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北斗殿外傳來鎧甲整齊的摩擦聲。被宮人戲稱為遍體用黃金裝飾的安都拉天夕在左,著一身素色長裙的若絮公主在右。公主用一根黑色的絲帶束住灰色長發,表示自己尚在戴孝,在她的身後,長裙的曳尾被兩名宮女托著。

在若絮的身邊緊隨著一名銀髮青年,卻是與明楓齊名的第一劍客雪壤,而失蹤許久的安都拉近護衛影讓也不知何時歸來了,照例是黑巾蒙面,寸步不離。

天夕與若絮並排走進大殿,殿上的所有人一齊向兩人鞠躬行禮,等到天夕與若絮坐到王座之上,影讓與雪壤在台階下站定,他們才支起身體來。

若絮看殿下,輕聲問道:「瀾石特使何在?」

瀾石顯然知道這是自己此行的最後一次會見安都拉,所以穿上了極其正式的全副衛沃皇衛軍鎧甲,裡面是金色蟠龍襯衣。他從右側走出,微微屈身道:「屬下在。」

「我再次代表索麗斯向城胤筆下的語詞與成佑殿下的早逝表示遺憾和惋惜,希望艾米麗皇后與月白王妃節哀,並早日冊立新君。」

瀾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天夕接著說道:「戰爭給我們的人民造成了深重的苦難,永久的和平乃是我與若絮公主最大的心愿。」

瀾石再次行禮道:「安都拉的心意,屬下一定帶到。」

若絮從王座上走了下來,身邊的一名侍女托著一隻銀盤,盤上盛著一隻雕刻精緻的水晶小人像,和一顆鑲嵌著瑪瑙的玉珠。

公主又說道:「這尊人像是水晶製成,陽光之下呈現出氣色,為我所鍾愛,請將它轉贈給月白王妃,玉珠是用連城壁雕成,謹獻給艾米麗王后,聊表我的心意。「

瀾石深深行禮,略微抬起頭,雙手接過銀盤舉國頭頂。

天夕站起身,一揮手道:「送衛沃特使回國!「

所有在大殿上的人一齊轉身,朝著門口微微屈身。

瀾石則舉著銀盤面對著天夕和若絮,緩緩地退了出去。

此時北斗殿外一片喧嘩,數十名衛士攔住了以名青年。

「你們都沒長眼睛嗎?」青年揚了揚手中青色的長劍喊道:「本宮是衛沃王子成凱!你們憑什麼不讓我本宮進去!」原來成凱在民間吃癟受苦了大半個月,絕口不敢提本宮本宮,到了皇宮裡,這幾日雪壤對他還算客氣,這本宮本宮的脾氣卻又出來了。

衛士們一言不發,只是將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緊。

成凱架起櫛風沐雨劍,叫囂道:「你們再不讓開,本宮就不客氣了!」

突然,所有的衛士讓出了一條過道,成凱還當自己的威脅見效,正傻傻高興,陡然間面如土色,只見北斗宮大殿上走來了一個托著銀盤的人,一身成凱再熟悉也不過的皇衛軍服飾,不是衛沃特使瀾石又是誰?

「成凱?!」瀾石好像也沒想到成凱會出現在這裡。

成凱轉念想自己身份已被揭穿,一旦瀾石返回衛沃……他本就做事不思前想後,再加上情況緊急,也容不得他多想,右手緊握櫛風沐雨,回劍的瞬間,一道致命的劍風已朝瀾石抹去。

倘若兩人平等對抗,瀾石的武藝絕對不在成凱之下,可是成凱此時有名劍櫛風沐雨在手,瀾石卻手無寸鐵,更沒有想到成凱會突然下殺手,此消彼長,當時瀾石就落在了下風。

瀾石想躲閃已不可能,情急之下右手腕翻轉銀盤迎上成凱的劍氣。

只聽見「錚」地一聲,銀盤飛出了數丈,在地上滾動著,原本應當致死的劍氣卻消散無形,足見瀾石手中膂力之強,只可惜了水晶人像與瑪瑙玉珠登時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成凱見沒有得手,一不做二不休,雙手握劍,一式北野劍派的「白虹劍勁」反倒實實在在地使了出來,瀾石在軍中屢次見到坤天施展白虹劍勁,剛猛迅捷,威力極大,當下先怯了,不敢硬接。

北斗宮侍衛們一齊拔劍,擋在兩人中間,成凱輕笑一下,人影在半空陡然飛向另外一側,原來剛才的白虹劍勁不過虛有其表,真正的劍招卻是在半空中的「迴風舞葉劍」,櫛風沐雨化為一道綠芒在侍衛中連續跳躍數次,竟然直指已無法格擋的衛沃特使瀾石。

突然,櫛風沐雨的劍芒一震,呯然破碎,名劍亦從成凱的右手脫落向前飛去,刺到數百步外的一根石柱上,兀自「嗡嗡」低鳴。

成凱正在詫異,只見北斗宮大殿的台階上一人仗劍而立,銀髮飄舞,正是殉天劍客雪壤。他用殉天的煞氣將櫛風沐雨吸引而來,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成凱的凶行。

「雪壤,你……」成凱剛準備說什麼,被劍風擊倒的侍衛們早爬了起來,成凱只覺脖子一涼,十餘把長劍早架在了自己的頭顱旁,瀾石跪下向雪壤行禮,隨後拾起地上的碎片放到銀盤上走出了宮門。

成凱剛想掙脫,陡然覺得脖子上的劍刃切進了幾分,只得隱忍不發。

雪壤待得瀾石走遠了,這才走下台階,拔出石柱上的櫛風沐雨,走到成凱身邊,示意左右放開成凱。雪壤上前,將櫛風沐雨奉上,屈身賠禮道:「殿下,屬下此舉實屬無奈,還請見諒。」

只聽見成凱冷哼了一聲,一道劍影卻疾馳而來,目標正是雪壤的胸口。這一招來勢太快,雪壤也沒有想到這衛沃王子會突然下殺手,全然不顧念這麼多日在幻星宮養傷的情誼。

其實成凱知道瀾石回去,自己必然難逃干係,橫豎都是死路一條,量你雪壤也不敢傷我,哪怕傷到雪壤一劍,也足夠他成凱揚名了。

雪壤與明楓齊名,想當初他學藝不精都傷得了明楓,何況是你雪壤? 可是衛沃皇子成凱真的將自己高估了,他是直接將自己放在了與明楓平手的地位上進行了比較。但是成凱與明楓的差距究竟有多少呢?我們不得而知。

他的第一劍攻雪壤的是措手不及,而且慌亂之中也沒有顧得什麼劍法不劍法,所以這一劍雖然力道平平,去勢反倒詭異,雪壤側身,成凱又中途轉為平削,雪壤只得仰面彎腰,就地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在數步之外,身後的殉天劍遲遲未曾出鞘。

剛才還未侍衛長擔心的眾侍衛一時放心了,只要讓雪壤穩住,放眼高原,能夠在數招之間傷他的人,少之又少,何況是一個半吊子的成凱?

雪壤對成凱的身份還是有所忌憚,若是以前他做遊俠時的性格,似成凱這般使性,有十個,一百個也砍了,可是仕宦數年卻使他不敢亂來,但是成凱手中握著的是名劍櫛風沐雨。為什麼名劍千金難求,正是因為,平庸無奇的劍招輔以利器,也能自行凝成劍風,吹毛斷髮,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雪壤想故技重施奪下成凱佩劍,但這顯然是狠狠撕了成凱的面子,此時還當真是患得患失,有些惴惴不安。

眾侍衛見雪壤還不動手,還以為雪壤受傷了,不禁竊竊私語,說成凱暗劍傷人,極不厚道。

雪壤聽到,啞然一笑,乾脆將計就計,以左手運氣劍風隔空輕輕拍在了右手腕上,只見一道細小的傷痕漸漸顯露,滲出血來。

「好,好劍法!」雪壤假裝這一劍是成凱所傷,捂住右手讚歎道。

「哼,叫你冒犯本宮,這次是顧及兩國情誼,不然你這般羞辱本宮,至少要斬下你的右手。」成凱這個傻冒居然還真以為自己傷了雪壤,自鳴得意道。

雪壤感覺自己吞了一隻蒼蠅,胃裡相當不舒服,好在這傢伙不尋釁滋事了。

「請殿下隨卑職面見安都拉與若絮殿下。」雪壤一路側身將成凱引上了北斗宮大殿。

雪壤先行入殿稟告道:「安都拉,若絮殿下,成凱王子在殿外求見。」

安都拉與若絮相顧失色,彼此的眼神都在問,他怎麼回出現在這裡?

天夕正襟危坐道:「有請。」

成凱也不跟這些人客氣,徑直仗劍入殿,也不行禮,彷彿忘卻了禮數。陡然他看到了天夕身邊的影讓,吞了一下口水,對著天夕鞠了一躬。

「請坐……」天夕一招手示意成凱在右側坐下,一名侍衛搬來華貴的獸皮椅,成凱緩緩坐下。「不知王子所來何事?」

成凱極不自在地看了看滿朝侍立的文武百官,緘口不言。

若絮畢竟聰明過人,一眼看出了其中乖謬,她從王座上站起說:「諸位,今天的朝議如果沒有其他事就先散朝吧,請御廚早物品的祈星宮設宴款待成凱王子。」

百官朝拜後向殿外走去。

成凱抬起頭,對若絮投去無比感激的目光,回報他的照例是若絮的一個冷眼。

但是成凱依舊興沖沖地來到了祈星宮,回想起一年之前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天,只換來佳人「乒」的一聲關窗,而如今,卻被請來赴宴,早知如此,唉,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想到這裡,長皇子不禁從心裡笑了出來,仰頭跨進大門卻因為少跨了一截門檻險些栽倒,幸虧用力扶住門框才只這段了鞋上的幾根木齒。

然而,當王子走進內殿時,剛才進門的興緻早已被影讓的一襲黑衣遮得無蹤無跡了。一身素衣無比可人的若絮公主身邊儼然端坐著身穿淡色便裝的安都拉天夕,而天夕右邊侍立的人,即使燒成灰,成凱都會認得他,負手而立的傲慢殺手,影讓。

這顯然不是一場甜蜜的約會,成凱剛打斷溜之大吉,天夕卻已經招呼他入座了,索麗斯御廚炮製的山珍美味在長皇子嘴裡形同嚼蠟,他只是不停地將嘴裡塞滿食物,咽下去,再塞滿……

若絮看著成凱的吃相,越看越覺得古怪,這傢伙現在哪裡還有半點皇家的風範,簡直和叫花子差不多……怎麼回這樣?

天夕在詫異成凱驚人飯量的同時也開始懷疑這傢伙來一趟索麗斯的最終目的,是不是就想跟若絮和天夕蹭一頓飯吃?只有深知個中緣由的影讓在黑布下的嘴角微微暗笑。

終於,成凱啃完最後一隻火腿后,將大骨折開,用力吸了幾口骨髓才用油膩的右手撫了撫肚皮,停止了進食。

天夕趁機進酒打破了僵局,「成凱皇子,令尊與令弟慘遭橫禍,在下深表痛心,不知您什麼時候準備登基?」

「是啊,你那出了這麼大的事,不在國內呆著處理狀況,卻跑到我這裡來攪和。」公主捧起水晶杯呷了一小口葡萄酒,語氣中儘是不情願,也許不是看在成凱即將登基,公然逐客會影響兩國關係,若絮早就趕他出去了。

成凱面色很難看,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彷彿是要借著酒勁說話,「不瞞安都拉,在下是逃出來,我中了霧術牙的詭計,他趁著成佑在立儲之事上與我的矛盾……」他又飲下了一杯酒,「不,我們沒有矛盾,只是我主觀的臆測,強加在了成佑的身上,所以我趁著月白與成佑大婚之日發動兵變,逼他立下一紙字據放棄皇位的繼承權……誰知道竟然有刺客埋伏於我的御林軍中用破咒箭矢射殺了成佑。」他又斟上一杯,似乎是要將苦悶全部伴酒吞下。「眾所周知,成佑統領三萬皇衛軍,不知是誰竟然將皇衛軍引入皇城,他們呢在成佑死後,憤怒地殺死了我所有的士兵,連我也是僥倖逃命……」

原本緘默的影讓突然開口了,「那月白怎麼樣了?」

「她當然無恙,只是成佑的死,讓她難以接受罷了。」

若絮又問道:「那成胤陛下是怎麼死的?」成凱如實回答道:「在兩軍混戰之際,刺客潛入蟠龍殿刺殺了我的父王……」皇子強忍住淚水,低下頭用額頭撞擊著桌角嗚咽道:「都怪我,都怪我……」

一旁的天夕撫了撫他的背,安慰道:「殿下,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

「不好!」若絮突然站起,驚叫道:「成凱在我們這裡,瀾石已經回國,衛沃都認為成凱是弒父殺弟的兇手,那我索利斯豈不是要生靈塗炭!」若絮一轉身道:「必須把他送回衛沃去,在衛沃起兵之前!」

成凱驚得面如土色,在他的印象里,若絮絕對不是這樣剛毅果斷的女子,無怪這數個月的劫難,讓她成長成熟了。

天夕為難道:「這不太可能吧,畢竟我還在這裡……」

若絮暗笑道:「天夕,你這個安都拉只是我父王用來挾天子以令天下的棋子,而且衛沃國君新亡,國內根本無主,誰還會在乎你這個安都拉……」

成凱死死抓住天夕的手說道:「安都拉,安都拉,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元兇就是霧術牙,都是他!」長皇子噗通一聲跪倒下來,涕淚俱下地說道:「我如果回去,皇衛軍一定會將我五馬分屍的,我手中又沒有兵權,還不是任人宰割?到時我衛沃江山,不知要落入何人手中……」

成凱見天夕似乎不為所動,又帶著哭腔說道:「全高原只有您可以救我了。如果衛沃交給母后倒也好些,要是落入霧術牙手中,高原一場浩劫又不知道有多少萬人無辜喪命了,暗黑術危機,暗黑術危機您還記得嗎?」

天夕悲天憫人的情懷終於佔了上風,嘆了一口氣,對若絮說道:「若絮,把他留下來吧,霧術牙老奸巨滑,這倒像借刀殺人的伎倆,而且成凱也是衛沃皇室唯一的後裔了……」

若絮輕蔑地看著跪下地上苦苦哀求的成凱,說道:「安都拉,三萬皇衛軍可以突破冰原直打到索利斯皇城之下,而且哀兵必勝,您能抵擋嗎?」

天夕仰頭嘆息道:「可我也不能明知他是無辜的卻讓讓他被暴徒處死……」

「如果他是有罪的呢?如果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謊言!」若絮的話鋒一轉,變得犀利冷酷,「甚至,如果他是霧術牙湧來挑起兩國內戰的棋子!」

天夕擺手,示意若絮不用再說下去了。

若絮也低下頭來,解下腰間的虎紋玉佩,遞給一邊侍立的影讓說:「閣下請幫忙傳令於六上將之首的松木將軍,讓他領一萬近衛駐守裂冰關,從即日起戒嚴,日夜防備如戰時狀態!」

影讓拱手接過令牌,大踏步離去。

若絮看了看天夕,又看了看如遇大赦的成凱,說道;「安都拉,也許你會為你今天的決定後悔的。」

天夕端起一隻水晶杯,慢慢飲盡了杯中的葡萄美酒,「也許吧……」 位於高原中部偏西的一座雄關,純黑的黑曜石城牆結構中偶爾有一星半點的純白色顯露出來,夜色之下彷彿是無數熒熒星輝漂浮於長河之上,銀河要塞也因此得名。

在傍晚的風中,一名褐色短髮的男子身穿鋁片綴成的輕甲,胸甲前雕著一枚金盞菊的徽章,他的面容光潔,而沒有一絲瑕疵,只有嘴唇和腮下淡淡的鬍鬚預示著,他的年齡也已經不小了。正是三領主中年紀最小的蒂沃特領主菲尼克。

在他的身後,是數百名全副鎧甲的持槍戰士,巍然如同銀白色的森林,每名戰士的胸甲上都刻著一顆六芒星,他們正是高原中部的又一主力戰團,星雲騎士團。

菲尼克的手不停地在佩劍上摩擦。彷彿心焦難耐。

「主公,回去吧。也許賢者大人明天才能到銀河要塞……」夜風漸漸轉冷,身邊的侍衛為他披上了一件呢絨披風勸道。

「不,等下去。」菲尼克以少有的堅定說:「此人是我蒂沃特的救星……」

子夜的寒風捲起剛剛落地的樹葉飄揚起來,銀河要塞之上點起了無數的火把。火光映在戰士銀色的鎧甲上氤氳著彷彿幻影。

「主公,回去吧……」侍衛又一次勸道。

「再等一個時辰。」菲尼克強打精神道。

「主公,他們好像來了。」一名前方的哨兵騎馬衝到城下喊道,頓時所有人振作起精神,只見遠處的黑暗中逐漸出現了兩支火把,兩名騎士護送著一輛四輪馬車緩緩前進。

菲尼克注視著馬車直到它駛到了銀河要塞之下,他急忙走到車邊伸手要扶那車裡人下車,作為一名領主,這樣的舉動已經是極其降卑了。想不到那傢伙卻更急,一個黑影直從車裡撞出來,菲尼克躲閃不及,向後倒退幾步,差點摔了一跤。

「大膽!」身邊的侍衛急忙扶住領主,一齊拔起劍來指向那男子。

「啊,撞到你了,真對不起。」此時大家才終於看清了蒂沃特救星的真面目,在火把的光照下,一個滿身油膩,衣衫襤褸,蓬頭散發的男子右手抓著一隻油膩的雞腿,腰間插著一柄摺扇,顯得不倫不類。倘若不是那一柄摺扇,這傢伙簡直就像是哥叫花子,年輕的菲尼克也是一愣,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可那摺扇,分明是日出雲海圖啊。

這時,那男子突然跳將起來,又捂住肚子蹲了下來,「哎,這雞腿太油膩了,不行不行,我得找個地方解決一下。」說完丟下雞腿,快步衝過一段圍牆,拐過牆角,牆角另一側傳來極不文雅的呻吟聲。

菲尼克簡直呆住了,這就是賢者?這就是老爸說的,可以拯救我們蒂沃特的救星?

不一會,乞丐一邊系腰帶,一邊從牆角邊晃悠了出來,兀自說道:「真是神清氣爽啊……」他審視了一下眼前的眾人,急忙上前,不由分說拉起菲尼克的手說:「啊,你一定就是蒂沃特的領主吧……」他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對方的鋁甲,鋁片如同抽風一般卡啦卡啦地響了起來,「看看著鎧甲,就知道是有錢人啊,多謝你請我來……」

蒂沃特領主使勁想掙脫那隻污穢不堪的手,課對方彷彿感到盛情難卻,菲尼克越想掙脫,對方就越是緊緊不放。

菲尼克見硬來不行,只得拌出一副笑臉道:「呃,這個,……時間不早了,請往寒舍,一敘,如何?」

乞丐放肆地笑了起來,「好啊。好啊,你家裡酒不會少吧,你帶路,你帶路……」

「還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我嗎?楊青楓就是了……」此人竟然是在綠華城掛冠而去的楊青楓,卻又不知怎麼被菲尼克的人當做賢者請到了銀河要塞。

「楊先生請……」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蒂沃特的領主,一路將一個叫花子般的的男人引進了富麗堂皇的領主府邸。所有的騎士在正門前停步,只留了菲尼克與楊青楓走了進去。

楊青楓彷彿從未見過如此豪奢的建築,各處雕欄畫棟,勾心鬥角,他搖搖晃晃之間幾乎就要迷路了,而府里的下人婢女則像躲著瘟神一樣四處驚叫逃竄。

約莫轉過了十數條長廊,一座用大理石柱支撐,檀香木堆砌而成的建築出現在楊青楓面前。菲尼克向內招手道:「在下薄設酒宴為閣下接風洗塵。」

楊青楓一腳踏進大門,發覺這真是一件雅緻的客廳,以八根純白的石柱為框架,用檀香木雕刻的桌椅,鐫著金盞菊的浮雕。

但楊青楓對於酒的興趣彷彿遠勝過對客廳的興趣,他一個箭步竄到中央的紅木桌上,他也不等別人招待,攫起銀酒壺仰頭牛飲,如飲清水,瓊漿從壺嘴傾斜而下濺在楊青楓的布裳領上,直到再滴不出一滴酒液時,楊青楓順勢倒在木質的靠背椅上,手裡猶然抱著酒壺,臉上流露出飽足的表情,連連讚歎道:「好酒,好酒。」

蒂沃特領主府里用來招待客人的美酒自然不會是街市上賣的摻水假酒,楊青楓在綠華城時利用職務之便,也嘗了無數美酒,可是那紫華三城的美酒偏重口感,酒勁倒是其次,倒是這蒂沃特,偏近西域荒野,反而追求酒的烈度,與北國的索利斯相似。

果然,不多時,酒勁上來,楊青楓牛飲之後,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喃喃之聲越來越低,已不可辨,繼而傳來響亮的鼾聲。

菲尼克上前推了推楊青楓,回答他的只是更為響亮的鼾聲。

突然,「啪」地一聲,那柄摺扇從楊青楓的腰間掉落在地上,菲尼克俯身拾起,展開時只見扇面用綢布製成,右上角有一輪半掩雲中的紅日,定睛看時,只覺得畫中雲霧瀰漫,只有一輪紅日冉冉升起。

少年急忙收攏摺扇,自語道:「這絕對不是凡物,應該就是父親說的,日出雲海扇。」他看了看醉的如死豬般躺在椅子上的楊青楓,暗說道:「他肯定不簡單……」

他喚來兩個僕人,抬起楊青楓,自己也跟著走出了大廳。

誰知,這幾個僕人在府邸里雖然低賤,在外面卻是大大的威風,見要抬這麼一個髒兮兮的男人竟都不太願意,彷彿是怕弄髒了衣服。

菲尼克當然看出了其中貓膩,怒道:「你們躲什麼躲,你們不抬,難道讓我自己抬嗎?」兩人只得一前一後像抬屍體一般抬起爛醉如泥的楊青楓,兩僕人邊抬邊低語著什麼。

「也許是要扔出去喂狗吧……」

卻不想這話被蒂沃特領主聽到了,登時變了臉色,「混蛋!我讓你們抬去最好的那間廂房,就是我以前的書房,左轉手最後一間……」看著兩個下等僕人疑惑不解的表情,公子心裡暗罵一聲廢物,揮手道:「算了,你們跟我走……」

待進了房間,兩人將楊青楓平放在床上,哈著腰退了出去。菲尼克打了個哈欠,估計已是丑時了,他自知熬夜傷身,很少這麼晚睡過了。

陡然他發現楊青楓的鞋沒有脫,衣服也甚是污穢。再想叫僕人時已經尋不見了,遂走到床邊,狠狠心幫楊青楓脫下了布鞋,一股酸臭味夾帶著臊味令公子哥直欲作嘔,但他拚命忍住又將楊青楓的外袍脫了下來,掛於床頭,又為他蓋上一曾薄棉被后才關門離去。

年輕的蒂沃特領主走出了房間,深深舒了一口氣,但願這真的是一個可以力挽狂瀾的神器人物吧。

傳說高原上有一種奇人異士,精通兵陣,軍械,劍術,搏擊之術,善攀談,雄辯,交際,有雄才遠略,但是不願自己獨霸一方,畢生志願是輔佐一位明主。這些多才多藝的人被人稱為賢者。可是賢者選擇明主的方式稀奇古怪,每隔數年到數十年出現一次,遊歷高原尋找明主,倘若找到,即使此人已困頓不堪,也將窮盡畢生幫助他東山再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若是沒有,則繼續歸隱,終生不再涉足高原,下一次出現的必定是他的弟子了。

這樣一脈神秘的傳承就在高原流傳下來。

菲尼克的父親曾經對他說過,自己曾經因為一念之差錯過了一位賢者,那人的能力絕對可以反轉整個高原,那位賢者挂念他之前都彬彬禮遇,只是最後一念之差沒有得到賢者的認可,當賢者顯露出自己身份時,他的父親追悔莫及,賢者也深表惋惜,但覆水難收,只得透露說自己的徒弟於十年後重涉高原,會帶著日出雲海扇,隨即飄然遠去。

於是菲尼克自成為蒂沃特領主以來就在尋找日出雲海扇的下落,終於在楊青楓的身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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