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林將寫好的東西交給秦大海,知道秦大海忙,趙林沒敢多耽擱,簡單說了說就離開了司令部。

變天了,剛纔還是陽光燦爛,轉眼陰雲密佈。北方夏天的天氣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趙林駕車行駛在馬路上,看着路人行色匆匆,都是變天鬧的。突然一道閃電,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很快雨點噼哩啪啦砸在車窗上。

趙林開啓雨刷,搖擺的雨刷打破車窗上的雨簾,邱漢章忙碌的身影若隱若現。

邱漢章手忙腳亂地收着修理攤,雨太大,邱漢章渾身溼透了,動作也變得遲緩。

趙林的車緩緩駛過去。滑行一段後,趙林一腳剎車,停下。趙林從後視鏡裏看了看,車外一片雨霧,什麼也看不清。趙林猶豫了片刻,汽車向後倒去。

邱漢章將修理工具收好,想把工具箱子搬起來,箱子又溼又重,沒成功。邱漢章運口氣,準備再來一次,一雙手從邱漢章手裏接過箱子,趙林搬起工具箱快步走進旁邊的小商店。邱漢章吃驚地看着趙林。趙林返回來搬運其它東西,看見邱漢章還站在雨裏,大聲喊道:“您到商店裏避雨!小心生病!”邱漢章心臟做過手術,最怕感冒,容4易引發危險。

邱漢章沒有去避雨,他想一起幹,早點收拾完。趙林搶下邱漢章手裏的東西,拉開車門,將邱漢章塞進車裏,自己往返於商店和修理攤之間搬運着雜物。邱漢章看着大雨中的趙林,心裏涌起說不出的滋味。

趙林動作快,幾趟就搬完了,可衣服也已經溼透。趙林鑽進車裏,溼漉漉的像水耗子。邱漢章想爲趙林擦擦,苦於沒有乾淨的布,情急之下用手掌拍打趙林身上,說:“快把溼衣服擰擰!”“沒事,這點雨算什麼?”趙林抹了把臉上的水,駕車送邱漢章回家。

邱茗月拿着雨傘正打算出門去找父親,打開家門,看見渾身溼透的爸爸和趙林,驚叫一聲,趕緊將邱漢章拉進家門,催促道:“快換衣服!”邱茗月說着話,已經跑進父母的臥室給父親找衣服,還特意拿出一套父親以前當兵時候的軍裝給趙林換。

趙林說:“不用。”

“不大合身,你湊合一下,溼衣服不能穿。”邱漢章說。趙林比邱漢章高,身體也結實,邱漢章估計衣服小了。

邱茗月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回自己的臥室,從櫃子裏取出一件軍裝遞給趙林:

“你穿這件!”趙林打開衣服一看,這不是自己幾年前晚上穿的那件軍裝嗎?那晚爲了救邱茗月,軍服被流氓的匕首劃了一道口子。破損的地方已經讓邱茗月縫好,衣服也洗得乾乾淨淨。

“你換上。”邱茗月說完去廚房熬薑湯,爲爸爸和趙林驅寒。

趙林拿着衣服愣了一會兒,嘆口氣,脫下溼衣服,換上。趙林對着鏡子打量,上衣是自己的,軍褲是邱漢章的,不是一套,看上去很不協調,尤其是上衣明顯小了,穿在身上有緊迫感。趙林看着鏡子中自己的滑稽樣,想笑,沒笑出來。

邱漢章換好乾淨衣服走過來,說:“小林,來,咱們爺倆好好聊聊。”趙林看看邱漢章,沒搭茬,心想有什麼好聊的?都過去了,不提也罷。有些事,不說是個結,說了是個疤,說與不說,都是傷害。

邱漢章似乎知道趙林在想什麼,說:“我們說說話,把心裏的疙瘩解開好不好?我知道你我之間有道坎,這道坎傷害了你的感情,我也不好受。不管怎樣,我們都不能逃避,總要面對它,你說對不對?”趙林本不想舊事重提,傷口已癒合,何必再揭開?然而傷疤上似乎拴着根細繩,有點風吹草動就揪心地痛,提醒你受過傷。現在,這根繩又在動,刺痛心底最柔弱的地方。原來無形的傷口更具殺傷力。趙林也承認邱漢章的話有道理,逃避不是辦法,越躲繩越緊。也許,是時候解開繩結了。

“來5吧,讓我們以軍人面對死神時的勇氣來對付這道坎。”屋外狂風暴雨,天色陰暗,雨點肆無忌憚拍打窗棱。屋內燈光明亮,邱漢章和趙林面對面坐在桌子旁,一邊喝着滾燙的薑湯一邊聊着什麼。廚房裏,邱茗月忙碌着飯菜。從窗戶看去,這是千萬家庭最常見的生活場景:平淡,樸實,溫馨。

似乎一切都成爲過去,但逝去的東西不會沒有痕跡。子彈即使消逝了,也一定會留下痕跡,有時是留在表面,有時是在心裏……但是我們相信,風雨之後會有彩虹。 ||體驗更多快樂讀書功能

柱子跟上隊伍走了不久,他的父親王懷炳老漢也加入了支前的行列。老漢已經五十九歲了,按照農救會的規定,過了五十五歲的人可以不出夫,況且他家裏還有個瞎眼婆子無人照料。但老漢執意要去,誰也攔不住他。

柱子雖然長成了壯小夥子,但在懷炳老漢的眼裏,他的兒子永遠是莊稼棵上的嫩鬚鬚,開春時節的樹芽芽,碰不得拽不得,不容有閃失的。霜降之前,隊伍打完了棗莊和泗水,拉到他們這一帶休整。 豪門索歡:情人寶貝別想逃 這一帶剛搞過土改,人們臉上終日喜氣洋洋,老漢子叼着菸袋鍋在自家新分的田地裏轉悠,老婆子端着簸箕在自家小院裏翻曬剛分到手的糧食,大閨女小媳婦參加了婦救會,唱歌扭秧歌學識字,小夥子們眼盯着那些扛着鋼槍齊步行進的士兵,心就癢癢開了。隊伍上的人一來動員,他們紛紛報名參軍。按說柱子是獨子,可以不當兵,別人也不會小瞧他,更不會被人硬拽了去。可他自己留不住自己,別人就不好說啥了。

那幾天,不斷有消息傳到他家小院裏來,說張三家的兒子穿上軍裝了,李四家的兒子扛上槍了,王二麻子家的兒子也戴上大紅花了。柱子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就知道悶頭睡覺,喊他吃飯他說不餓,喚他喝水他說不渴,聲音啞啞的,入了夢魘一般。他娘燒了一鍋開水,讓他挑到隊伍那邊去。他去了,直接走進了一縱七團三營九連二排的駐地。恰巧有個白白淨淨的戰地女記者來二排採訪,女記者穿着合體的軍裝,手裏拎着個皮匣子,別人說那叫照相機。女記者喝了一碗水,說,呀,你家的水怎麼這樣甜呀。柱子低了頭說,俺娘用松枝燒的,松枝燒出來的水又香又甜。女記者又說,喲,你是誰家的小夥呀,西王莊的小夥我都見了,就數你精神。劉排長,你借他軍裝穿穿,再給他一支槍,我給他照張相。

柱子像個木偶一樣,任女記者擺佈了好一陣子。隨即咔嗒一聲,定了影。女記者收起皮匣子。那一刻,柱子突然聞到了一種氣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氣息,那種氣息一定來自戰場,它含着硝煙,含着新鮮血液,含着鋼鐵,含着剛剛掀開的泥土,含着年輕的身體,也含着抖落的露珠和破碎的野花。後來柱子把這個發現講給小娥嫂子聽,說這種氣息帶着魔法,深深迷住了他。

但此刻柱子並不知道,這種氣息將伴他一生。回到家裏,他把木桶往地上一撂,甕聲甕氣地說,爹,娘,俺想好了,隨隊伍走。他的娘正烙着煎餅,手按在鰲子上,煎餅糊了,手冒了煙起了泡,也不覺疼;懷炳老漢正蹲在門檻上吧嗒旱菸,菸絲燒盡了,他仍不停地吧嗒,彷彿想把煙油子都吸到肚裏去。半個月後,隊伍要開拔了,一大早,劉排長帶幾個兵來到他家,把小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給水缸裏挑滿了水。穿一身新軍裝的柱子起初縮在後面,東張西望不知幹啥好,後來他端起瓦盆,往院子中央的那棵香椿樹下澆水,一連澆了三遍。那棵香椿是他出生那年栽的,按當地的習俗,在他過週歲時,他的爹孃在樹下襬了香案,又扶他磕了三個響頭,算是拜了乾孃。乾孃會保佑他一生平安。現在,香椿樹已長到了大腿一般粗,而她的乾兒子也要遠行了。

劉排長乾巴巴地替柱子安慰了幾句他的爹孃。倒是劉排長帶來的兵裏,有個外號叫小算子的,模樣雖不濟,但能說會道,據說他原先當過算命先生,後來被國民黨抓了夫,新四軍過漣水時給解放過來了。小算子搖頭晃腦對懷炳老夫婦說,大爺大娘甭擔心,您兒子像我一樣,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頂冒紫氣,面露祥光,福大命大造化大,上了戰場,彈子兒會繞着我們飛。你看我從那邊到這邊,可以說身經百戰,屢立戰功,見的死人海了去啦,但我一根毫毛都沒傷着。老婆子抹了把臉,面帶着笑,說,瞧這孩子真會說話。劉排長惱也不是笑也不是,扭頭狠狠瞪了小算子一眼。懷炳老漢命老婆子趕緊把放了一冬捨不得吃的紅棗拿出來。老婆子端着柳條筐一把一把往孩子們懷裏塞。大夥躲着不接,老夫婦就唬起臉說,俺兒子和你們一樣了,你們就像俺的兒子,一家人還見外?真是的。小算子替劉排長髮話道,乾脆每人吃一顆吧,人民的棗,人民的心,吃在嘴裏,甜在心裏。大夥都笑了,每人捏一顆扔進嘴裏。柱子也含一顆,過了好一會才把棗核吐出來,他踱到窗前,用腳踢蹬出一個坑,認認真真把那隻尖尖的棗核埋了進去。然後他擡起頭來自言自語說,不知它能不能發芽呢。

號聲在村落、田野和山峁間久久迴盪。不見首尾的隊伍在村外的官道上蜿蜒西去。老人、婦女和孩子們駐足於道路兩旁,鑼鼓聲震天作響,婦救會的大閨女小媳婦把秧歌扭得像剛出鍋的麻花,香噴噴讓人眼花繚亂;煎餅、雞蛋、蘋果、花生、核桃、大棗在人羣裏飛來飛去,彷彿是天上落下來的。懷炳老漢一手拎着老婆子,一手拎着菸袋鍋,鑽來擠去,四隻眼睛望着遊動的隊伍,一眨也不敢眨。老婆子喋喋不休,說咋還不見柱子,他過去了嗎。懷炳老漢也納悶,他覺得這些穿軍裝的孩子都像一個模子脫出來的,看着看着眼就花了,就辨不出誰是誰了;他還覺得遠行的隊伍跟沂河的水一樣,一直流啊流啊,沒個盡頭。

小娥也站在歡送的人羣裏,她沒有扭秧歌。她的男人--那個癆病腔子大貴剛死不久,身上還戴着孝,所以她不能在人前過於歡笑。傍晌時,隊伍終於過完了,小娥來到懷炳夫婦跟前說,叔,嬸,俺看見柱子兄弟了,他背一杆新槍,好精神。俺往他兜裏塞了六個紅雞蛋呢。老婆子擡起衣袖抹抹眼,說,嗨喲,俺這是咋啦,連自個的兒子都沒認清,這眼怕是要瞎了。小娥低下頭,勸道,嬸子,快別說了,俺兄弟確實蠻高興的,他還對俺說,等打完仗,就回咱西王莊種莊稼,讓俺叔給他買把新鐮刀,割麥子用。懷炳老漢卻不知哪來的火,突然衝老婆子說,家裏不是還有半罐子雞蛋嘛,你也不知道煮煮。老婆子忙說,俺心裏亂,沒顧上。老漢又說,家裏還有半口袋花生,你也不想着炒炒。老婆子接上說,俺沒顧上,心裏亂。

隊伍早沒了影,他們仍不願回村。三個人踮起腳尖望着隊伍消失的方向,看到日頭越落越矮,土地亮晃晃的,村子烏濛濛的,遠處的羣山在陽光下起伏,彷彿大河中的波浪,一直流向天邊。

隊伍走了不出一月,老婆子的眼睛果真說瞎就瞎了。那天傍晚時分,她熬好晚炊後,像往常一樣,搖着一雙小腳到村外的官道上朝遠處瞭望,望着望着,就感到滿眼都是火紅的顏色,灼得眼眶子像要炸開。接着,紅色慢慢褪了,無涯無際的黑暗浮上來,卻再也卸不掉了。懷炳老漢唉聲嘆氣把她揹回家,她反倒安慰老頭子說,不礙事的,柱子一回來,就會好的,俺還想好好看看他呢。

轉過年來,天氣冷得厲害。農救會的人敲着銅鑼挨家挨戶動員,說是隊伍要打大仗,攻萊蕪,號召大家夥兒有力的出力,有錢的出錢,有糧的出糧;運糧秣,擡傷員,踊躍支前,接濟前線。又把整個村落鼓動得熱火朝天。懷炳老漢未被列入支前名單,農救會的人沒踏他家的門檻,老漢卡着腰氣哼哼地說,狗崽子,欺俺老漢子不中用了嗎,告訴你們,推起小車俺一天行個百八十里的,啥事沒有。

天未放亮,西王莊的十八輛獨輪小推車就出村了,吱吱啞啞的響聲連成一串,像夜鳥的啼叫,攪碎了黎明前的黑暗。這一帶的支前隊伍都在那條黃土官道上集合,然後排開一字長蛇陣,人們弓了腰胝足前行。

西去萊蕪,一百二十華里遠,兩天的路程。

懷炳老漢和小娥合使一輛小車,老漢在後面推,小娥在前面拉。這一老一少特別惹眼,老的乾瘦乾瘦,頭髮花白,額頭的皺紋像土地上的溝坎,缺齒少牙的嘴呼出的氣息格外濃重;少的細腰圓臀,三尺青絲盤在腦後,一張瓜籽臉兒憋得通紅。老的邊走邊望着眼前那根繃得緊緊的麻繩,說大貴家的,甭使那麼大勁,路還遠着呢,悠着點力氣。小娥頭也不回,柔聲說,叔,俺年輕,別的沒有,就是不缺力氣,累不着的。

自打恆了心要去支前,懷炳老漢就着手收拾家裏的那輛小推車,該緊固的緊固,朽壞的地方換了新的,又請木匠做了個光滑無比的棗木輪子,把這輛有年頭的小車打扮得像個即將迎娶媳婦的新郎官。他沒想到小娥也要做民工,小娥不惜和公婆翻臉,死活鬧着要走,說不依她她就上吊,或者跳崖。那天她抱着一盤粗壯的麻繩來找懷炳老漢,一見面就咧嘴笑,說他們總算應了,這樣俺就不用這根繩子吊頸了,用它拉車吧。老漢疑惑着說,這可是上前線,你能行嗎?小娥說,咦,叔你小瞧了俺,柱子兄弟敢去冒死打仗,俺往前線溜溜腿還不行?說完又笑,像揀了個大便宜。老漢想起,自她男人死後,還沒見她笑過呢。

老婆子更是忙乎起來沒個完。她睜着一雙瞎眼,沒白沒黑地縫了個紅兜肚,又在上面繡了鍾馗像,說是護身符,反反覆覆囑咐老頭,到了前邊,無論如何也要想法交給柱子,逼着他戴上。爲了做這個護身符,老婆子的手指上扎得到處是針眼子。然後,她又沒黑沒白地推磨,磨出米麪再烙煎餅,焦黃酥脆的煎餅摞在那裏,足有多半人高。老漢勸她,說柱子吃不了這麼多,你就歇着吧。她卻說,你個老東西,光念着自已兒子,私心忒大呢。見了柱子的同志,每人分一點,讓他們都嚐嚐,記住了嗎?老漢一拍腦瓜子,說,還是你想得周到,俺忘不了,放寬心吧。

臨動身前,老婆子只留下三升玉米,讓老漢把家裏餘下的兩口袋糧食都帶上。老漢說,咋,俺鬧不準啥時回來,你個瞎眼婆子不想活啦。老婆子說,餓不死俺,村裏人到時會幫俺的。呆在熱炕頭上,吃糠咽菜照樣活命,孩子們就不成了,他們在前邊拼命,離了糧食還打個屁仗。老漢拗不過她,只好氣哼哼地把口袋綁在小推車上。這樣,他們這輛車上的四百斤糧食,約有一半是懷炳老漢自家的。

支前的隊伍浩浩蕩蕩,沿不同的道路奔向萊蕪一帶的戰場。雖然已到了立春時節,但嚴冬仍在肆虐,呼嘯的北風無孔不入,切割着人們**的肌膚。太陽儘管露了臉兒,然而它虛弱得飄飄忽忽,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它颳走。田野裏的麥苗還在沉睡,遍地布了白霜,看上去晃人的眼。越往前行,氣氛越緊張,已經能夠聽到遠處隆隆的炮聲,像雨天的悶雷。一路上,不知爲啥,懷炳老漢和小娥儘量不提柱子,彷彿柱子是個易碎的器皿,一碰就壞。他們都把柱子擱在了很深的心裏,抑制着不去觸動他。但是,他們很快發現,心裏擱不下他,心中的他像只小兔,總想沿着嗓子眼兒,蹦到外面來。於是,話題繞來繞去,不由自主就扯出他來。比如小娥說,叔,你快六十的人啦,力氣一點都不顯差。老漢就說,可不,要論下力氣,柱子都比不上我老頭子。比如小娥說,叔,俺看來支前的人裏,就數你年紀大。老漢就說,要是柱子不參軍,推這輛車子的,就是他。又比如老漢說,大貴家的,你滿二十了吧。小娥就說,過了,二十一啦。俺比柱子兄弟大三歲。俺那個死鬼和柱子同庚,都說女大三抱金磚,俺這輩子怕是連塊石頭都抱不上了。再比如老漢說,唉,大貴也夠可憐的,從小就是個病秧子,攤上你這麼個好媳婦,硬是沒福命。小娥就說,他呀,要是頂柱子兄弟一根指頭,俺也不叫屈。

說着念着,懷炳老漢的眼前就浮起兒子的面影。老王家一直人丁不旺五穀欠豐,到懷炳這一輩時,已是三代單傳。再由於家境貧寒,他三十好幾了,還未討上媳婦。 富豪男友與小資女友 有一年的晚秋,他捨命從河裏撈起一個女人。一問,她是臨沭一帶的人,婆家是個富戶,因她連着生了四個丫頭,被男人一怒之下趕出家門。她沒臉回孃家,就四處流浪,沿路乞討,到了沂河邊,她突然不想活了,就順水而下。後來這女人便成了柱子的娘。但在很長一段日子裏,懷炳卻當不上爹,女人的肚皮不知何故總也鼓不起來。眼看老王家就要絕戶了,蒼天有眼,他四十一歲那年,柱子終於呱呱墜地。往後他們再也沒能生育,柱子就成了十畝地裏的一棵獨苗苗。家裏雖然吃了上頓沒下頓,雖然穿了這件沒那件,但凡有一口吃的,但凡有一件穿的,都由着他盡着他。老兩口扳着指頭過日子,眼瞅着他長成了壯小夥,如果趕上正常年景,該當抱孫子了呀。

離戰場越來越近了,隆隆的炮聲愈加沉悶。懷炳老漢不敢再往下思想,他吭吭咳嗽一陣,感到腳下發飄發虛。他只好再用些力氣,腰弓成一隻大蝦,使自己的步子不至於凌亂。身上的棉衣溼了幹,幹了溼,又涼又硬;頭髮、眉毛和鬍鬚結了一層冰渣,用手一擼,噼噼叭叭往下掉。

在小娥的腦袋瓜裏,柱子是另一種模樣。三年前,一乘小花轎把她從東王莊擡到了西王莊。她的男人大貴和柱子是沒出五服的堂兄弟,迎親那天,柱子過來幫忙,端茶遞水招呼客人。柱子的裝束同其他的鄉下同齡少年沒啥區別,他們留着同樣的髮式,戴同樣的翻耳棉帽,穿同樣的對襟棉襖挽腰棉褲和圓口棉鞋,就連他們甩鼻涕的動作也幾乎一模一樣。但小娥卻從他們中一眼挑出了柱子,他眉目柔順,神態靦腆,衣着潔淨,手腳靈便。吃飽喝足之後,小叔子輩侄子輩的冒失鬼們都涌到她的新房,信口胡謅,髒話不斷,有的還動手動腳,撩撥得她耳熱心跳,滿面羞紅,讓她惱不得怒不得,只有招架的份兒。唯有柱子立在一旁,立在冬日的陽光下,絲毫不爲所動,似乎他還是個童蒙未開的雛男。可他的個頭是同齡人裏最高的,他脣邊的茸毛已經變粗變硬了。那一刻,她希望他也能過來,主動同她攀談幾句,哪怕說一些過頭的話也不要緊。但呆了沒一會,他就一聲不吭走開了。

到了晚間,她才發現自己男人是個不可救藥的癆病腔子,男人咳得地動山搖,樑上的塵土給震得紛紛往下落,燭光和窗戶紙都跟着打顫。服侍男人睡下後,她和衣而臥,許久無法入眠,不覺又想到了柱子。天明醒來,枕頭溼了一片。兩家住在一個衚衕裏,往後見面的機會天天有,但每次碰上,他都規規矩矩叫一聲嫂子,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說,多餘的動作一個也不做。

小娥過門不到一年,男人就臥牀不起了。以後每次回孃家小住,公公都差柱子代勞,送她接她。這年春天的一個下午,他們並肩行走在回西王莊的小路上,柱子吭吭哧哧告訴她,有媒人給他提了一門親,對方是東王莊大財主馮三多的小閨女馮桂香,他爹有點動心,馮三多也挺有意。小娥猛地駐下腳步,身子靠在路邊一棵白楊樹上,說兄弟你可別犯傻,俺和那馮桂香一塊長大,對她知根知底,她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段沒身段,屁股癟得像柿餅,怕是連個胎都坐不下;這且不說,她外不會種莊稼,內不會做女紅,你娶這種媳婦圖個啥?俺叔是看上了馮家的錢財,馮家是看上了你這一表人材。其實呢,馮家一文錢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一年到頭從來不吃三頓,即使馮家捨得給你家錢財,你說錢財金貴,還是人材金貴?小娥胸脯一起一伏,喘口大氣,又說,傻兄弟,要是那馮桂香趕上你嫂子一根指頭,俺就贊成這門親事。後來懷炳老漢特別感激小娥,說幸虧她給攪黃了這門親,否則就壞大菜了。因爲去年入冬土改時地主馮三多捱了槍子兒,柱子若是當了他女婿,不給整死也得蛻層皮,更別說參加解放軍了,怕只有參加還鄉團的份兒。

那個美妙的下午,小娥依靠着一株挺拔的白楊樹,說着說着就走了眼。路上不時有一對回家的小夫妻走過。天上不時有一雙歸巢的鳥兒飛過。田裏不時有兩隻漫遊的瘦狗跑過。小娥**辣地說,兄弟,你信嗎,嫂子至今仍是根掐花帶刺的嫩黃瓜呀,你大貴哥一口都沒吃上呀,男人想做的事情他一件也做不了呀。話未說完,淚已沾襟。人都說小娥的臉蛋如月亮一般亮,人都說小娥的眼睛如星星一般明,但柱子就是不敢擡頭看她的臉,柱子只是低頭瞄她的腳。他渾身冒了汗,臉上水汽涔涔,吶吶地說,嫂子你別難過,大貴哥會好起來的。又說,天不早了,咱回家吧。回答他的,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再往後,男人一隻腳踩陰間一隻腳踏陽間,折騰了快兩年,小娥收了芳心,盡心盡力侍候男人。埋了大貴,再定眼看柱子,見他不僅挺拔,而且健壯了。卻就在這當口,柱子扛起槍走了人。

誰知道啥時候才能再見面?小娥也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日中午,他們在靠近萊蕪城的一個小村子裏卸下糧食。懷炳老漢把三大包袱煎餅交給一個收糧的老兵,只留下筷子般高的一摞。草草吃過午飯後,帶隊的頭頭招呼大夥往回返,懷炳老漢和小娥一商量,決定加入到另一支民工隊伍,往前線運彈藥。懷炳老漢囑咐幾個鄉親,讓他們回去後告訴他家老婆子,就說他和小娥給柱子送東西了,晚些日子回家。

城北面的丘陵地帶是萊蕪戰役的主戰場,那裏槍炮聲密得成了疙瘩。懷炳老漢沿途看到很多建築物上用石灰水寫着一些斑斑駁駁的大字,就問小娥寫的啥。小娥指着一溜院牆上的一排石灰字說,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老漢又問,蔣介石是誰?小娥想了想,說,他是個不讓咱老百姓吃飽飯的人。老漢琢磨了一下,說俺明白了。

臨近黃昏時分,仗打完了。小娥攙着懷炳老漢立在一個高坡上。遍地躺着數不清的屍體,遍地是燃燒的灰燼,他們心驚肉跳,不敢往那上面看。剛打了大勝仗的解放軍正在收隴,準備脫離戰場。

柱子在哪兒?老漢一顆心像錘子擊鼓那樣怦怦着。小娥瞪大眼睛,在活着的人羣裏尋找。她聞到了一種非常刺鼻的氣息,這種氣息令她五內翻卷。她想起柱子曾經向她描繪過一種氣息。這就是那種讓柱子心魂不安的氣息嗎?小娥弄不清楚。

一個挎盒子槍的軍官牽着匹高頭大馬從高坡下經過。懷炳老漢衝他說,同志,你見沒見俺家柱子?軍官說,叫柱子的忒多,哪個部隊?老漢忙說,噢,他大號叫王長柱,是一縱七團三營的。小娥補充道,三營九連二排六班的。軍官搖搖頭說,一縱、二縱、七縱的人都在這裏集結,亂得狠,怕是難找。

此時,隊伍已歸攏完畢,開始行軍。成千上萬的兵依次從他們面前經過,懷炳老漢和小娥大氣也不敢出,眼睛更不敢眨,一動不動地望着那些撲面而來的身影。可這些身影幾乎一模一樣,步伐都很疲憊,衣服上都有燒焦的痕跡,而且大都沾着血,面孔都黑得像包公,只有牙齒和眼珠子是亮的。不多一會,懷炳老漢的眼睛就花了,他說,大貴家的,我眼力不濟,你可要瞅仔細點。小娥下意識地點點頭。突然,小娥尖叫道,叔你快看,那一個像柱子。等那一個近了,近了,再看,卻根本不是。小娥急得快要哭了。

就這樣,這一老一少迎風站立,用力尋找,直到隊伍過完了,也沒見到柱子。懷炳老漢木呆呆的,手腳冰涼,一陣風吹來,差點把他颳倒。小娥背過臉去,偷偷抹了把清淚。夜幕已罩下來,遠處偶爾響起零星的槍聲,四周靜得人。正不知咋辦時,又有一支擔架隊匆匆路過,二人趕忙下了高坡,伸頭打量擔架上的傷號。驀然,一個熟悉的面孔終於映進了老漢的眼簾--但不是柱子,是和柱子一個排的解放兵小算子。小算子也認出了懷炳老漢,示意擡擔架的人停一停。老漢急煎煎地問,俺家柱子呢?

小算子吃力地說,已經開拔了。

老漢哦了一聲,他咋樣了?

小算子說,他了不得呢,上了戰場比誰都猛。今天下午,他親手捉了個少將師長,還在火線上入了黨,當了班長,都成了我的上級啦。

不知不覺,老漢的臉上塗滿了淚。小娥也模糊了雙眼,腦袋裏像開鍋一般,但心裏踏實了許多。老漢又說,他掛彩了嗎?

小算子說,受了點輕傷,左胳膊讓炮彈皮咬了一小口。

這點傷不算啥。老漢大聲說。說完,他俯下身子,猛丁攥住小算子的一隻手,孩子,你咋了?

小算子用另一隻手指指胸脯,說沒啥,兩顆混賬子彈不長眼,鑽進去喝血吃肉了,***,便宜了它。

你不是說子彈會繞着你飛嗎?老漢冒出一句傻話。

唉,人算不如天算呀。小算子淒涼地笑笑。

血珠子透過擔架往下落,轉眼汪了一片。擡擔架的人咋咋唬唬要趕路,小算子說甭急,急也沒用,我已掐算過,我活不過今夜子時。他又轉向小娥說,這丫頭,是王長柱的小對象吧,真夠俊的。小子以前從來沒講過嘛,光一個人偷着樂,不夠意思嘛。都到了這時候,小算子還有心開玩笑。

擔架隊遠去了,天也黑盡了。懷炳老漢點上菸袋鍋,邊吸邊和小娥商量,說沒見上柱子他總覺心不甘,再說柱子娘捎給他的東西也沒交給他,他想繼續隨隊伍走。大貴家的,要不你先回家吧。小娥當即不容置疑地說,俺回家幹什麼?家裏沒俺一點牽掛頭了,俺單單牽掛柱子兄弟,不見他一面俺也不甘心。叔,咱爺倆一塊走,管它天南還是海北。

月光下,一老一少又上路了。

這以後,他們隨隊伍上泰安,下兗州,奔魯南,進蘇北。反正哪裏有隊伍,哪裏就有支前民工,不愁沒伴兒。他們運糧運彈,擡傷員埋死人,什麼都幹過。有一次,遇到敵機轟炸,同行的民工扔下運糧車就往路邊的樹林裏鑽,他二人不慌不怯,硬是把車子推到了安全的地方,結果很多小車被炸翻了,糧食灑得到處都是,他們車子上的糧食一粒沒丟。懷炳老漢淡淡地說,柱子他們在第一線,啥樣的惡陣沒見過,幾架小飛機嚇不倒咱。小娥說,柱子兄弟當兵走時還怪咱沒覺悟呢,他要是見了剛纔那陣勢,肯定誇耀咱爺倆一番。老漢頗爲得意,說兒子是好漢,老子也不是軟蛋,就連你這個長頭髮的小媳婦,見識一點都不比老爺們兒短。小娥美滋滋地說,俺比柱子兄弟還差得遠呢。

隊伍這一陣子沒打大仗,形勢不算緊張,老少二人的心情也像漸漸轉暖的天氣那樣,充滿了陽光。一路上的話題自然仍是離不開柱子。每到一座剛解放的城鎮,懷炳老漢就說,肯定是柱子他們攻下的。每吃上一頓當地百姓爲民工們準備的可口飯菜,小娥就說,要是沒有柱子兄弟他們,咱哪能吃上這麼香的蘿蔔燉肉白麪饃饃呀。懷炳老漢沉吟道,柱子是個好孩子,又聽話又懂事,就是靦腆,膽也忒小,見了螞蟻都繞着走,見了生人就臉紅,人都說這種脾性的孩子沒出息。哪想到他當兵不幾天,一立竿就見影,立馬換了個人,小算子說他捉了個少將師長,大貴家的,你說說,師長是個多大的官?小娥說,師長帶的兵呀,少說也有萬兒八千。老漢嘖嘖道,瞧瞧,領兵一萬的先鋒官,生生讓俺家柱子給捉了。老王家從古到今,就出來他一個兵,他沒給祖宗丟臉吶。老漢說着說着就溼了眼睛。

一次,小娥幽幽地說,咱們隊伍總打勝仗,照這樣子打下去,不出幾年就會奪了他老蔣的江山。等全國解放,俺柱子兄弟官當大了,進了城,再娶個城裏的洋婆娘,會不會忘了咱西王莊?老漢鬍子抖了抖,一跺腳,說他敢,看俺不敲斷他的腿。他就是住上了金鸞殿,也不能忘本。人吶,啥都好說,就是不能忘本。

春天快要結束時,隊伍調頭北上,再次踏進沂蒙山。

山山嶺嶺,溝溝壑壑,一眼望不到邊。山上的樹綠了,路邊的花開了,蝶兒貼着枝頭翩躚,蜜蜂繞着花蕊旋轉。空氣裏流竄着芳香,布穀鳥兒在眼望不見的高處聲聲啼叫,清亮的溪水倒映着山崗樹木和藍天白雲。小娥就覺得眼裏溢滿了斑斕的色彩,心裏盪漾着濃稠的情感。在繚繞不絕的陽光、月光、清風和植物的芬芳中,小娥一次次不可遏制地想到柱子。半年前的那個下午,小娥正在屋裏給她孃家的兄弟納鞋底,柱子突然闖了進來。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自打大貴死了後,柱子這還是第一次踏她的門檻,她禁不住眼睛發潮,鼻子發酸,心尖子撞得胸房又疼又癢,手腳一時不知往哪兒擱。柱子給她帶來了離家參軍的消息,她不信,死也不信,說你騙嫂子玩呢。柱子說,是真的,俺啥時候騙過嫂子。小娥當即噤了聲,許久才說,俺早知道西王莊留不住你,任誰也留不住你,這是命。原本呢,兵荒馬亂的年月,是好馬就得拉出去溜一溜,是好男就得扛上槍抖一抖,纔不枉來世上走一遭,嫂子一句攔你的話都不想說。只是,你這一走,把嫂子的心也帶走了呀。唉,不說了不說了,這是命。柱子似乎也動了心,說俺記住了嫂子的情,更忘不了嫂子的恩,只要俺不死,總有再見面的那一天。小娥忙伸手捂他的嘴,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萬萬講不得。

小娥拿過未納好的鞋底,讓柱子試一試,說如果大小正好,這雙鞋做好了就是他的,如果不合適,她另做一雙。一試,差了許多,小娥生氣地把鞋底扔到了一旁。這時,她的公公在外面大聲咳嗽,她的婆婆在窗下走來走去,柱子不宜久留。送柱子出門時,見一隊士兵訓練歸來,柱子就說,嫂子,兵們身上的氣息忒好聞,只有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這氣息,你說是嗎。小娥說,用不了多久,你也一樣的,只是不知俺能否聞得到。柱子說,你會的,只要有心,就能聞到。

接下來的日子,小娥熬紅了眼,把她的心魂纏繞在一針一線上。但時間太緊,她沒能在柱子離家之前把那雙鞋趕做出來。現在,那雙千層底的布鞋就掖在她的懷裏,每走一步都能覺出它的份量。它像一雙大手,一下一下蹭她的肉;它又像兩把小錘,撲通撲通敲她的心。她早想好了,她要等他再打了大勝仗時,把他叫到沒人的地方,變戲法似地拿出它來,逼他洗乾淨腳,然後親手爲他穿上。傻兄弟,傻柱子,感覺舒坦嗎?行了,啥也別說了,穿上嫂子做的鞋,唱着歌謠走天涯吧。

田裏的麥梢變黃了時,他們進入蒙陰縣。再往前走,就是孟良崮。

孟良崮到了。

老天爺,這是啥地方呀,崮上的石頭全成了紅的,崮上的樹木全成了碎的,崮上的野花和小草一棵也不見了。活着的人都扯着喉嚨疾嚎,對着天空放槍。懷炳老漢和小娥扔下小推車,跌跌撞撞往活人多的地方跑。

在孟良崮西面的山腳下,他們終於找到了一縱七團三營九連二排。二排只剩下六個活着的,懷炳老漢一個也不認識。他抓住一個小戰士的胳膊,用力搖晃着說,柱子,王長柱,他在哪兒?

小戰士說,大爺,俺不認識他。

他明明就是二排的,咋會不認識。老漢生氣地說,你們劉排長呢?

小戰士急火火地把他二人帶到傷員堆裏。劉排長肚子上全是彈洞,一條腿也不見了,小臉慘白得像一張白麪煎餅。劉排長使出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告訴懷炳老漢和小娥,柱子半年前就犧牲了,那是他參軍離家的第七天,在費縣境內,他頭一次參戰,剛進戰壕,就被一顆流彈擊中了,一句話都沒留下。說罷,劉排長擡手指指上衣口袋,就嚥了氣。

小戰士從劉排長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沾了血跡的照片,遞給懷炳老漢。這是柱子此生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柱子身着戎裝,懷抱鋼槍,抿嘴凝眉,表情平靜地望着他頓顯蒼老的爹。小娥的腦袋轟轟地響,彷彿全身的筋骨都被剔了去。懷炳老漢可能哭了,小娥看到他的嘴角一抽一抽,但她聽不到他的哭聲。她死死抱緊他的胳膊,不讓他倒下去,同時也使自己不倒下。

這時,涼風呼呼地刮起來,天上雷聲隆隆,濃重的血腥氣嗆得人睜不開眼。懷炳老漢忽然想起什麼,他吩咐小娥把車子推過來,又吩咐小戰士把劉排長的遺體放到車上,由他推着車子朝前走。走到一個炮彈坑跟前,他說,就埋這裏吧。

三個人以手作鍬,往坑裏填土。懷炳老漢邊往下灑土邊說,孩子,你說走就走,再也回不了家了,你娘還天天盼你回去呢。她讓俺捎給你的煎餅你一口也吃不上了。你乾孃--咱家那棵香椿早就滿院子飄香了。你臨走時埋在窗戶下的棗核兒也該發芽了。說完,他從小推車上取下那個小包袱,把早已碎成粉末的煎餅灑在黃土上。奇怪的是,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沒有流淚。

小娥也沒有流淚。那個瞬間,她覺得自己聞到了一種徹骨入髓的芳香。她想這一定是柱子兄弟向她描繪的那一種氣息。

埋了劉排長,懷炳老漢哆哆嗦嗦點上菸袋鍋。他啞着嗓音問小戰士,孩子,你叫啥名字?

小戰士說,大爺,俺叫趙天成,小名成子。

老漢認真打量了幾眼成子,從懷裏摸出那個已褪了顏色的護身符,說,孩子,戴上它。

小娥也把那雙千層底布鞋拿出來,說,兄弟,穿上吧。

老漢仔仔細細幫成子戴好護身符,小娥小心翼翼幫成子穿上新布鞋。那邊,號聲響了,成子噙着淚珠衝他們敬了個禮,邁開大步朝隊伍跑去。

緊接着,山風呼嘯,大雨驟降。風雨中,這一老一少又推起小車上了路。

四十年代末,在沂蒙山區,在濟南府外,在徐蚌大地,在那支勢如潮水的支前隊列裏,如果你稍稍留意,就會看到一老一少兩個獨特的身影。因爲老的面若岩石,鬚髮皆白;少的雖眉眼俏麗,依然鮮亮,但三尺青絲中已含了縷縷白髮。所以他們格外引人注目。

(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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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穿過頭顱

小說。 ?入伏之後,老福貴又續上了自己四十多年前愛乾的一件事情到屋頂上乘涼。那陣子他總覺得有件什麼重要的事兒等着他幹,到底是什麼事兒他又拿捏不準,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往肚裏灌酒。酒灌多了,腦子更糊塗,什麼也想不起來,急得他除了衝孫子小順子不停地發火外,一點招數沒有。?

有一天晚上,月明星稀,老福貴連哄帶嚇侍弄小順子睡了,就來到院子裏的老棗樹下,盤腿坐在蒲墩上,一手搖着蒲扇拍打蚊蟲,一手拎着扁扁的錫酒壺,過一會兒就舉起酒壺抿一口酒。在一個接一個沉悶雜亂的日子裏,老福貴覺得,只有這樣的時候,他心裏才舒坦、平和一些。但在那天晚上,他突然聽見屋頂上有什麼東西走動的聲音,而且那東西還發出類似貓一樣的叫聲。肯定是貓,老福貴想,除了貓還能是什麼?聽動靜,那東西好像很煩躁,爪子踏在屋頂上,噗嗒噗嗒,悶悶的,有時急有時緩,急時它彷彿在撲咬,緩時它彷彿在踱步,準備再一次撲咬。老福貴就想,***,這是誰家的貓呢,跑到我家的屋頂上瞎折騰?你聽它那動靜,就好像它在叫春,可現在不是貓叫春的時候呀;再說屋頂上也沒有老鼠。老福貴又想,***,即使有老鼠,現在的貓也不去捉了,貓和人一樣,變懶了,正經事不願意幹了。傍黑時他還在村街上見過一隻貓,也不知誰家的,它臥在一塊石頭旁打盹,兩隻老鼠就在石頭的另一側跳上跳下,可那隻貓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老福貴想着這些的時候,屋頂上的動靜弱了下來。這反而勾起他的某種**,他想上去看個究竟。老福貴確實老了,由於長年飲酒,加之心浮氣躁,諸事不遂,他的頭髮早就掉光了,這使他的頭顱看上去像一隻陳年葫蘆,發出昏黃無力的光;他弓腰駝背,身上骨瘦如柴,皮肉就像老樹的皮,全身沒一處平整的地方;他走起路來一步三搖,舌頭不聽使喚,呼吸聲嘶嘶作響,像一頭再也拉不動犁鏵的老牛;他毛孔裏噴出的酒氣五步之外就能聞到。但這個時刻,也許由於那隻貓的召喚,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老福貴卻感到身上來了勁兒。於是,他把酒壺掖進褲腰裏,沿着那架久已不用的梯子,顫微微往屋頂上爬去。?

幸好,那架柳木梯子沒有當腰折斷;幸好,老福貴沒有從上面失手掉下來。畢竟是夜晚,畢竟年歲不饒人。想當年,他家老屋的窗前有一棵榆樹,每次上房,他連梯子都不用,抱住榆樹,蹭蹭蹭幾下子就順樹爬上了屋頂,動作靈敏得像一隻貓。?

老福貴爬上屋頂後,搭眼瞅了一陣,哪有貓的影子。別人家的屋頂上一般都立着幾個大大小小糧食囤,看上去影影綽綽的,像有一些粗壯的人站在那裏嘹望,老福貴已經好幾年不種地了,他家的屋頂上光禿禿的,除了雨水衝出的幾條小溝坎外,什麼東西也沒有,連個動物的爪印都見不到。這使他感到更爲奇怪剛纔明明上面還撲騰亂響呢,現在他只有怪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子。他嘆口酒氣,對着當空的皓月說:“老啦老啦,啥都不中用了。”?

離開屋頂之前,老福貴擡手習慣性地拽出酒壺,拔出木塞,仰脖灌下一口酒。就在這時,一股涼習習的小風吹過來,他渾身一震,目光隨即望向遠處天呀,月光下的村莊和田野一片明淨,一派安謐,露水很重,偶爾能聽到低低的人語、唧唧的蟲鳴、尖尖的狗吠,地上的燈光和天上的星光交相映襯……老福貴就覺得簡直像走進夢中,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忽悠忽悠就倒轉了過來。?

這時候的老福貴當然已把那隻引他上屋頂的什麼貓忘在了腦後。他盤腿坐在屋頂當央,猛然想起自己已經四十多年沒在夜晚爬上屋頂了。此刻,他一邊小口小口地抿酒,一邊睜大眼睛往遠處看。他看到水銀瀉地般的月光下,房屋、樹木、莊稼、水塘、老磨坊、村路、墳塋等密密麻麻的物件,都靜靜地伏在那裏,他的目光像梳子那樣,一遍一遍掠過它們。當然,他不會漏掉兩個地方一處是老龍根的墳墓,一處是老龍根的兒子雙金的工廠。?

老龍根三年前被查出生了癌,大夫說活不過那個年關,但老東西硬是撐了快兩年才嚥氣。他死後葬禮排場得頂了天,雙金把四鄉八村的響器班子全請了來,弔喪的隊伍排了二里多長,鄉親們都說這種規模的喪葬場面一百年碰不上一次。老福貴眼裏不由躥火,心想老東西活着風光了一輩子,死了還是那麼風光,叫別人沒法比。?

現在,他即便閉上眼睛也能猜出老龍根墳墓的位置。它在村莊的東北方向,離這兒一里多地,老龍根的墓室大得能容下他們全家都不止。墳塋的北面是一條小河,緊挨着小河的是一塊高崗子地。據說他的墳頭正壓在龍脈上,風水在全村的土地上是最好的,老東西許多年前就看中了這塊地方,誰也不許佔用。墳的南面便是他兒子雙金的一溜沿兒工廠:酒廠、糕點廠、麪粉廠、磷肥廠,它們全在一條線上。這種格局似乎告訴人們,老龍根死後,他的魂靈仍在保佑着兒子。?

“雙金這***,真是發了,比他爹一點都不差。”老福貴對着正東面雙金的廠子,不由罵出了聲。?

老福貴把錫壺裏的酒喝光時,已是後半夜了。他身上溼漉漉的,是被露水打的。他太熟悉這種溼漉漉的夜氣了,這種夜氣能浸到人的骨頭裏,使人感到心底舒坦而又骨節酸澀。屁股下的屋子裏,孫子小順子打着悠長的小呼嚕,睡得正香。小順子睡覺的動靜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倒像一個成年人。老福貴聽着小順子刺耳的鼾聲,忿忿地罵道:“你個孽種,早晚有睡不着覺的時候!”?

後來,老福貴聽到了早醒的公雞們嘹亮的啼叫。雖然感到很疲乏,但他仍不想下去,便閉上眼睛,打了會兒盹。在似睡非睡之間,他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老福貴年輕時,人們都叫他福貴,就像老龍根年輕時,人們都呼他龍根那樣。福貴那時喜歡在夏秋季節的夜晚爬到屋頂上去,他搭眼看夜色下的景物,覺得極有趣。夜裏會有很多祕密的,他常常在屋頂上,邊乘涼,邊瞭望,或者乾脆睡在上面。每逢有月亮的夜晚,他能清楚地看到周圍鄰居家的女人在院子裏忙碌,她們小聲呼喚男人,大聲喝斥孩子。她們忙完了,到露天茅房裏屙屎尿尿時,她們蹶起的白白的屁股就在福貴的視野裏出現,使他不由感動上好一陣,心想這些白白的屁股可真是好東西……?

直到有一晚,福貴坐在自家幾近坍塌的屋頂上,突然看到了數十丈之外的龍根。往西隔着兩戶人家,就是龍根的家。此刻龍根正蹲在他家的屋頂上,久久不動,像一塊臥在那裏的石頭。福貴突然想:也許龍根也像我這樣,喜歡夜裏到屋頂上來,可是我怎麼一直沒發現他呢?想到這裏,福貴感到有些可怕,慌忙順榆樹溜到了地面上。?

福貴隔天再上屋頂時,仍然看見了鬼影一般的龍根。但這時福貴不再感到可怕,心想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反正大家都在各自的屋頂上,誰也犯不着誰。某天后半夜,福貴睜開眼,見龍根正站在他家的屋頂上朝這邊招手,意思可能是請他過去。福貴就遲疑着溜到地面上,繞到龍根家,順牆頭上了他家的屋頂。他們並排站在一起,龍根要比福貴高出一個頭。他們不說話,默默望了一陣星光下的景物,龍根突然問道:“福貴,你都看見啥了?”?

福貴撓撓頭皮,說:“嘿嘿,還能看見啥。”?

龍根擡手指了指村北面一大片整齊的宅子,說:“地主李老財的這些青磚瓦房很快就是咱窮人的啦!”龍根又指了指村子四周那一片片平整的良田,說:“李老財的這些土地很快也是咱窮人的啦!”?

龍根還說:“你看這夜晚的村子:多美啊……”?

龍根兩眼放光,像兩隻綠燈籠。福貴不由愣了,心想龍根着實了不得呢。他呆在屋頂上老想着看女人屁股,聽別人私語,聽蛐蛐鳴叫,而龍根卻想到了李老財的宅子和土地,發現了夜晚的村子多麼美,可見龍根將來是個幹大事的人啊。福貴開始佩服起龍根來。?

天將破曉,福貴正打算離開龍根家的屋頂,突然看到一道流星在面前一閃,就有一隻金黃色的小東西躥上牆頭,但隨即又不見了。福貴打了個顫,立即意識到,那是一隻黃鼠狼。本地人對黃鼠狼十分敬畏,認爲它是經過修煉的神祗,絕對傷害不得的,如果夜晚碰上了它,不是有福就是有禍。很多人家還在家裏設有香案,專門供奉它,祈求黃鼬神保佑平安。?

福貴哆嗦着扯扯龍根的袖子說:“一隻黃鼠狼……”?

龍根說:“在哪兒?我怎麼沒看見?你個膽小鬼,看花眼了。”?

僅僅過了半年多,土地改革就開始了。李老財的宅子和土地果然像龍根說的那樣,全成了窮人的。不僅如此,李老財連命也沒了。龍根領着大夥鬥地主,揪富農,挖浮財,分田地,樣樣幹在前面。龍根膽子也大,李老財就是他親手殺死的。審判大會開過後,土改工作隊的領導問那些操刀弄槍的民兵,你們哪個自告奮勇來行刑?別人臉色焦黃焦黃,只有龍根眉宇間凝着殺氣。龍根二話不說,提溜起癱成一團的李老財,到村北的楊樹林裏,一槍就解決了他。?

槍聲一落,龍根就成了民兵隊長。然後是貧協主任。再然後是村長、村支書。在他嚥氣之前,這村子一直由他管着。?

其實就是那一槍打出了龍根的威風,在此後許多年裏,龍根聲威赫赫,全村人沒有不懼他的。福貴那時也是民兵,肩上也扛着一支三八大蓋,但他卻沒有打槍的膽量。他挎槍只是爲了給自己壯膽。他想,如果他搶先一步站出來斃了李老財,龍根的後來是否就是他的後來呢?慢慢地他覺得想這些已沒啥意思,因爲他作死也沒有殺人的膽量。?

在龍根腰挎盒子槍風風火火幹大事的時候,福貴卻出人意料地迷上了酒。他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個錫制的、扁扁的酒壺,無論出工還是在家,他都隨身帶着它,時不時舉至嘴邊抿一口酒,**辣的酒氣便四下裏飄散。有一陣子,他還在腰上拴了一塊羊腿骨,每抿一口酒,再舔一下羊腿骨,兩個動作一氣呵成。別人問他味道咋樣,他說香,香極了。一次在田間幹活,有人逗他玩,趁他歇晌打盹時,悄悄用一根樹棍換下了他腰間的羊腿骨,他爬起來後,喝酒,舔了下樹棍,居然沒察覺。人們就哈哈大笑,笑聲在田野裏迴盪起伏。?

福貴貪酒,卻從來沒人見他醉過,他總是處於半醉半醒之間,既不耽誤幹活,也輕易不說胡話;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卻不曾摔倒過。而且他不抽菸,可能他是村裏男人中唯一不吸菸的。他說:“抽菸沒好處,把你們的心肺、腸子肚子都燻黑了;喝酒好,酒能把心肺、腸子肚子洗乾淨。”?

如今想來,酒確實坑了福貴,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他連老婆都沒討上。?

自那個月夜之後,老福貴幾乎每晚都到屋頂上去。他找人加固了梯子,以防它折斷。小順子的鼾聲像毛毛刺,穿透屋頂飄上來,令他感到不快,他想這個小孽種快成精了,留着他早晚是個禍害。好在月色下的景緻沖淡了老福貴的憂慮,他不時瞅一眼老龍根墳墓的方向,覺得老東西雖強悍一生,終究先他一步入了地獄,而他現在不仍是活得好好的嗎?他可以像年輕時那樣在屋頂上向四處瞭望,他可以盡興地喝酒和乘涼,順便想一些自己的事情,而老龍根卻已經化成了糞土。每每想到這裏,老福貴都禁不住笑出聲來。?

鄉村的夜晚不像過去那麼靜了。在過去,天黑之後,幾乎見不到一點光亮,人們早早就上牀睡覺。而現在,地上的燈火比天上的星星還明亮,鄉村的夜晚在老福貴眼裏就變了味。有些人家的電視演到半夜還不收場,有些人家的小四輪拖拉機三更半夜就出門辦貨,他們拼命地掙錢,生怕落在別人後面。更讓老福貴氣不過的,是龍根的兒子雙金的工廠,這些狗舅子工廠日夜開工,從那裏飄來的酸臭氣味瀰漫了整個村子,從那裏傳來的光亮刺得人眼珠子不舒眼。老福貴抿口酒,對着雙金的工廠說:“***,你掙吧,即便掙再多的錢,也脫不了像你爹那樣鑽墳墓。”?

這天夜裏,老福貴覺得眼光有點發虛,他以爲酒多了點,遂閉了會兒眼睛。但等他睜開眼後,立刻被兩點綠瑩瑩的光逼住了。他看到長有幾株狗尾巴草的牆頭上,立着一隻似貓非貓的東西,它的尾巴比貓粗大,它的兩隻眼睛比貓明亮傳神那它就不是貓,而是黃鼠狼!老福貴嚇得渾身一激凌,一種不祥的預感霎時便籠罩了他。他想,可能這東西已經來過他家好多次了,而他居然一直沒發現它!?

他咳嗽了幾聲,身上滲出虛汗。那隻黃鼠狼轉眼之間不見了蹤影。?

天快亮時,老福貴喝光了壺中的酒,哆哆嗦嗦下到地面上。小順子的鼾聲更加響亮。他一點睡意沒有,坐在屋檐下等待天明。這時他甚至覺得小順子就是那隻黃鼠狼變的,專門給他搗蛋的。?

天亮之後,老福貴拽上小順子,挨家挨戶告訴人們,他夜裏見到黃鼠狼了。又問有沒有誰家的雞被叼走的。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們不約而同盯着他手中的酒壺,笑說?

“一大早就喝,會傷腦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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