半壁之力可以抵擋的?”

吳必達一絲兒要投降的意思也沒有,但吳熙羣有。至少大勢已去的時候,他不願意給朝廷當忠臣。同安吳氏死難的已經太多了,他還要好好活着,看着天地會那羣歹仔,一個個遭報應。

“軍門心中有怒氣……”葉相德表示可以理解。但是復漢軍跟天地會也未必是一路的,後者自己間都打出了狗腦子來。凌樑把趙明德的地盤給兼併了,立刻就招來了龍巖的張狗和汀州北部李少敏的‘怒火’,也不知道這倆人是真的跟趙明德交情那麼的好,還是也想趁機摟一筆。

如果只看福建內部的局勢,葉相德並不認爲天地會就真的能贏了去。只看福建陸路的天地會人馬始終不讓臺灣的天地會登上陸路來,就知道他們內部也矛盾重重。天地會兩岸所有人馬加起來到沒到二十萬不知道,十五萬卻絕對是有的。真的能齊心協力,閩北那裏還有安穩日子?

可事實上呢?天地會一半的精力都沒能用到前線。

不然凌樑和趙明德兩邊聯手進攻小小一個永福,其他位置的戰線卻平靜的人,被陳杰打福州請來了三千援兵,遂以少勝多,連趙明德都當場給斬殺了。

吳熙羣料定葉相德的‘齷齪’心思是不敢對他老爹挑明的,他就直接在裏頭搗糊,只要葉相德真的願意了,必要時候一盞茶就能讓老爺子先歇上兩天,等他醒來的時候,大局也就定了。

煩惱從來不是單獨的爲哪一方準備的。

復漢軍眼看着一步步插腳到福建來,緊張的何止是清軍,臺海的張球、鄭家,臺灣的嚴煙,陸上的盧茂、鄭繼、凌樑、陳彪、陳丕、張普、張狗、李少敏等,還有被這些福建陸路天地會首領共尊爲首領的萬雲龍萬二和尚,全都曉得要到決定命運的時候了。這裏頭當然有心向復漢軍的,比如盧茂,甚至是嚴煙,復漢軍大軍抵到的情況下,他們很難有抵抗復漢軍的心思,多會乖乖的交出軍政大權,換一場榮華富貴來。可餘下之輩呢?

這些人可不是兩年前接受着復漢軍‘支持’,看着復漢軍暗營的眼色過日子的天地會首領了,他們現在各個都是擁兵萬人的一方之主。

復漢軍兩打江南,鬧騰了那麼久,雙方你來我往,也沒有傷着江南民間的元氣。可天地會在福建鬧騰了兩年,就真把福建民生搞得艱難起來了。萬幸的是,這些人多是坐地虎,不然福建會更慘。

張球的老巢現在在澎湖,隨着局勢變化,吳必達捨棄了澎湖這處臺海要害,而全軍轉移到了更靠近福州的海壇,歷經了一年多的起伏,現今的張提督手下已經聚攏了大小船隻六百多艘,主力戰船不下百艘。

當然這些海盜別看人多船多,戰鬥力卻很是不及格,跟吳必達幾次交手,都沒佔到什麼便宜。但大勢上的改變還是有的,之前張球船隊碰到吳必達主力船隊的時候,只有逃跑的份兒,現在吳必達已經不敢提領主力船隊時刻的來尋找着張球決戰了。這就是此消彼長,這就是進步!

清軍從一開始的絕對優勢,慢慢的已經變成了還佔優勢,卻一旦大意就有可能翻船的境地了。

將近下午兩點,距離吉貝嶼只有一里,不出半個時辰就可以到大嶼山,前方已經出現了張球派出來迎客的小艇。田青下令減帆,準備操槳進港。他這次帶來了十七條戰船,從金門島出發時先分散出海,各自行動以掩人耳目,等遠離了大小金門這才集結整隊,越過臺灣海峽,浩浩蕩蕩的而來。所有的船隻都洗刷得乾乾淨淨,赤紅的紅旗招展,光鮮亮麗。

張球還是很寶貝自己‘東南水師提督’的牌子的,他們跟陸地上的天地會不一樣,沒有成大業的野心,也沒有成大業的實力,現在這機會那是他們望眼欲穿的大好良機啊。即使被收去了兵權又如何?

陳漢一樣要把自家供給來不是?榮華富貴還會少了自己不成?

他們老張家求的不就是這一口麼?

只要有機會,誰都願意在鄉下當一個土財主,而不是跑到大海上來搏命。

陳鳴下令給張球,要他挑揀可用戰船到福寧台山海面上與之匯合,復漢軍這是要真正的南下福建了。

張球就正式邀請手下各路人馬齊聚澎湖列島,各家各支齊聚大嶼山議事。田青故意晚到了半日,倒不只是爲了擺架子,而是爲了讓其他人馬先彼此吵吵,省得自己費心思去猜大家的底牌。張球的‘隊伍’並不是如復漢軍這般,軍令統一的隊伍,這支打着紅旗的東南水師,更是一直舊式的軍閥武裝,大軍閥領着小軍閥,小軍閥帶着更小的兵頭。

基本單位不是復漢軍水師那樣的隊,而是單單的一艘船。

作爲張球手下坐三望二的隊伍,田青更好運的搶奪了大小金門,而能夠成爲張球座上賓的各路英雄中他也是爲數不多的非老字號洋匪。但這並不表示自己和其他倆個新人有什麼特殊的交情,反倒是張球張大提督今年裏一直在極力拉攏石盛林。田青也冷眼旁觀,很清楚張球的盤算,就是爲了更好的凝聚自己的實力,張球的願望可不是做個富家翁,他還想望着陳漢的封爵呢。

匯聚到大山嶼的船隊確確實實是都到了。在港口外,田青能夠清晰的從船隊挑起的將字旗上認出誰是誰的隊伍。

張球坐下除了自己的嫡系人馬外,攏共還可以分作九撥,田青和石盛林都是其中一位,還有一個叫白魚的,他們三個都是新生的字頭,餘下的六個可都是有幾十年來的老字號。

這六人中,王海潮最勇悍,而且很愛兵;一杆樑最爲滑溜,郭南最是狂野桀驁,黃阿發最碌碌無爲,蔡四兒最自認是有勇有謀,可比起**龍來,到底是還差上一截。

田青手下收帆操槳,準備進港,卻被迎賓船攔住了。港小擁擠,貴客太多,爲田爺留下八個船位,另外九條船麻煩跟着我等移泊到旁邊的鎮海嶼吧。

“狗眼看人低的傢伙。”這話立刻就招來田青的一頓臭罵,可等到他的頭船伸進港池一看,大山嶼真真是滿港停泊着各式座艦和老張家本隊總共兩百多艘戰船。赤色旗飄飄擠得水泄不通,還真是沒位子了。一陣子分遣疏散船隻掉頭,好不容易等他進了水師衙門,一進門就愣在當場。大堂上裏鬧哄哄的吵成一片,百十號人有罵架的、有勸架的,還有在旁邊看熱鬧的,只差沒演全武行了。

那被圍在中央的是一邊是郭南和膿包黃阿發,另一邊是王海潮和張球的族弟張瑋。蔡四兒在一旁勸架,**龍抱着手看熱鬧。

田青找上自己最熟悉的石盛林一打聽,才知道兩邊是因爲出船數量不對而其的齷齪。

郭南和黃阿發只准備出十五艘船,還不像田青帶來的十七艘精銳戰船,主力戰船隻有各兩艘,剩餘的全是湊數的小船。被張瑋看不過眼,說了一句:看來這一趟,我們一邊在前頭打仗,另一頭還要看着後頭的老家,千萬不能讓二五仔給抄了啊。

這話直接就把郭南惹的蹦起來了,黃阿發這慫貨就站在郭南身後敲邊鼓,然後王海潮就站了出來幫架,因爲王海潮跟郭南是絕對的死對頭。王海潮的老巢就差點被郭南趁虛而入了。想起來這事,王海潮就一肚子怒火。

兩邊的熱鬧誰也勸不下,張球勸了幾句也沒能說和了。‘一怒之下’就索性退出大廳,任由他們在這裏掰扯了。田青嘴皮子咧了咧,張球這麼做可有點不對啊,這傢伙一直很看重自己的威儀的。也怪不得蔡四勸架更像在挑撥,**龍抱着雙手看熱鬧。這事兒,有的掰扯。

田青再也想不到這個時候的張球正可着心的奉承着一個人呢。這人就是陳繼功,陳繼功是不會再跑了,但作爲暗營的人,陳鳴讓他走一趟澎湖,再去一趟漳州、泉州和臺灣。現在陳繼功的身份更是‘欽差大臣’。

他不知道前堂的吵鬧有幾分真幾分假,但還是安慰的對着一臉頹喪、羞愧的張球道:“將軍無須憂心,魯公殿下是知道將軍的不易的……”這天底下要做一番事,有幾個是容容易易的?陳鳴讓他着手製造西式帆船,直到舟山上升起了紅旗,他也連龍骨都沒有鋪成,準備工作都沒有坐下。

陳鳴這次調張球船隊北上,那就是要看清老張家這裏‘誰’是自己的人的!(未完待續。) “副統領,碰到清軍了。”徐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那嗓音裏充滿了興奮。

船艙裏徐友若輕噓了一口氣,接着眉頭一挑透出了一絲玩味。“果然,福建的水師不會眼睜睜的看着我水6大軍齊下的。”他們就是爲了偵查也會派船出來。徐友若如施負重。

作爲先頭船隊,他的任務可不就是先行掃滅清軍在海上的哨船麼。

同時徐友若對於南下福建的復漢軍實力也自信十足。視清軍的掙扎爲釜底游魚,如來佛手中的孫猴子,再怎麼蹦跳也脫不出手掌心。

徐友若船隊的實力還是很不錯的,四艘大中號霆船,四艘大中號鳥船,兩艘大號趕繒船,再有水艍船、梭船十六艘,還有幾十艘舢板快船。

這樣的實力當然吃不掉清軍的主力,但絕對可以掃蕩清軍的偵察部隊。

現在的望遠鏡倍數還是不行,徐友若站在船頭無奈的放下了手,遠遠地一片小黑點什麼都瞧不定。他的眼睛也沒有瞭望手那麼犀利。算了,還是按原計劃辦吧。“讓舢板船突過去。”

徐友若親率座船作爲船隊的先頭,兩艘大趕繒船、四艘大中鳥船組成了中部,十六艘水艍船和梭船分爲兩隊各行一邊,再有一大兩中三艘霆船拉後,船隊整體呈箭頭型。

隨着他的一聲令下,先頭船隊整齊的陣型頓時散了開來,立刻降了半帆,而左右編隊則鼓足了風帆全力向前。很快原本落後的左右編隊僅僅一刻鐘就出了中部編隊,隊列從一個箭矢陣變成了一個‘v’型船陣。兩翼的左右編隊就相似一雙張開的臂膀,將前方的清軍水師攬入懷中。

“好大的胃口,就是不知道是否有副相配的好牙。”海壇鎮副將兆坤鵬怒哼一聲,甩手將單筒望遠鏡扔給了一旁的親兵。

“無知匪類罷了,大人何須與其呷氣,待抓了上來還不任由您處置。”兆坤鵬的親軍說道。果然這恭維聲讓兆坤鵬臉上掛起了笑。

兆坤鵬是旗人,漢軍旗的,老祖宗在打臺灣的時候就到了福州。作爲其人,兆坤鵬當然敵視復漢軍,如果有可能他絕對不願看到復漢軍的赤旗插到福州城樓上。那麼,他就要先做好自己的職責了。就如徐友若領到的任務一樣,他也是受命消滅復漢軍的偵查哨船。

撫摸着炮身,徐友若感受到了一股冰涼的冷意,但他的心底是火熱的,就像炙碳一般。

大炮,讓他充滿了信心。

復漢軍的大炮不僅射程遠,打的也快,大海起伏中一刻鐘能打出六至八,換算一下就是一兩分鐘多一點。徐友若跟石信雄、柴大紀等不少投降的清軍水師軍官談論過,清軍的水平,就是在最大的大號趕繒船上,大海之上一刻鐘能三四炮也就是好的了。

“敵進五里。”瞭望手的呼喊驚醒了徐友若。

“五里。”徐友若微眯的眼睛中射出一縷精光,清軍不逃反進,這一戰有譜了。徐友若手中握着二十來艘大小戰船,對面也是二三十艘大小戰船,勢均力敵。

“敵進三裏!”

“敵進二里!”

“……二百丈……”

所有的數據都不是確切的精準,即使這瞭望兵都是最優秀的數學尖子+最老道的水手,他手中有這個時代最好的測距儀器,能張口報出的數字也只是一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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