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坐到一把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假寐。

“黃錦……”吳節這才知道,身邊這個老太監原來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內廷第一人。

吳節不敢揭破他們的身份,只能裝糊塗。

本站地址: 黃錦挽起袖子,那口上好的端硯里加了點水,霍霍地磨起墨來。

看他的動作非常麻利,硯臺裏的墨汁也隨着他的動作飛快旋轉。可說來也怪,竟沒有一星半點飛濺出來,可見他的手穩到何等程度,至少這份養氣功夫就讓人非常佩服。

不片刻,硯臺裏的墨汁就黑得發亮。

黃錦額頭上也出了一層細密的『毛』『毛』汗,他這才停下來,朝吳節做了一個請的肢勢。

吳節點點頭,也不說話,免得驚醒了正一旁靜坐煉氣的嘉靖皇帝。徑直坐椅子前,提起了『毛』筆。

這個時候,他突然發現書屋外面的那個小套間裏來了不少人,都靜靜地站那裏,一臉的期待,好象正等着什麼。

這些人都坐普通奴僕打扮,有老有少,可下頜上卻都是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鬍子,顯然都是宮裏的太監。

一個道觀之中出來這個飛玄真君以外,就看不到一個道士,這正常嗎?

吳節忍不住無聲一笑,『毛』筆落到紙上。

紙不錯,乃是『花』椒白版紙,上面塗了明礬,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花』椒香味,韌度極佳,筆落上面很流暢。

吳節記上一節正好寫到第十二回賈瑞死的那一節,接下來該寫秦可卿的死了。

他想了想,提筆寫道:“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這日夜間和平兒燈下擁爐,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計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

這次能夠當着皇帝的面寫稿,機會難得,自然要好好賣『弄』一番。

吳節也不藏拙,一手瘦金體飛快地抄下去,速度快得驚人,這百餘字若是換其他人來寫,也需五六分鐘,偏偏吳節一氣寫下去,只片刻就已將半張紙寫滿。

“好漂亮的字!”旁邊的黃錦眼睛一亮,禁不住讚歎出聲。

“咦!”旁邊靜坐的嘉靖也睜開了眼睛,有些驚訝:“這種字體本道以前還真沒見過,已然自成一派了,不錯,不錯,金鉤鐵劃,有些意思

“確實好!”黃錦點點頭,也面前鋪開了紙,跟着抄起了吳節剛纔所寫的章節。他剛開始時還模仿着吳節這種鮮怪異的字體寫了幾個字,可寫到後來,發現實太忙,就換成了行草,速度也快了起來。

吳節一笑,也不說話,繼續埋首寫下去。若說起寫字速度,他每天都要抄幾千字給陸胖子拿回去『交』差。這段日子苦練下來,加上前面寫的兩本書,十多萬字了。若他自承寫字速度第二,天下間每人敢稱第一。

很快,一千字寫完,不過一壺茶功夫,滿滿兩大張紙。

他這才停了下來,舒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肢勢,喝了口桌上的茶,很不錯。香味寡淡,可卻沁得人心脾都要透明瞭。

趁吳節休息,黃錦趕緊將剩下幾字寫好,恭敬地將兩頁紙遞給旁邊的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看得倒是快,只片刻就看完了,緩緩道:“這一節卻是奇怪,秦可卿死了就死了,那寶『玉』卻傷心得吐血,這二人沒『私』情吧?”

黃錦:“回真君的話,前面是沒寫過,應該沒有

嘉靖:“會不會是用了隱筆?吳節,你回答本道

吳節:“沒有,秦可卿是寶『玉』幻想的對象,人少年之時,血氣方行,難免有些古怪的心思

嘉靖突然嘆息一聲:“卻是可惜了,這『女』人不錯眼神中全是失落和鬱悶。

吳節“啊!”一聲,差點叫出聲來。這個嘉靖看起來道貌岸然,爲人卻如此八卦。寶『玉』和秦可卿不發生點什麼,他好象很失望的樣子。我算是明白了,這廝爲什麼對這本書如此感冒,原來是想看裏面爬灰和養小叔子的情節。不過,這也可以理解,他也是人,宮中又缺少娛樂活動。而這個時代的所謂黃書實不怎麼樣,故事普通描寫也差,低級趣味。那比得上曹雪芹的高級趣味來得勾人。

嘉靖看完稿子,就隨手遞到半空。

外面小套間裏有一個太監飛快進來,接了過去,又飛快地退了回去。

立即就要一羣太監圍了過來,幾雙眼睛同時落到紙上,再也不肯挪動分毫。

再看他們的表情,都是一臉的『迷』醉,其中還有人吧唧着嘴。

老實說,穿越之前,吳節也看過幾本所謂的穿越小說。小說中的主人公一到古代就剽竊後人的流行小說,什麼《風姿物語》、《鬥破蒼穹》,甚至《少『婦』潔白》。可卻有一點,古人的閱讀口味和現代人差別極大,現代人喜歡的東西未必能吸引古人。

同樣,古代的暢銷小說,現代人看起來就味同嚼蠟。

比如這本《紅樓夢》,要不是頂着一個名著的頭銜,吳節也看不下去。當年通讀這本小說的時候,他也是好幾次都看得睡死過去。不像玄幻小說,越看越得勁。

想不到這本《紅樓夢》對古人的吸引力大到這等程度,這一點讓吳節有些始料未及。

一個年代有一個年代的審美需求,閱讀的樂趣也不相同。

想來,這年頭的小說故事還停留公子落難,佳人多情,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程度。像這種有這翔實細節描寫,人物『性』格鮮明,故事情節平實可信的書,對明朝人來說,無一不透着鮮,就好象自己正生活故事當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樣。如何不牽腸掛肚,急『欲』看到下文?

心下頓時有些得意,吳節喝了幾口茶水,繼續動筆,速度依舊極快。

旁邊,黃錦也是跟着不停地抄着,只片刻,只覺得頭昏眼『花』,手指痙攣,忍不住道:“吳公子,能不能慢些,老朽跟不上了。哎,真是了不得,單就這速度而言,天下間也沒人能比得上你。我光跟着抄都趕不上趟,公子還是一邊想一邊寫,這就讓人不得不佩服了。非有大才者不可爲之

吳節笑笑:“不過是一本小說而已,算什麼大才?”他停了停,換了一張紙。

“寫小說就不算有才了,難道非要讀聖賢書讀到食古不化纔算是有才?”嘉靖冷笑:“我看很多所謂的才高八斗之士也不如何,讀書讀到不懂得做事做人,一心只爲找茬,這樣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厭煩

一個小太監走到黃錦身邊:“乾爹,你年紀大了,換小的來抄吧?”

黃錦看了嘉靖一眼,他也是累得不成,只是不好意思換人罷了。

等嘉靖點了點頭,黃錦這才鬆了一口氣,退到一邊。

“換人……呵呵,換人也趕不上吳節心中好笑,也不說話,這次換成了行草,速度比之剛纔又快上了三分。

那小太監顯然也是個快手,無奈怎麼也趕不上趟。只能一邊默背吳節剛纔寫過的稿子,一邊抓緊速度謄錄。寫不了兩三頁紙,一張臉上全是汗水,右手也僵得不住顫,顯是身心俱疲了。

嘉靖笑了起來,朝外面一個太監指了指。

那太監回意,慌忙上前,將那個小太監換了下來。

如此三,等到換第四個人的時候,大半個時辰過去。

吳節堪堪寫完一萬字,這纔將筆放了下來,一看天『色』,外面已經徹底地黑了下去。

他滿意地地活動了一下手腕,將筆放下:“今天就這樣了

大半個時辰,也就是後世一個半小時模樣,一萬字,還是比不上電腦打字呀!不過,這速度,古代,絕對是超一流。

“寫完了?”黃錦愕然地問:“好快!”

嘉靖也吃驚地站了起來:“好快,真真是文不加點,一氣呵成,好生了得。把我身邊的人都比了下去!”

他有些不滿地看了正抓緊時間謄錄的那個太監,哼了一聲:“枉你也是讀過十幾年書的,讓本道大失所望

那太監立即白了臉,『腿』一軟,跪到了地上,汗水一滴滴落到地板上。

嘉靖卻是一笑:“不錯,一萬字了,今天看得舒坦。以前都是兩三千字兩三千字的讀,今兒個一口氣看了這麼多字,卻有些累了。偏生這故事還如此好看,直叫人道心動搖,心魔來襲。本道且去閉關養氣

就一揮袖子,徑直走了。

“好!”等皇帝一走,衆太監這才喝彩一聲,同時朝吳節拱手:“吳公子真大才,我等佩服!”

吳節微笑着看着黃錦:“老黃,我一萬字已經寫完,是不是該送我回去了。吳節還有要事要辦,就不耽擱你了。你家仙長若真喜歡我的書,只需說一聲就是,每日多的沒有,三五千字奉上。又何必採取綁架劫持這種『激』烈手段

其實,他也不想走,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同皇帝接觸,這可是個大機緣。可作戲得做足全套。

黃錦笑了笑:“對啊,吳公子說得對,既然你沒被我綁架了,怎麼會送你回去,且這裏住下

吳節嘆息一聲:“我真有要緊事啊!”

“那好辦啊,公子要辦什麼事,老朽陪你一道去就是,辦完再回來。否則,你一走,若又不想寫了,還得麻煩我再綁你一次,豈不多事?”

“你……”吳節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要去陸府

“陸府啊,我也想去逛逛

“陸家的護衛可都是高手,你不怕我到時候叫人將你拿下嗎?”

“不怕,我跟你身邊就是,到時候你若叫嚷,老朽別的本事沒有,殺一個秀才還是可以的黃錦從桌上拿地一條大理石鎮紙,右手一捏,“喀嚓”一聲捏成了兩截。

問:“公子覺得你的喉嚨比石頭還硬嗎?”

吳節一攤手:“自然是比不上的,就依你好了

他笑了笑:“這裏風景不錯,『挺』涼快的,我倒捨不得走了。不過,鄉試之前你得放我出去考試

“自然

“還有,我得跟家裏說一聲

“正是

“還得給學堂請假

黃錦冷笑一聲:“代時升算什麼明師,不過是學得一些家的手段罷了。真想讀書,咱家給你『弄』幾個大學士來做老師

“吹牛吧你!”

黃錦:“先吃些東西,吃完我陪你出去逛一圈

本站地址: 很快,就有兩個太監送來晚飯,黃錦朝吳節點了點頭,說等下送他出去逛逛,就告辭而去。

這裏既然如他所說的是一座道觀,道士的伙食自然是不成的。

不過是一盤腐竹、一份小蔥伴豆腐,另外一份菜有些意思,清炒南瓜須,外帶一大碗乾飯。

這就是皇家御膳,怎麼看不到半點葷腥?

吳節大爲失望,作爲一個吃貨,每頓飯若看不到肉,比殺了他還難過。

據歷史上記載,嘉靖皇帝同他的前輩仁、宣皇帝和崇禎皇帝的簡樸不同,這傢伙最最講究生活品質,日常也極喜奢侈豪糜。終其一生,開支浩大,修了無數宮觀院子,將內駑折騰個精光不說,還將手伸向國庫。到他死後,給後面的隆慶皇帝和萬曆皇帝留下一個爛攤子。

正因爲實在缺錢,張居正纔不得不進行財政改革。

其實,呆在這樣一個大手大腳的主身邊也是一件好事,可吳節沒想到嘉靖皇帝吃得這麼簡單。

想來,皇帝的錢大多用在煉丹打醮上面,對於吃喝卻不怎麼熱衷。

實在餓得不成,吳節這才懶洋洋地提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南瓜須,吃了一口,卻鮮得幾乎將舌頭都咬掉了。

這份清炒南瓜須端地是香得奇異,裏面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鮮味。一道濃郁,一道清爽。清爽的那種來自南瓜須,濃郁的,應該是裏面的澆頭。

見吳節一臉驚奇,送菜來的那個太監低聲笑道:“吳公子,這道菜是不是有些意思。其實,這還是我們看了你的《石頭記》才學的。”

吳節有些疑惑:“我書裏好象沒寫這道菜吧?”

“怎麼沒有,劉老老進大觀院裏是不是有道燒茄子。我們這道菜借用了其中的意思,再三年生的老河鴨油,和上南瓜須清炒,其他作科一概不放,就加點鹽。”

“老鴨子,三年生,還河鴨!”吳節立即提起了精神,這玩意兒在後世可吃不到。

老實說,後世的鴨子實在沒什麼吃頭,都是籠養,用飼料催出來的。

就市場上賣的那種叫櫻桃谷的鴨子吧,個頭是壯。可這東西大多隻養四十到五十天就出欄了,又因爲缺少〖運〗動,身上的肉一塌糊塗,沒有任何嚼頭,做得不好,還帶着一股鴨毛的臭味口籠養的鴨子若超過六十天,養殖戶就要虧本。像這種三年生的老鴨子,又滿河放用魚蝦養大的,在後世乃是堪比山珍海味的稀缺資源。

只吃了一口,吳節就滿口生津,扒拉了一大口米飯。

至於其他兩到菜,卻是各有各的特色。

豆腐很嫩,卻不是一夾就散,帶着一種滷特有的香味,顯然是點滷的時候分量拿得極準。

至於炒腐竹,卻是有脆又爽。

這三道菜比起大魚大肉地吃起來卻過癮得多。

這一餐清爽可口,正適合大熱天受用,等到最後一道湯菜上來,受用之後,吳節這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幹掉了四大碗米飯,撐得動彈不得。

那太監見吳節喜歡這餐晚飯,心中也是得意,笑道:“吳公子的故事寫得那是真好,我們這宮裏的……哦,宮觀裏的人都喜歡看口比如伙房裏的人都照着書裏的菜式做了許多huā樣,真君和觀裏的其他貴人都吃得讚不絕口。還有,做木匠製造的,也都依書裏的樣子整修屋子、打製傢什。甚至,貴人們日常穿什麼,用什麼,吃什麼,都比照着裏面的人兒來。呵呵,吳公子這見識,真是了不得,真是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道。”

吳節失笑,這傢伙,宮裏的人還真拿我的《紅樓夢》當百科全書了。

不是我吳節是天才,實在是曹雪芹了不起。曹雪芹本就是豪門望族的貴公子出身,什麼玩意兒沒見過口若說起吃喝玩樂,提籠溜鳥、捧戲子玩相公、潛規則女演員、鼓搗huā樣兒,又有誰能比得上我大清,我後清?

同他們比起來,明人在享受上略顯得有些土氣。即便是崇禎年的江南鄉伸、揚州鹽商與之相比,也頗有不如。

吃過晚飯,等那太監將飯菜收走。

吳節索性走出屋子,在玉熙宮裏溜達消食。

也不知道是爲什麼,宮觀裏清淨得很,也看不到幾個人。

夜光微明,天邊有一道殘月在薄得幾乎透明的雲層裏若隱若現。

地上一派皎潔明亮。

在裏面轉了半天,就上了一座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小山上,站在涼亭裏舉目望去。

遠處是一道銀白的水域,甚是開闊,想來就是玉淵潭吧。

這一片都是皇家園林,吳節記得大學畢業那年夏天與同學一道來這裏轉過。當時滿眼都是人潮,風景什麼的都看不成,盡看人了。

很多地方還都關着,不對遊人開放。

想不到今天卻住在這裏,想起來,真有些夢幻之感。

在涼亭裏站了半天,被掠過湖面的涼風一吹,收了汗,爽到骨子裏。 看來,這地方晚上涼快得很,不像自己家裏,一入夜,就好象蒸籠一樣。

這個嘉靖,倒懂得享受。

不,應該是前面的正德皇帝,這裏的一片建築都是正德皇帝修建的,前身就是大名鼎鼎的豹房。

收了汗水,估摸着時辰也差不多了。吳節準備走下假山,同黃錦一道先卻陸府見唐小姐,讓陸胖子給自己在學堂裏請個假,然後再回家同家裏人說一聲。

就聽得假山下面傳來兩聲鴨公嗓子的是說話聲。

低頭看去,卻是兩個太監靠在假山下的紫藤架子邊說話。

這二人自然做普通奴僕打扮,可光禿禿的下巴和蒼白的臉卻暴露了他們〖真〗實的身份。

兩個太監一老一小,老的那個大約五十來許,小的那個十五六歲樣子。

“耿叔,你說林妹妹將來會嫁給寶玉、嗎?”小太監擡起頭,眼睛裏卻是光彩:“真是不錯的女子啊,耿叔,你說宮中的小蘭是不是有些像……”

“像什麼?”姓耿的老太監一笑,故意逗着小太監:“怎麼看上人家了。看上了自己說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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