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我,小心腳下和四周。”查文斌低聲說道,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之後,這哥仨開始哆哆嗦嗦地前行。

也許是地上的泥土早已被凍開了花兒,這腳步踩上去就發出“咯啦咯啦”的聲響,在這個安靜的環境裏顯得無比詭異,也只有這個聲音不停地在提醒着彼此,他們纔是這兒唯一活着的生物。

這地上說是路,其實也不然。這是一個空間和棺槨差不多大小的平地,在這片平地上分佈着大小形狀都很類似的白色鵝卵石,規則地連成一條條的線通向中心。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在兩條鵝卵石的中間。

總裁總裁我不玩了 總計四條對角線把這個和棺槨底座差不多大小的平地均勻地分成了八個部分,這八個部分的上方應該都對應着八個門,而中間的交會點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因爲隔着不遠的中心位置就有一個晶瑩剔透的東西在閃着亮光。這就好比在一片荒石灘上有一顆碩大的鑽石在向你招手,人本能地就會確定那便是目標。

查文斌指指那中間,做了一個繼續前進的動作,這兒走過去目測也就三十米的距離,要用衝刺的話恐怕用不了幾秒鐘,可就是這麼一段看似觸手可及的路卻讓他們陷入了無盡的深淵。

尚未邁出三步,查文斌便停了下來,後面的超子以爲他發現了什麼情況,便把腦袋探了半個出去,就這麼一眼,他便看見了這輩子他最想看到的人:他的母親!

何毅超的母親,也就是王夫人,那個被查文斌葬在王莊山坡上的婦人。此時她就在距離超子不遠的地上笑呵呵地跟他招着手,手裏正拿着他最愛吃的桂花糕。

以前王夫人總是在金秋時節和何老一塊兒去老家王莊,那兒最多的便是桂花。老太太會收集很多花朵拿回家曬乾磨成粉,然後親手做成桂花糕給何毅超備着。在他遠走西藏當兵的那幾年,老太太也從來沒落下過,都是做好了給他郵去,讓他嚐嚐家鄉的味道。就是這種熟悉而又溫馨的味道自從王夫人走後便再也沒有聞到過了,而如今,那股幾乎就是撲鼻而來的桂花香讓超子整個人都陶醉了。

話說這卓雄眼見兩人都沒了動靜,他不敢大意,就戳了一下超子的後背,想問問他怎麼了。

一下沒反應,他便戳了第二下,超子慢慢地轉過頭來衝着他笑,而且笑得很難看。不知何時超子手裏多了一隻盤子大小的雪域狼蛛,而這隻狼蛛的半邊身子已經沒了,超子的嘴裏正在不停地嚼着什麼東西,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音,當卓雄看見超子嘴脣邊那時不時露出來的蜘蛛腿時,他整個人驚呆了……“文斌哥,超子他……他瘋了!”卓雄連忙去推查文斌的背,可是任憑他如何搖晃,查文斌都絲毫沒有反應。卓雄心裏一急,便把查文斌的身子猛地往回一扳,一張已經扭曲到了極致的臉差點沒讓卓雄魂飛魄散:查文斌七竅都在流血,尤其是瞪得和電燈泡一般大小的眼睛下面,兩行血淚正緩緩落下。

查文斌說過這裏是死位,所以絕不會像看上去那樣風平浪靜,只是誰都沒料到,危險會來得如此之快。

卓雄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兩人都中招了,得趕緊想辦法把他們都拖出去,從這兒到他們下來的入口不過幾步路,必須得馬上了。他一把拍掉了超子手中的那半隻狼蛛,拖着他就往回走,才倒了那麼一步,他就感覺背後有一隻手已經拍到自己肩膀上了。

“誰?”卓雄並沒有回頭,而是大喊了一聲,那隻手立馬又消失不見了。就在他準備再次拖動超子的時候,肩膀上又搭上了一隻手,這一次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隻手扣住自己的力量以及那從手掌上傳出的冰冷溫度。

“鬼搭肩”,這是卓雄心頭想到的第一個詞彙,從小在青城山下長大的他,對於這類古怪事兒聽得可真不少了。據說人的身上有三盞陽燈,分別位於肩膀兩側和頭頂,這也是人的本命燈。如果在沒人的路上行走,背後突然感覺有人搭肩膀,搭你的左肩,你向右一轉,那麼右邊的命燈便瞬間熄滅,搭你的右肩,你向左邊一轉,則左邊的命燈瞬間熄滅。三盞命燈相輔相成,只要其一被滅,則多半會成爲搭你肩的這東西的替死鬼。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管不問不回頭,由它去,只要命燈不滅,它是拿你無可奈何的。

卓雄深吸了一口氣,任憑那手扣住自己的肩膀,架着超子就往後退。這再退一步之後,他便感覺到兩隻肩膀上都有一隻手了,一股奇大的力量扣住自己使勁地往回扳,他知道這一回頭,自己也將必死無疑。 當過兵的人都學過一樣武術,那就是擒拿手,這卓雄可是偵察兵出身,心想你在後面偷襲老子,老子就索性把你扔到前頭來!

他也不管這背後是人還是鬼了,猛地伸出兩隻手往背上那隻大手掌裏一戳,捏住其中一根指頭用力狠狠向上一掰,只聽見“咔嚓”一聲,清脆的骨折聲響起,那隻手掌吃痛便離開了他的肩膀。卓雄借勢把自己的肩膀向後一靠,剛好頂住了對方的胳肢窩,也就是腋下的位置,右腳向前一個跨步,把背一弓,另外一隻手也突然發力抓住了那隻手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摔。“啪嗒!”一個黑乎乎的人影便被摔倒在自己的側前方,他正準備拔刀去刺,突然自己的後腦勺又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他只覺得自己身子一軟,便晃晃悠悠地向地上倒去……“文斌哥,這小子是不是瘋了?連你都要殺!”超子趕緊扶起被卓雄摔出去的查文斌,查文斌滿臉痛苦地捂着手指站了起來,一隻手指險些被卓雄捏斷,他說不出的狼狽。

“他是中招了,超子你先幫我把手指接上。”說着便把那已經腫得粗大的手指伸給超子。

隨着又一聲“咔嚓”聲,伴隨着查文斌的慘叫,被卓雄生生掰斷的手指算是接上了,查文斌幾乎都要疼出眼淚來,但還得堅持着幹他要乾的活兒。他把卓雄懷裏的那張本命符給掏了出來,在地上放上一個小碗,碗裏盛放的是剛從水壺裏倒出來的水。點了這張卓雄的命符,連帶燒着在他頭上快速地畫了三個圈就丟進了碗裏,一碗黑乎乎的符水就這樣新鮮出爐了。

查文斌嘆息着說道:“哎,你把他扶起來,我來喂他。”

這種符水我小時候是喝過的,有一股焦了的苦味,是真的一點兒也不好喝。

超子壞笑着讓卓雄靠在自己懷裏,又捏開他那張臭燻燻的嘴說道:“平時也沒看出這小子愛吃野味啊,怎麼今天還拿蜘蛛當乾糧了,我怕他是餓壞了,嘿嘿。”

“別白話了,我們再慢點,他就該被毒死了。”查文斌拿着小碗捏住卓雄的鼻子就這樣呼啦啦地往他嘴裏面灌了下去,等到一碗水灌完,卓雄就坐在地上眯着眼睛開始狂吐起來,吐出來的東西還真叫人噁心,特別是那隻還在一堆嘔吐物裏偶爾伸縮着的蜘蛛腿。

超子見卓雄已經這副德行了,便問查文斌:“要把他擡上去嗎?”

查文斌沉思着說道:“我們走的這裏是死位,不破正宮邪氣,往哪走都是死,只是該他走到這兒的時候中招,誰也阻止不了,命中註定的,命符也燒了,這一劫他算是過去了,但是這命符用的是他從孃胎出來到現在積的德行換來的,下一次再用又得是多少年後了。既然這個坑他替我們先跳了,就讓他待在這兒,至少要保證他不動,他便是安全的,帶着往前走指不定還有其他的坑等着他。”

話說就在剛纔,查文斌走着走着就聽見背後傳來“嘎啦嘎啦”的聲音,特別像牙齒嚼到軟骨發出的那種聲,他回頭一看,身後只有超子一人,卓雄在離他們不到三步遠的地方,蹲在地上。

作爲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這要換作是超子還有這個可能,但查文斌知道他卓雄是斷然不會輕易掉隊的。

超子見查文斌轉頭,自己也便扭頭一看,這下子可把他給驚着了,卓雄那傢伙的匕首正紮在一隻盤子大小的雪域狼蛛上面。超子一邊心裏嘆着好險,一邊便準備招呼卓雄繼續趕路。

超子輕輕喊了一聲:“瞎子,別愣了,趕緊過來。”

這時,卓雄的臉慢慢地擡起來,在強光射燈的照射下,他的臉看起來一片慘白。超子這才注意到地上的雪域狼蛛只剩下了一半屍體,而另外一半正在卓雄的嘴裏。

查文斌也發現了這個情況,嘴裏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麼後,拍了一把卓雄的肩膀便往前衝去。可是卓雄此刻卻像一頭兇猛的獵豹舉着明晃晃的匕首反過來向超子扎過去。超子見勢不妙,一個側身閃避了過去,可是查文斌就沒他那身手了,雖然有所準備,可自己的胳膊還是被匕首劃出了一道血痕。

卓雄衝到前頭後,倒也沒回頭繼續反擊,反而垂下手臂慢慢地朝着中間走。前面就是查文斌要去的地方,他知道卓雄這是出事了,趕緊扣住他的肩膀,卻沒想到這小子力氣賊大,無論自己怎樣用力,他就是紋絲不動。自己換作兩隻手一起上,反倒被他折了手指,又吃了一個過肩摔。

超子見這是要鬧出人命了,心知卓雄八成是走火入魔,一記手刀劈在他後腦勺上這才把他打暈。

安頓好了卓雄,就剩下超子和查文斌兩人了,這小路是由寬到窄,爲了提防再出點什麼意外,查文斌索性讓超子跟自己並排走。

這兒是真冷啊,兩人都能覺察到對方的身子在打着哆嗦。不說話,目標只有一個:那個晶瑩剔透的東西!

每走一步,查文斌的心頭都在算着,再跨一步便是第九步,九九歸一,他這一步始終不肯落地,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他還是做了。

查文斌的布鞋踩在已經凍透了的泥土上,沒有揚起灰塵,但卻被超子的皮鞋踩破了冰凍。“咔!”這是鞋底和大地之間的接觸,緊接着,超子的目光開始陷入一片呆滯之中,雙膝“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媽!”這是他說出的最後一個字節,也是發出的最後一個聲音。

桂花糕,滿地的桂花糕,香氣撲鼻,這出自母親的手,只有它才能喚起自己兒時的記憶。超子朦朧地覺得之前就好像見到過母親,但是一閃而逝之後卻被打破了這種感覺,現在母親再次出現,他再也不要錯過了。這就如同我們剛剛做了一個極美的夢卻忽然被人吵醒,閉上眼睛又再次進入了同一個夢境,那麼誰也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因爲下一次不知道會在何時再現。

愛你如初 或許此時的超子正在吃着由母親親手爲他送來的桂花糕,又或許他正在爲王夫人敲打着肩膀拉着家常,但是他的眼神是迷離的,是渙散的,也是無光的。

超子的呼吸在瞬間開始變得急促,瞳孔也開始不停地收縮,蒼白的臉和紫色的嘴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是他的臉上卻掛着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滿足的笑容。

“又一箇中招了。”查文斌心裏說道,下了這兒有多危險他的心裏是有準備的,卻不想這危險來得如此突然,來得如此無聲無息。

任何人的死亡在醫學角度都會給出一個合理的死因,比如現在的何毅超,他應該就是屬於心臟病突發的狀況,此時他的右眼開始慢慢合上,而左眼反而瞪大,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大,臉上的笑容幾乎已經是僵硬的。

查文斌趕緊咬破自己的中指,迅速點到超子的眉心,這叫封眼!

而此時超子身前的桂花糕和王夫人突然就陷入了一片血色的薄霧裏,自己看得再也不是那麼清晰了,他先伸出手去抓,卻怎樣也抓不到,心裏越急,呼吸就越急促,臉色也由慘白變成了潮紅。

眉心之間的位置又叫作眉心輪,其實每一個人的眉心輪裏都有一個天眼,並且都是打開的,平日裏所謂的見鬼,就是這個天眼看見的,並不是靠肉眼。有的人火焰高,八字硬,神鬼遇着了都得繞着走,他便自然見不到;但有的人火焰低,點子又背,便時常能看見那些髒東西。

農村裏某些神婆巫漢往往都是在大病一場過後纔開始宣稱自己能通神明,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其實這個時候,他自己是非常危險的,因爲那是大病過後導致自己的精氣神太虛了。

眉心輪又稱爲月輪,“月”這個字本身就是一個開着的目。目其實就是眼睛。所以月輪原來就是一個開着的眼睛。月無日則不明,月若得日目自明!

但是命中之日是在左而不在右,因爲日出東方,明月西沉,纔是早晨之大象。倘若日在月左,雖然也能明,但是右日之明是暮晚之象,即爲日落月升,這個明是不能長久,夕陽怎能比得了早晨的朝日,只有初升的太陽才能長久地明。

點完之後,超子的左眼有些微微睜開,右眼也稍稍有些縮小。查文斌翻出這小子的命符,也是黃紙一張,不過這上面寫的可不是何毅超的生辰八字,而是另外一個人的。 生辰八字這東西是從孃胎裏帶出來的,也是呼吸到陽間第一口空氣時就確定了的,這個東西將伴隨我們一生。通過生辰八字,懂道的人可以算出你將來的運勢、姻緣、仕途,以及劫難;同樣,如果被小人得到了,他就能通過這個來讓你走上黴運,甚至是奪去你的生命。

通常一個人只會有唯一的八字來對應自己的運勢,有的人也會用一些特殊的辦法來改變命運中的那些背運,也就是俗話說的過掉那些溝溝坎坎。

可是命由天定,有些坎靠人力是邁不過去的。這時候就有人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借八字!

這八字怎麼借?

答案是殘酷的,那便是養一隻小鬼,也就是嬰靈。這些嬰靈被拿出母體的那一天,便早就有了屬於它的生辰八字。

那些尚未出孃胎便已經死亡的嬰孩,因爲他們未曾經歷世事,所以也便不懂得善惡,只一心報答那個供養自己的人,東南亞地區就有一些富商用這種辦法來避免黴運。

因爲這些嬰靈是能夠通靈的,可以預知一些潛在的危險,這樣它的主人便可以提前想好對策。但若是遇到那些大災難,也是束手無策的,這時,富商便會用嬰靈的生辰八字去替自己受這個罪,也就是所謂的嫁禍。

眼下,超子懷裏的這張符紙上寫的,正是那日他在石頭爹家裏那壺酒中發現的嬰靈。這個嬰靈雖然被查文斌超度了,卻讓超子積了它的陰德,能夠用留下的那點運勢替超子扛過一劫。

現在用它的時機到了,查文斌把這張符紙放在超子跟前,嘴裏唸唸有詞。

隨着查文斌語速的加快,符紙的一角竟也動了幾下。他拿出辟邪鈴一搖,右手指着那符紙大喝一聲:“起!”那符紙竟真的慢慢地立了起來。

一開始還是搖搖晃晃的,最後乾脆立得筆直,就像是背後粘着小棍被插在地上一般。

查文斌拿出火摺子俯下身去點燃了符紙。符紙一下子就燃了起來,但升起的煙卻一直徘徊在不足半米高的地方,不斷地上下翻騰着,始終不飄不散。

查文斌取出無根水,中指迅速朝着那團煙彈了幾下,念道:“畫符爲人,落地生根;借你八字,度其天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那團煙開始慢慢地向下沉,灑出去的水柱像是被分散到了這些煙裏,形成了一層淡淡的霧氣。這些霧氣開始逐漸變幻,最終形成了一個只有嬰兒般大小的人形。

這團人形煙霧便是這個嬰靈留在世上並未消散的命魂,因爲它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出世,地魂和天魂也就無法感知到它的存在。三魂不能合一,所以即使是死亡了,它的命魂將不散不聚不輪迴,成爲一個遊蕩着但卻沒有心智的野鬼。

那小孩模樣的煙霧虛空踏着步子,活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不停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呀呀”叫着向查文斌走過去。

而查文斌看到此情此景也難得會心一笑,說道:“小娃娃,報答他的時候到了,待你這命魂一散,你的地魂便能進入下一世的輪迴,我已經給你超度過了,來世你會找到一個好人家的。”

煙霧小人朝查文斌作了個揖,那模樣甚是滑稽。這小人本還想用都站不大穩當的身子給他行一個跪拜大禮,卻被查文斌趕忙止住了:“不用不用,他的時間快來不及了,你得趕快上路了。”

別了查文斌,那團煙霧又歪歪扭扭地走到超子跟前,雙膝一彎,就給超子跪下了,虛空朝着他磕了三個頭,便轉身朝那晶瑩剔透的地方走去。

查文斌目送着那團煙霧越來越稀薄,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查文斌轉過身來看着超子,只見他兩隻眼睛都已經閉上,臉上也有了些許血色,看樣子歇一會兒就沒什麼大礙了。但凡是遇上這種中招的,都會被損掉些精氣,需要日後好生調理,但小命起碼是保住了。

今天的查文斌算是被折了左膀右臂,先倒下一個卓雄,後倒下一個超子,這條道家龍的翅膀就這樣被硬生生砍斷了。

重生娛樂圈選擇障礙症 查文斌把超子也像卓雄那樣安頓了下來,本來這兒也就不該他們來的,自己也沒準備讓他倆來,接下來該是獨自面對的時候了。

看着前方那段僅數十米的路,查文斌由衷地想念它——老夥計三足蟾!

曾幾何時,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那隻蛤蟆。拍了拍懷裏那枚太陽輪,這是和它唯一的記憶。一陣熟悉的溫熱感突然傳來,讓他暫時忘卻了這兒的寒冷。

走吧,前方還有未知在等待着自己;走吧,命運便是如此安排的。查文斌覺得這樣的結局是他想要的,也是最好的,因爲他早已知曉一件事:要從死門入,必要死一人!這是規矩,沒有人能改變。從死門入,要想平安通過,必須拿命來買路,否則是永遠也通不過的。現在卓雄和超子經過兩劫都還活着,就只剩下自己一人去面對了。

如果卓雄現在醒着,他一定會大聲地阻止。因爲他看到了,他在最早的時候便看到了這結局。超子已經應驗了,雖然吃蜘蛛的是他自己而不是超子。

那麼查文斌呢,他會應驗嗎?

“老夥計,你在哪兒?”查文斌喃喃自語。他這一生都是孤獨的,沒有一個真正懂他的朋友,唯有它——那隻蛤蟆。

動了,這個現在看上去有些消瘦但卻挺得筆直的後背;動了,那柄已經流傳千年、出自道家名門的七星劍;動了,天正道這一脈在世上的最後一個掌門……跨出去的第十步前面橫着一排細微的小石子,黑色的鵝卵石。它們被縝密地埋在了地上,形成一道細微的線。雖然這線的顏色是黑的,但卻沒能逃過查文斌的眼睛。這是一道生死界線,跨過這一步,他便不再是他。

腳步落地,風聲四起,伴隨着呼呼作響的冷風,還有無數個突然憑空出現的鬼魂,其中便有他的老熟人——石頭爹!這道線就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壁,隱藏了太多太多。

這是一羣沒有心智的魂魄,它們的目標只有把這個擅自闖進來的人撕碎,男女老少皆是如此。這一刻,查文斌的心頭再也沒有了一絲憐憫。

風起,符起,咒起,劍起!

漫天飄揚的符咒伴隨着朵朵劍光,他的身子就這樣艱難地頂着肆虐的狂風前行。也不知是風太大,還是髒東西太多,他身上的道袍被一點點地劃破。每前進一步,他的衣服上就會留下數道新的劃痕。

雪白的道袍已被鮮血浸透,劍柄也被染紅……那不是別人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他就像走上了一條路兩旁站滿手拿鋼鞭的惡徒的小道,每走一步就會被人狠狠抽上一鞭。

太多了,幾千年來因爲攝魂草而被困在這兒的魂魄太多了。所有的魂魄都希望抓住這個等候了千年的機會,殺了他,讓他做自己的替死鬼。這是它們輪迴的唯一辦法,他不怪它們。

無情的七星劍像是一臺收割機,劍光閃過之處就立刻魂飛魄散。這只是一羣普通的魂,它們並沒有錯,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也包括查文斌。

當他的眼睛流出第一滴血,白色的道袍已成紅色的時候,曾經卓雄看見的那一幕終於出現了。

查文斌就站在距離中心不足三步的位置,七星劍再也舉不起來了,他就那樣仗劍而立,穩如泰山!

死了嗎?沒有人知道,如果看見那張七竅都在流血的臉,所有人都會認爲他死了。

不,他沒死!此時,那些鬼魂沒有一個還敢靠近,因爲在查文斌背後赫然有另外一個人在舞動着七星劍,白衣勝雪,道氣凌然!

是人嗎?不,是一個魂! 一模一樣的劍,一模一樣的招式,一模一樣的身影,一模一樣的臉!

那個帶着超子和卓雄下地的查文斌早已被鮮血浸透了道袍,他的劍是支持身體的倚仗,七竅中正往外涌的紅色液體還帶着絲絲熱氣,也表示了這具巋然不動的軀體還有體溫。

而另一個查文斌不知從何而出,一襲雪白的道袍在這具血人的四周帶起寒光劍影,劍光所到之處必有一魂魄當即散去,一時間殺得是天昏地暗,而其那身白衣依然一塵不染,煞是威風。

怎麼會有兩個查文斌?

若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個站立不動的查文斌被遠處超子頭上那隻還亮着的射燈照耀時,他的腳下是有影子的。

而另一個,正在肆意揮劍、驅魔除邪的查文斌不僅沒有影子,而且光柱打在他的身上就如同打在玻璃上一般,穿透而過。

因爲魂魄沒有身體,所以光線能直接透過他,不經反射與阻擋,因此不會形成影子。而在民間鑑定是人還是鬼的最簡單辦法,便是看他在燈光下有沒有影子。

他是魂,查文斌的魂,魂之舞動!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人有三魂,分別爲命魂、地魂和天魂。

地魂管輪迴,人死之後地魂便會被陰差帶走,進入陰司,等待下一世的輪迴。

天魂管運勢,平時的道士看相,其實就是根據生辰八字推算出天魂的走勢。

地魂與天魂平時都不在人身上,但偶爾會有一種情況:明明有個人在村東頭打牌打了一整天,卻有人說傍晚的時候在村西頭看到這個人正從外面回來,而且能準確地形容他今日的穿着,這時候人們往往會說一句:“你是見鬼了吧!”

其實他見到的不是鬼,而是這個人在外面飄蕩的另外兩個魂之一,當然讓人見到的概率少之又少,大多數人這輩子另外兩個魂都不會現世,一旦現世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即將終結。

還有一個是主魂,也就是命魂!人死燈滅,魂飛魄散,這句話的意思是人死了,身上的那三盞燈也隨之滅了,它是陽氣的象徵,沒有了陽氣,自然也就沒有了生命。而魂飛魄散,是魄先散,七魄是身體能夠活動的根本,魄散則體不動。

而魂飛指的便是這命魂了,命魂在人活着的時候會一直依附在身體上,但在身體死亡之後便會在一定的時間內消失。但有的人因爲生前有太多的怨念便不願散去,這怨念就會將本該自行散去的命魂凝爲另外一個意識形態的存在,人們把它稱之爲鬼。

鬼本就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所以當鬼完成了自己的心願後,大多便又自行散去,因爲它的怨念已經不足以支撐這種形態的繼續存在。

如果鬼作爲命魂的延續非要強行留在這個世上,那麼他生前的地魂將永遠也無法進入下一世的輪迴,在陰司遭受無盡的煎熬。這個規矩是由上天定的,誰都不能例外,否則就亂了套。

有的人死了上千年了,卻因爲心中那股怨氣遲遲不肯消退,執意留在這世上飄蕩。但是時間往往會消磨一個人的意志,鬼也不例外,因此他爲了保住這個意識體的存在,就往往會選擇另外一種極端:那便是殺生,殺得多了,用這種血腥而殘忍的方式提醒自己恩怨還未了,不斷刺激着自己的意識體進一步完整。久而久之,這隻鬼身上的戾氣就會多了,從而就會成爲惡鬼、兇鬼,甚至是魔鬼!

這也是道士們做法事的根本意義。冤冤相報何時了,這種超常規的存在本來就是不合理的,他們便要替上天消除這種不合理,於是有的道士便會得到與常人不同的力量。這種力量來自於上天,也就是他們供奉的三清。

於是道士們開始開壇作法,開始唸咒畫符,開始降妖除魔,其最終目的不過是讓那人能夠早日進入下一世的輪迴,忘卻這一世的仇恨。

而這位白衣飄飄的魂,正是查文斌的命魂!

他的命魂早已在那一日的死亡過後脫離了身體,或許再過不多久這個命魂便會煙消雲散,可偏偏此處就有一株攝魂草,任憑他是有道之士,也抵不過此物的吸引,被困在了這具棺槨之下。

有句話叫冥冥之中一切皆有註定。若是查文斌在醒來後便走了,即使再回到浙西北,他也活不過兩個月。因爲人的命魂丟了,七魄要不了多久便會跟着散去,身體也會開始出現異樣。結果呢,或許他會死於疾病,或許他會死於意外。

平時丟了魂的人,只需要找個懂點的人用些法子便能喊回來。將丟了魂的人放到牀上,然後點燃一支香,插在牀頭或者掃帚柄上,祈求牀公牀婆或掃帚娘娘將失去的魂叫回來。

“喊魂”的人一手拿着一隻碗,碗口用作冥幣的黃紙蒙着;另一手拿着飯勺子,用飯勺子敲一下門坎,叫聲丟魂人的名字,再用飯勺子舀點涼水,倒在蒙着紙的碗上。就這樣,敲呀,叫呀,倒水呀,直到看見碗內的積水中映出一個閃亮圓圈,就算“喊魂”成功。

但是被攝魂草囚禁的魂是永遠也無法被召回去的,沒有人能夠違逆它的力量,魂將永久被困在這裏,供不懷好意的人使用。

同樣,查文斌的地魂走過了黃泉路,踏過了奈何橋,但即使他喝了那碗孟婆湯,也不會得到下一世的輪迴。因爲他的命魂被留在了此處,不散不滅。命魂先散是投胎的先決條件!

這裏有千百年來無數被吸引過來而囚禁於此的命魂,這些人因爲無法投胎而在陰司遭受着痛苦。至於這些魂是用來做什麼的,那自然便是鬼道了!

同樣是魂,但也有高低之分。雖然滅這些命魂的時候,他們是痛苦的,但是對於在陰司裏的地魂來說,卻是徹底的解脫。

找一個替死鬼來代替自己受罪是這些備受煎熬的命魂的本能,所以他們極其兇惡地撲向了查文斌。殊不知,就算成功了,他們的命魂依舊會被困在這兒,因爲攝魂草一直在。

但是人心對於生存的渴望是最基本的,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也是人性最大的弱點。所以那些看似兇惡的命魂在被七星劍寒光閃耀過後,更多留下的是他們記憶中的最後一抹笑容,原來,死亡纔是最大的解脫。

魂之舞動還在繼續跳躍着,這是一支收割着這一世最後的殘留卻造就了下一世美好的輪迴之舞,這是一支查文斌用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爲世人超度作法的往生之舞,七星劍用它被鑄造出來的本意完美地詮釋了何爲道,也完美地解釋了那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道”,可以用言語表述的,就不是永恆的“道”。只有在消解了這一世的慾望與仇恨時,才能體會下一世的美好,這是用生命在體會的道,這是隻有在死亡的邊際才能讀懂的道。用一世的經歷去感悟那短短的幾秒,這就是道!

當兇狠的石頭爹也帶着一絲滿足的笑容離去,風停了,查文斌的血也凝固了。那個白衣勝雪、仗劍而舞的魂動了,他慢慢走向佇立着的查文斌,越來越薄,越來越淡。

當兩個身體完全重合到一起的時候,查文斌那緊握七星劍的手指動了。

動了,他動了,那個真正的查文斌回來了! 他在挪動!長長身影背後留下的鮮紅的血跡,無數頭髮絲大小的傷口遍佈全身,這是艱難的一步,任何一絲肌肉的顫動都會帶動傷口的撕裂,這種痛楚豈是一般人能夠體會?

他已經到了極限,眼中溢滿尚未凝固的血,那座晶瑩剔透的東西只能看見一個大概的輪廓,方方長長的。

還有兩步便到了,他喘着粗氣,想要擡腿,卻發現腿根本不聽使喚。

顫抖着的身子,他告訴自己一定得走過去,這一步是關鍵的一步,只有邁過去纔有可能看見明天的太陽。每一次呼吸帶來的便是浸透道袍的新一輪的血跡,他已經沒有多少血可以流了。

“堅持!”查文斌在內心深處不停地鼓勵着自己,終於他再次邁出了一步,無比艱難的一步,那東西已經觸手可及了。

幾次嘗試,就差那麼一指的距離,他便可以觸到了。他在努力嘗試着,血順着他的手指滴到地面轉瞬便成了黑色,因爲疼痛而開始痙攣的手指幾乎無法伸直。

“咚!”突然查文斌的身子猛地向前一趴,腦袋結結實實地磕到一個硬物上面,他用這種方式完成了最後一步的跨越。

努力睜開已經被血糊住的雙眼,他這才發現那是一口晶瑩通透的棺材,近乎水晶般純淨而無半點雜質。額頭的撞擊帶來了新的傷口,鮮血瞬間在棺蓋上流淌開來,形成了一道道紋路。

涼,透心地涼,這是他的雙手貼在這口透明棺材上的感覺,裂開的傷口幾乎立刻就和這冰冷的棺材凍到了一起,就像是大冬天裏把一塊剛切下來的新鮮豬肉貼在室外的鋼板上,彼此不能分離。

不知是流血過多,還是體力已經耗盡,他睡了,眼睛努力地眨巴了最後一次,他恍惚看見棺材裏躺着的那個人正在衝着自己微笑。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王和橫肉臉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他們一直等待着那三個人出來。自查文斌他們進去後,他倆就一直把耳朵貼在槨壁上聽裏面的動靜。木頭本是具備很好的聲音傳播效果的,可裏面卻像是完全被隔絕了一般,沒有任何動靜。

他們也想過破槨而入,無奈雪柏的牢固程度又豈是他們徒手動得了的,況且它的結構註定了強行進去必定會讓裏面的人永無出來之日。

而此時,卓雄和超子依舊昏迷着,均勻的呼吸節奏顯示着他倆還活着。

再看查文斌,臉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原來濃密而烏黑的睫毛上結滿了冰花,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嘴脣也已經被凍成了烏紫色……若是被人看見了,定會認爲這是一具屍體。

可是,此刻那個原本通透的棺蓋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無數詭異的字符躍然於上,整齊有序地排列在整個棺蓋之上。沒人識得這些字。

而在這些古怪的文字中間,一輪彎彎的黑色月亮顯得格外扎眼。

“熱!”這是查文斌在迷迷糊糊中的唯一感覺,他的胸口就像有一團燃燒着的火焰在烘烤着心臟。每當他覺得睡得正香的時候,這團火就會“轟”一下燃燒起來,把他燙得從睡夢中驚醒。

如此反覆地睡着、驚醒,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雙眼終於再次睜開來。

痛,身體撕裂般的痛,他想把凍得已經沒有知覺的手從那冰棺上拿下來,卻發現已經被粘住了,稍微一用力,手上立馬傳來一陣撕裂的痛。

“嘶……”查文斌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不敢再嘗試了,也沒有力氣嘗試了,索性便倚着這冰棺再睡一會兒。

可能是睡得不怎麼舒服,在睡夢中,他輕輕地把自己的雙腿往懷裏蜷縮了一下,好讓自己抱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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