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衣抬手將曹司戶的眼睛闔上,重新上馬,沿著地上的血蹄印,朝東北方向追去。

·

林曹面色凝重,一行十六人,速度不快不慢,在鎮國將軍府門前停下。

他從馬上下來,回身朝後頭橫趴在馬背上的朱峴走去,說道:「朱大人,到了。」

朱峴嘴巴纏著白綾,雙手被反綁著,倒掛著的上半身,讓他面部充血,額頭青筋暴漲。

控制著他的士兵揪住他的後背,將他從馬上拎下。

「朱大人喝水嗎?」林曹問道。

朱峴扭著手腕,沒辦法掙開,怒目瞪著林曹。

「我不過奉旨辦事,」林曹說道,「得罪了,朱大人。」

說著,林曹親自押著朱峴的後背,將他往錢府押去。

一行人牽馬,匆匆進府,大門關上,冗沉的聲響后,歸於靜謐。

地上的馬蹄血印黯淡了很多,夏昭衣一路追來,血印漸漸找不到了,同時前面出現了三個路口。

她勒著韁繩,轉眸望了下,尋到一處高樓,正準備翻上高樓查探時,聽到身後傳來的馬蹄聲。

空曠幽寂的長街上,馬蹄聲顯得異常清脆,略凌亂,至少二人同來。

夏昭衣不打算迴避,回身朝他們看去。

來的兩個人都是方城衛,縱馬奔來時,遙遙看到大路中間橫立著一人一馬,近了才發現,馬背上坐著一個脊背筆直的女童,手裡執著比她個子還高的長槍。

兩個方城衛下意識勒馬,雖沒有見過她,卻不難猜出她。

「你們是守城將士,護過京城百姓安寧,我不想對你們動手,」女童開口說道,夜色里聲音朗朗,「告訴我你們要去哪,在我離開後半盞茶的功夫你們再來,我不會同任何人提及你們。」

兩名士兵皺眉,看著她。

「你們不說,便只能死,我仍可以在這裡等下一波人馬。」夏昭衣繼續道。

「鎮國將軍府。」一個士兵說道。

「好,多謝。」夏昭衣說道,一扯韁繩,轉身奔去。

兩名士兵便站在原地,當真不動,看著她的身影消失。

錢府佔地非常大,林曹並沒有去到后宅,只到堂屋。

正堂里坐著六人,其中一人,是天榮衛正將陸明峰。

除卻陸明峰,屋內還有錢胥天的六兒子錢遠燈,和榮國公長孫牧亭煜。

他們都是下午才到京城的,錢遠燈臉上帶著濃濃的疲憊,靠在那邊快要睡著了。

其餘人都在大堂西側,圍著鋪著輿圖的長桌。

林曹帶著朱峴進來,朱峴抬頭看到屋內眾人,神情變得冷蔑好笑,轉目望向林曹。

林曹看他一眼,不理會他目中的輕視,看向陸明峰。

「倒是夠快,」陸明峰說道,「其他人呢?」

「應該快來了。」林曹回答。

陸明峰所說的其他人,是工部尚書宋度,刑部尚書陸容慧,工部侍郎黃覓,戶部司儲郎中劉定波和其他三名未一同去河京的朝廷官員,除卻他們,還有宋傾堂。

陸明峰點點頭,朝大堂另一處指去:「把他關裡面。」

林曹望去,這才發現,那邊竟有一個大籠子。

早年便聽聞錢胥天愛訓虎,曾前先後捕獲過三匹虎,當然,皆未能訓成。

超時空評測 這麼大的籠子,應該就是當初關老虎的。

陸明峰指完,便收回了目光,正眼都未朝朱峴看去。

林曹將朱峴關了進去,朱峴在鐵籠里坐下,閉上眼睛。

嘴巴的布還在,雙手反背在身後綁著,束髮凌亂,官袍上有大片鮮血,是林曹令人殺葉校尉和曹司戶他們的時候濺上去的。

林曹看著他,轉眸望向陸明峰:「我去尋其他人。」

陸明峰已收回視線,繼續看輿圖,聞言淡淡道:「去吧。」 看著籠屜里拿出一碗碗葷菜,小丫頭們的嘴角,不自覺的就流口水!折騰到現在,她們可是餓了!

男女老幼齊聚一堂,雖說寒風刺骨,可周邊點著火把,又架著爐子,大傢伙齊聚,也就不覺得冷了!

長長的桌子,圍著院子擺了兩排,如今上面,整整齊齊的碼放著平日里難得吃到的葷菜。孩子們都沒上桌,每個人拿著自己家的碗,就等一開席四處跑著找吃的。

村長站在祠堂門口,幾家的族長也手拿著酒杯,看著坐在院子當中的村民們,揚了揚手中的酒杯,這才開口說道:「今兒個大年三十兒,咱村子卻遭逢蠻子襲擊,大傢伙齊心協力,咱村子算是保住了!廢話咱也不多說,今兒個咱們滿飲此杯!」

說著率先將杯中酒喝下,村民們一人也不過一盅酒,還都是從各家拿的,有大有小,可此時卻是一致端起,彼此揚手,對飲而下。

喜兒也是第一次參加百家宴,覺得處處透著欣喜,處處透著稀罕。跟著桃兒,在桌子兩旁四處跑竄,看著喜歡的菜,就夾上幾筷子,大人們也都笑呵呵的,任由他們玩。一時之間,夜晚那緊張的氣氛一下子緩解,所有人開懷暢飲,熱鬧非凡。

祠堂這邊倒是熱鬧,可蘇家老宅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蘇老爺子低垂著頭,陰沉著臉。蘇老太太則是拿個大帕子抹著眼淚,而他們的幾個兒子,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如同霜打的茄子。

到是蘇文寶眼珠子滴溜亂轉,悄悄的蹭到了蘇老太身旁,撒嬌賣萌的說道:「娘啊!這麼看我那叔叔可是個有大本事的,還是什麼將軍!那咱家今後豈不是能跟著…」

他的話還未說完,蘇老二就又開口說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那裡想美事兒!也不想想咱倆家現在是啥關係!咱跟人家能說上話不!」

關於這一點,蘇老二心裡是氣憤的!他就說不論咋樣也得保持個面子情,可他爹娘倒好,不但把人得罪的,還把人往死里得罪,就為了那點子地,得罪了一個當官的叔叔。若他將來能考中,有個當官的叔叔當靠山,那可真是好乘涼了!可如今,別說是幫襯,人家就是不記恨他們都是好的!

蘇文寶低垂著頭,掩蓋住眼裡的憤怒以及瘋狂!他明明是家裡最聰明,最受爹娘寵愛的兒子,可偏偏就因為上次的事,他再也無法參加科舉,這讓他如何甘心?更何況還有這個指手畫腳的二哥,若他將來考中了舉人,這家裡豈不是都要聽他的?

越想蘇文寶,心裡就越氣,抓著蘇老太的手,也不自覺的用力。蘇老太感受到胳膊上的力度,忍不住皺眉,可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兒子,被老二這樣說教,皺了皺眉:「你也少說兩句吧,你弟弟也是好心為咱家考慮!」

說著就看向了蘇老爺子眼神中帶著期盼:「孩子爹,你也說句話唄,再怎麼說,那蘇浩昌也是你的弟弟!他還能不聽你的?」

蘇老爺子緊緊地握著旱煙桿,卻並沒有說話,他腦海里也是一團混亂,他也沒有想到自己那個弟弟竟然會有這樣的大出息,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蜜愛小萌妻 他一向自恃甚高,又有一個秀才兒子,覺得自己也算是人生贏家。可誰能想到這個離開多年的弟弟,竟然是個將軍?天吶,這是多大的官?再加上兩人之間的恩怨,讓他的心更不靜了,就怕蘇浩昌回頭找他的錯處,那他們一家子哪還有活路?

「要我說,咱也去參加百家宴!不管咋樣,咱也是北相村的人!他們還能將咱們趕出來不成!」

蘇老四一向渾不令,這個時候對於那些所謂的恩怨,壓根也沒看在眼裡!他覺得只要他們先低頭,所有人都得放下過去的恩怨,重新和他們交好!

周氏低垂著頭,一句話不說,只是將女兒往自己懷裡拉了拉,這一家子的面目,她早就清楚了,只是沒想到這麼不要臉,這個時候還竟然說出這種話!

這些人也不過是土裡刨食的,可他們家不同,她家相公將來要參加科舉,若是官場上有人,哪怕是個武將,也好歹背靠大樹好乘涼,一般人也得給三分面子,可如今倒好,好好的靠山被這些人棄之不要!她心裡這會兒也是滿腹的怨氣,更何況婆婆做出那樣不明智的事兒,當眾還幫了那些蠻子,若是這事情傳出去,可叫他們如何是好?

一直都沒說話的蘇老大,這會兒也清了清喉嚨,難得嘗試的看著自家娘。

「這事說起來還得娘出面!」

他這話一出,屋子裡眾人神色各異!

蘇老太更是直接愣了神,不明所以的看著自己的大兒子。

蘇老大又清了清喉嚨,眼神稍微帶著躲閃,可聲音卻是難得的洪亮清晰:「娘只是老弱婦孺,也沒讀過書,不懂那些國之大義,娘做出錯誤的決定,也只是想保全咱們家,說出去,村裡人也不能多計較啥!」

「對,我覺得大哥說的對!」蘇老四最新響應,他也覺得這事必須有老太太承擔,才能將害處降到最低!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蘇老太太,原本哭喪著臉的蘇老太,這會兒被兒孫們盯著臉皮子,竟然覺得燒得慌,可片刻之後,她竟如三九天光著身子站在寒地里,渾身發寒,這些人竟然想著讓她頂崗!把這所有的錯都歸到自己身上,這果然是她的好兒子,好孫子啊!

「娘,我看這事兒,還得您老出面!」蘇老大又補充道,有了人附和,他說起話來也更鏗鏘有力:「你想呀,老三最是重感情,娘說的話,在他那裡啥時候都有用,只要咱扒著老三,讓他美言幾句,相信叔叔也不能怪罪咱們!只要叔叔不怪罪,其他那些村民,還有哪個敢多說的?」

看著言辭鑿鑿的大兒子,蘇老太太的三角眼裡閃過複雜情緒。她雖然沒讀過書,可她人又不傻,大兒子說的這樁樁件件都是為了蘇家,可卻不是為了他這個老娘!

蔣氏周氏這些兒媳婦全都低頭不語,可她們的態度卻是明擺著的!蘇老太只覺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油里煎,喉嚨里泛著苦澀,她今天要是把這事應承了,這讓她今後可如何做人啊? 遠遠望見鎮國大將軍府,大門緊閉,長街空曠無人,夏昭衣頓然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她到底是沒能追得上。

四下望了眼,她將馬兒牽往附近一家人去樓空的大院,而後徒步,悄無聲息朝將軍府靠近,繞開正大門,自東南角翻入。

將軍府里有燭光,來自正堂,但她沒能過去,因為到處都是人,除卻三步一哨,十步一崗的天榮衛,藏於暗處的暗哨們更多,戒備極其森嚴。

她最終只能先去到一間別院暫避。

衣袖上濃濃的血腥刺激著她的鼻端,夏昭衣閉上眼睛,坐在院中角落裡,抬頭靠著身後石牆。

這裡有那麼多天榮衛,此等規模,她能想到的只有天榮衛正將陸明峰親自來了。

林曹將葉校尉和曹司戶他們的屍體直接丟在街上,可能因為不想負重。

而對於陸明峰的行事作風而言,朱峴的命也是他可以輕易捨棄的。

帶一顆頭顱回河京交差,遠比比帶個不配合的成年男子要來的省事。

並且陸明峰這個人軟硬不吃,不會接受任何性質的談判,不會被說服,不會被打動,極其擅長話術,尤為洞察人心,即便現在有碾壓式的武力將他制服,他也會在被制服前第一時間對朱峴動手。

而實際上,現在差不多整個京城的軍隊都是他們的人,歐陽雋和北府兵的那些兵力,完全不夠相抗衡。

……不行。

夏昭衣睜開眼睛,她還是得想個辦法,不能放棄。

略作沉思,夏昭衣支地起身,快步朝來時的路回去,重新翻出高牆。

回到藏馬的民宅,院落里還有三人,正是先前自稱連飛閣的三名黑衣男子。

一見到回來的女童,三人便上前:「阿梨姑娘。」

「你們怎麼在這。」夏昭衣說道。

「阿梨姑娘,朱大人那邊如何了?」

「情況不妙。」夏昭衣如實道。

「那,阿梨姑娘現在要去做什麼?」

「我在這裡等人,」夏昭衣轉眸朝外面看去一眼,說道,「等兩個傳令兵。」

「可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拿刀的男子問道。

「對了,倒是可以殺了那兩個傳令兵,讓我們穿他們的衣裳進去將朱大人救出來!」另一個男子忙道。

夏昭衣搖頭:「易進難出,凶多吉少,你們沒有必要做這樣的犧牲。」

她拾起靠牆的長槍,過去牽馬,頓了下,回頭說道:「你們在京有多少人?」

「加我們三人,共有一十六人。」拿刀的男子回道。

「其他人呢,他們身在何處?」

「在各處監看,」另一個男子回道,「阿梨姑娘若有需要,我可以儘快去將他們召集而來。」

「不必,」夏昭衣說道,「但還是召集回來吧,能儘早離京便儘早,如今這些守城兵馬在京城不會久留,你們無人可監看了,倒不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個……」拿刀的男子低聲說道,「阿梨姑娘,少爺將我們留在京城,並不是真的令我們監看這些軍機,而是要我們儘可能第一時間掌握動向,好保護你周全。」

夏昭衣一頓:「護我?」

「嗯,」男子點頭,「你在龍淵甘為少爺赴湯蹈火,少爺銘記於心。」

夏昭衣終於莞爾,笑道:「沈冽有心了。」

相比之下,她去到龍淵其實並未做什麼,反倒是沈冽在危急關頭將她救下。

而在龍淵之前,她所受的沈冽之助要更多。

夏昭衣抬手撫了下馬脖子,說道:「我先去蹲人,你們儘快離京吧,見到沈冽后替我同他道一聲謝,等我清閑了,我去找他喝酒。」

「可是……」

「儘快回去吧,」夏昭衣說道,「告辭。」

離開小院后,她翻身上馬,回去堵人。

不確認剛才遇到的那兩個方城衛傳令兵是否已經過,但能確認的是,一定還會有其他傳令兵。

很快,就被她撞見了兩個燕雲衛。

策馬狂奔的兩名士兵完全沒料到路邊會奔出一匹駿馬,未待有所反應,對方長槍掃來,他們跌地的瞬息,尖銳的紅纓槍頭直指喉間,稍一吞吐,便能頃刻見血。

「可知我是誰?」女童冰冷的聲音響起。

兩名士兵已面色蒼白,看著站在他們身前的女童。

「照我所說去做,否則我便一直纏著你們二人,」夏昭衣說道,面容森冷,「不論是京城還是河京,我會一路跟去,我還能查出你們家中所有活著的人和你們祖墳的下落,想讓你們祖宗被挖出來開棺見天嗎?」

此話若是別人說,未必盡信,可是出自她口中,不敢不信。

夏昭衣將長槍收回:「我要你們去同陸明峰說,朱峴是宋致易派來的姦細,你們在京兆府翻到了他通敵叛國的信件殘頁,被一名吏員撞見,吞入腹中。」

兩名士兵一愣。

「聽明白了嗎?」夏昭衣問道。

一名士兵試探性的撐身坐起,見她沒有進一步動作,說道:「只,只要我們說了這個,你就放過我們?」

「是。」

「好,」他艱難點頭,「我答應你,即便事後他們追究,我們就說是另一個同伴所說,是他親眼所見。」

夏昭衣沒說話,往一旁讓去。

兩名士兵鬆了口氣,前去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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