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經綸跟前的小廝守在書房門口,等著差遣,聽到環佩叮噹,有人娉婷而至,撲面一陣香風,只是看著眼生,並不曾見過,就是一怔。

「請問這是孟少爺的書房嗎?」長菁上前開口詢問。

小廝迷迷瞪瞪地點頭:「正是。」

夏紫蕪已經步上台階,輕輕叩門。

小廝想要攔阻,已經是來不及,長菁一閃身,就站到了他的跟前:「你們少夫人吩咐讓過來送參湯的。」

「誰呀?」孟經綸頭也不抬,漫不經心地問。

夏紫蕪輕輕推開書房的門,蓮步輕移,將自己沐浴在燭光紅影里:「是我。」

聲音宛如黃鶯出谷,清脆悅耳,孟經綸抬起頭來,忍不住就是一怔,落下臉來:「你來做什麼?」

夏紫蕪轉身從身後的長菁手裡接過參茶,長菁便有眼力地退出去,合攏了屋門,只余兩人在屋內。

「姐姐給你燉了參茶,特意喚我給你送過來。」

這話一語雙關,令孟經綸心裡頓時就怪責起安然來。

「不用!」他冷聲道:「我這裡自有小廝伺候,不勞三小姐辛苦。」

夏紫蕪彷彿看不出個眉眼高低一般,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將參茶擱在孟經綸的手邊:「讀書辛苦,而且傷神,喝點參茶安神補氣,最是相得益彰。」

夏紫蕪身子離得他近,身上一股馥郁的脂粉氣,混合著身子曖昧的熱氣,隨著她攪動參茶的手,自袖口裡鑽出來,直撲孟經綸鼻端。

孟經綸不適地向著一旁挪了挪身子:「謝過三小姐,夜深人靜,多有不便,三小姐請回。」

夏紫蕪嫣然巧笑:「用功也要注意勞逸結合,你不累么?」

「不累。」

夏紫蕪一把便奪過來他手中的書,猶如銀鈴嬌笑:「真不懂這書里難不成果真有顏如玉么?令姐夫這般如醉如痴,真真的眉目如畫也入不得你的眼?」

孟經綸對她視若無睹,徑直重新拿起另一本書,翻開:「這書中錦繡豈是你們能懂?」

夏紫蕪無趣地將手中書本丟到書案之上:「聽聞姐夫你滿腹錦繡文章,出口不凡,而姐姐自幼讀書甚少,乃是白丁一個,也難怪姐夫與姐姐並無話說,自己搬來這空洞洞的書房裡清凈。」

孟經綸手裡拿著書卷,卻無心再看,緊繃著臉道:「女子無才便是德,你姐雖然讀書不多,但是懿德嘉行,遵規守矩,比那些自詡滿腹才華,舉止輕浮孟浪的女子要好上許多。」

孟經綸已經擺明是在指桑罵槐,他那日初見夏紫蕪,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根深蒂固,自然不會好聲好氣。

若是換做尋常女子,怕是早就羞慚遁走,偏生夏紫蕪非比尋常。她掩唇一笑:「幸好我讀書也不甚多,否則在姐夫這裡豈不落個無德之名?」

孟經綸見她無意離開,自己無奈站起身來:「三小姐若是喜歡讀書,那便請便,孟某睏乏疲倦,回房歇息去了。」

「姐姐已然歇下了呢。」夏紫蕪幽怨地道:「我一來,姐夫便要走,是嫌棄紫蕪嗎?」

絕世雙驕:邪帝,求放過 「三小姐請自重,你我何來嫌棄一說?」

夏紫蕪挺胸擋在孟經綸跟前,揚起一張描畫精緻的臉,委屈道:「若非嫌棄,你如何千方百計要娶姐姐,而非紫蕪?」

孟經綸冷哼一聲:「若是論嫌棄,應當是三小姐你嫌棄孟某,拒不肯嫁吧?」

「那是有人從中作梗!經綸,假如紫蕪現在願嫁,哪怕是屈尊為妾,只要能天天守在你的身邊,每日里能伺候你,紅袖添香,溫柔解語,你可願意?」

俗話說「男怕痴情女怕纏」,好女怕纏郎,同樣,即便是鐵石心腸的男子,也怕痴情女子緊追不放。

孟經綸最初的確是厭惡夏紫蕪,甚至為此心裡有些懊惱安然,但是,夏紫蕪這樣百折不撓,積極熱情主動地對他,他心裡的那根弦也有些蠢蠢欲動。

尤其是,夏紫蕪原本便生得妖艷,舉手投足,媚態十足,如此近距離地擋在他的面前,百樣風情,淋漓盡致。

假如說安然猶如一朵純凈安詳的睡蓮,這夏紫蕪就是一朵熱情似火的石榴花,如何看都耀目。

他無奈地嘆口氣:「過去的事情,無論是何緣由,那都是已經過去了,三小姐,如今我已經是你的姐夫,請你收斂起你的想法,別再痴纏了。」

他的口氣已經明顯和緩了許多,夏紫蕪心裡暗自一喜,按照薛氏教導的方法,繼續窮追猛打,而後再疏離,令他心裡悵然若失,就必然能手到擒來。

她幽幽地蹙起眉頭,楚楚可憐道:「我夏紫蕪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並非嫁不出去的姑娘。只是與你一見傾心,念念不忘而已。姐夫若是執意如此,紫蕪我……」 夏紫蕪驚慌地轉身,見是孟靜嫻立在書房門口,充滿戒備地緊盯著她,面沉似水。

「夏家三小姐,這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到我哥哥書房裡來做什麼?」

孟靜嫻取了一個這麼嫻雅的名字,可是說話卻是針鋒相對,絲毫不留情面。

夏紫蕪訕訕地一笑:「我姐姐給姐夫煮了參湯,讓我順路給送過來。」

」呵呵,」孟靜嫻譏諷一笑:「好個順路!這后宅都能順到書房裡來。我打遠一看,影影綽綽,哥哥的書房裡多了個女人身影,還以為我們孟府里來了狐狸精呢。」

這話令夏紫蕪臉面上更落不下去,尷尬地笑笑:「孟小姐睡得倒是遲。」

「我哥哥明年參加春闈大考,這可是舉府上下一等一的大事,我這個做妹妹的,別的忙幫不上,總是要幫著轟趕蚊蟲,還哥哥一個清凈不是?」

孟靜嫻指桑罵槐,一句客氣話都沒有。這世間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夏紫蕪在安然面前渾不要臉面,譏諷挖苦不斷,在孟靜嫻這隻小辣椒跟前,就落了下風,敢怒不敢言。

孟經綸袖手旁觀,一言不發。

她心裡惡狠狠地罵上兩句,仍舊是堆了笑臉:「已經不早,那我便回去歇了。」

孟靜嫻閃身讓開一條路:「我孟家高門大院,不比你們那小門小戶,小心在府里迷了路,走錯了房間,進了不該進的地方可就尷尬了。所以這夜裡,最好還是不要出來走動的好。」

夏紫蕪在孟經綸面前,不好張牙舞爪地與孟靜嫻敵對,只能忍氣吞聲地佯作聽不懂她話里的褒貶,與長菁一道回了,難免咬牙切齒,在心裡籌謀一百遍將來做主孟家,如何收拾這利嘴小姑子的情景。

孟經綸寵溺地看著自己這位伶牙俐齒的小妹,無奈地搖頭:「你這張刀子嘴是越來越厲害了。」

孟靜嫻冷哼一聲:「自她一進府,見了你裝腔作勢,就知道不懷好意。我算是明白了,難怪人家說結親要門當戶對。你看父親顧忌什麼信義,不顧母親反對,讓你娶了這小門小戶的女子,若是上門打秋風還則罷了,這擺明就是想要一輩子賴上你!她夏家真是不知廉恥,一個主動為自己說媒,一個上趕著過府勾引你。」

何妨輕佻 「靜嫻,你怎樣說她夏家都可以,但是你不應該老是嘲諷你嫂子,她不一樣。」孟經綸微微怪責道。

「有什麼不一樣?若是沒有存著這些齷齪心思,怎麼會將自己妹妹主動接到府里來住,還創造機會,讓她來書房裡獻媚?」

孟靜嫻立即反唇相譏,孟經綸也不知道應當如何反駁,心裡對安然又生一層隔閡,心裡多少有了怨氣。

孟靜嫻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不?」

孟經綸略一猶豫:「還有書沒有背過,就在書房裡歇著吧。」

「這就對了,哥,你就是要給她夏安然一個臉色看看,看她還這般算計不?帶個屁罐子進府,整得烏煙瘴氣的。」

這一夜,不僅安然獨守空閨,滿腹心事輾轉反側,沒有休息好,就連夏紫蕪也睡不踏實。

她翻來覆去,總覺得身上有些癢。她以為是客房裡一直沒有人居住,被褥有潮氣,或者生了蚊蟲,抓撓了半夜,實在是瞌睡,方才沉沉地睡過去。

天一亮,外間一有動靜,她就醒了,感覺身上仍舊刺癢,不由自主地就伸手撓了一把。這一把下去,一發不可收拾,就覺得渾身好像癢得鑽心,兩隻手都不夠用。

「長菁,長菁!」她心急火燎地喊。

長菁應聲推門進來,仍舊睡眼惺忪:「小姐醒了?」

「快些去給我打一盆水來,打濕了帕子,覺得身上癢得不行。」

長菁漫不經心地轉身,然後又猛然轉過身來,瞪大了雙目,結結巴巴道:「小姐,小姐你……」

「怎麼了?」 謀愛上癮 夏紫蕪一廂起身,一廂手下不停。

「你的臉!」

「我臉怎麼了?」夏紫蕪納悶地抬手去摸,手立即僵住了。

往日里細膩如瓷的肌膚,觸手處感覺粗糙不堪,坑坑窪窪。

「鏡子呢?」夏紫蕪趿拉上鞋子,踉踉蹌蹌地撲到妝台跟前,向著菱花鏡子里一瞧,嚇得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整張臉漲得通紅,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風團。心急火燎地撩開衣服,自己胳膊上,身上,也全都是,尤其是被自己抓撓過的地方,一道一道的檁子,簡直觸目驚心。

「怎麼會這樣?」

夏紫蕪難以置信地從喉嚨里艱澀地擠出這幾個字。

長菁也是驚恐地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小姐莫怕,雖然看起來的確是駭人一點,但是好在都是風團,慢慢會消下去的,恢復如初,不會壞了容貌。」

「可是怎麼會起這些東西?」夏紫蕪忍不住驚恐地哭出聲來。

「這個說不準的,或許是吃食,也或許潮濕受風,奴婢小的時候,身子不好,一到陰雨天也會起,裹緊被子悶身汗就好了。」

「我大熱天的,怎麼會受涼?而且,而且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吶?」夏紫蕪氣急敗壞地哭嚷。

「奴婢去找大小姐,讓她尋府里大夫來看看。」

長菁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夏紫蕪叫住了:「慢著!」

「怎麼了?」

夏紫蕪恨聲道:「我一進府便在孟家人面前丟了臉面,若是再張揚出去,豈不又讓那個孟靜嫻和夏安然看了笑話?」

「可是,若是不請大夫,小姐您這臉……」

「難不成你想讓孟經綸也看到我這副醜樣嗎?」夏紫蕪氣急敗壞地訓斥:「他如今好不容易對我和顏悅色的,若是壞了印象,補救起來就麻煩了。」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心為了小姐著急,沒有考慮那麼多。」長菁慌忙辯解道。

夏紫蕪恨得簡直咬牙切齒:「好端端的,如何會這樣巧?接二連三地出事,肯定是誰在跟我作對!」

長菁眼前一亮:「難道是大小姐?」

「哼,她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她見識短淺,你何曾見過她懂這些蹊蹺之術?」

「那能是誰呢?這府里我們也識不得別人呢。」

夏紫蕪情不自禁地想起昨夜裡孟靜嫻對於自己那一頓冷嘲熱諷,和遮掩不住的敵意,再思及自己入府之後,也曾吃過孟府的茶,心裡就犯了嘀咕,將這些事情一股腦地懷疑到了孟靜嫻的身上。

她吩咐長菁:「長菁,去知會夏安然一聲,就說我要回府。」

「回府?這麼快?」長菁疑惑地問:「我們剛住了一天啊。」

「來日方長,以後還有機會。母親拿捏住了夏安然的把柄,這孟府我還不是想來就來?你悄聲的,不要聲張,就說我身子不適,讓她代我到孟夫人跟前告聲罪。」

長菁應聲,立即跑去安然那裡,將夏紫蕪的話傳達了。安然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夏紫蕪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有些竊喜,一面吩咐車夫準備馬車,一面到夏紫蕪的住處探望。 安生在府里同樣也是煎熬了兩日,眼巴巴地盼著,聽到端午說夏紫蕪回來了,而且還是把臉包得像粽子一般回來的,忍不住就是得意一笑,對青橘暗中讚歎了兩句。

這丫頭果真機靈!孺子可教!

那書中記載的法子都那麼簡單,藥材隨手可取,但是這藥效卻是實打實的好。

尤其是那「千屁王」不過只是取無根浮萍晒乾磨碎,加入涼茶中,便能令人放屁不止。那癢身粉亦是簡單易學,不用嚴苛地按照比例,亦能收到奇效。

她對於冷南弦那一本《奇門方術》愈加地垂涎,心心念念,做夢都恨不能據為己有。

而夏紫蕪狼狽地鎩羽而歸,薛氏一見,便大吃一驚:「我兒,你這是怎麼了?如何這副形容?」

夏紫蕪解開臉上布巾,委屈地涕淚交加:「母親快些救我!」

薛氏駭了一跳,問清緣由,著急忙慌地就要命人去請大夫。

一旁夏紫纖也已經聞訊趕了過來,一把就將薛氏拽住了:「母親,這可是關係到姐姐的容貌,半分差池也不能有,尋常庸醫如何使得?你還是求爹爹,去請冷神醫過府看診。」

薛氏一聽,女兒言之有理。只是夏員外並不在府中,就差了連婆子將安生喚了過來,讓她出府一趟,請冷神醫過府一趟。

安生看一眼滿臉紅腫的夏紫蕪,心裡正解氣,但是努力掩飾了臉上的幸災樂禍,又擔心再被冷南弦一眼看破自己的伎倆,因此支吾道:「女兒自然願意為妹妹跑這一趟。不過,冷神醫素來有規矩,救死不救活,只醫性命垂危之人與疑難雜症。上次入府,尚且是父親費了好大的情面才請了來,女兒哪裡能有這樣本事?更何況,今日不是看診之日啊!」

「你是死的么?」薛氏聽到安生一再推脫,頓時心裡氣就不打一處來:「還是你存心就是想要看你妹妹笑話,恨不能她就一直這樣,壞了容貌心裡方才解氣?若是那冷神醫不來,你就不能求他?跪在地上不起來?我就不信,冷神醫果真見死不救!」

夏紫纖笑著為安生求情:「母親莫急,姐姐是沒有見過什麼世面的,相信是見到冷神醫,心裡害怕而已。不若這樣,女兒陪她一同走一趟,好言好語地央求,女兒相信,冷神醫一定會看在爹爹的顏面上,過府一趟的。」

薛氏看一眼夏紫纖弱不勝衣的模樣,斬釘截鐵地搖頭:「你身子剛剛才好了一點,可以下地走動,哪裡能禁得起馬車顛簸?更何況是拋頭露面?就讓她自己去,若是請不回冷神醫,我活剝了她的皮!」

「我無礙的。」夏紫纖仍舊堅持毛遂自薦。

薛氏輕哼一聲,小聲道:「低聲下氣地求人,這哪裡是千金小姐的姿態?會被人看不起。」

夏紫纖便不甘心地作罷,看著安生反而有些艷羨。

安生低垂著頭,不敢執拗,只能應下,轉身出了夏府。老王頭已經備好馬車候在門口,安生滿腹心事地上了馬車,指引著方向,直奔冷南弦的妙手生香。

安生上次去的路上,一路沉默,不曾看外面道路,回來的時候又要抓藥,繞了一圈,道路並不熟悉,也是一廂打聽著才尋到那所綠竹掩映的所在。

安生下車,鼓起勇氣輕叩院門,應聲出來開門的正是千舟。

千舟上下打量安生一眼,頓時想起來是她,鼻端一聲冷哼,毫不客氣地問:「你又來做什麼?」

安生抿抿唇,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冷神醫在嗎? 寫寫小說就無敵了 我奉家母之命,前來相請冷神醫過府為舍妹看診。」

千舟伸手一指門首懸挂的牌子,傲然道:「不知道我們這裡的規矩么?救死不救活。」

安生低垂了眼帘:「若是我說快要死了呢?」

「什麼病?」千舟咄咄逼人地問:「先要過我這一關。」

安生一本正經道:「癢症,舍妹渾身紅腫刺癢,快要癢死了,母親快要急死了。」

一句話惹得千舟「噗嗤」一笑,玩味地看著她:「這也叫快要死了?我還要被你笑死了呢。」

安生也是微微一笑,輕描淡寫:「若是請不回冷神醫,我也要死了。」

「嘭」的一聲,千舟在裡面關了門:「世間病入膏肓的人多了,豈是我家公子醫得過來的?小病大養,無病呻、吟,這種雞毛蒜皮的富貴病我家公子不會醫,另請高明。」

安生站在門口,不過是略一沉吟,一言不發,扭身便走。

千舟並未離開,就在門後面看著,聽到外間沒有動靜,又好奇地把門打開一條縫,見安生已經轉身走了。

他饒有興趣地問:「喂!你怎麼不求我呢?」

安生頓住腳步,轉過身來:「我為什麼要求你?」

「你不是說,你請不回冷神醫,你也要死了嗎?」千舟存心想要捉弄安生。

「你適才不是也說,這世間要死的人多了,你家公子醫不過來嗎?那我何必苦苦央求,自討沒趣?」

「嘿,你這人好生奇怪。」千舟憤憤地嘀咕一聲:「哪個前來求醫者不是好言好語,阿諛奉迎,只有你又臭又硬,上次還害我被公子好生一頓責罵。讓我說,你壓根就不是誠心前來求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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