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過太多注視她的眼神,或是直白的炙熱,或是隱藏的覬覦,或是故作清高,等待她主動垂青的……

但她當真從未看過,這般漠然俯視於她的眼神。

“問你話呢。”

就在徐妃青失神之際,就聽到不耐煩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面色一白,貝齒輕咬朱脣,道:“侯爺,梅綰兒不是在裝哭搏同情,她是……真的在哭……”

環三員外皺眉道:“叫我員外就是……

真哭?你當我不知道你們畫舫裏的名堂麼?

若是普通妓家悲慘也就罷了,辛辛苦苦一個月,除卻青樓和各處的抽成,再去了胭脂水粉衣裳銀子,最後連看病的錢都落不下。

可你們這些頭牌……

連他孃的總督巡撫都捧着,還有那些缺心眼兒的少爺羔子們,哪個月不往你們身上堆上成百上千兩白銀。

結果屁股都摸不着一下……

奉承話聽得你們耳朵都起繭了吧?

你們苦什麼?

還真哭……”

徐妃青聞言,苦澀一笑,道:“侯爺……員外既然知道這行當裏的勾當,也當明白,所謂的花魁,又能風光幾年?

梅綰兒之所以這般失態……不是因爲她在作,她平日裏是最素淨的一人。

實在是……”

“是什麼?”

環三隨口問了聲,注意力卻沒在徐妃青身上。

他抓起案几一側的筆,又鋪開一張紙,在紙上畫了個誇張的小人兒,正張大嘴巴哈哈哈的大笑。

一手還指着紙的一邊,是另一個長頭髮的小人。

那個長頭髮的小人兒,正在誇張的哇哇大哭……

畫罷,環三就打發笑的合不攏嘴的小幺兒送往菱洲公子處。

那菱洲公子接過紙看了眼後,登時破涕爲笑,嗔惱的嗔視了眼過來,環三打了個哈哈,見那菱洲公子不再落淚,也就放心了……

“員外爺,原本我等姐妹名聲正盛,這清倌人,還能再做二三年,運氣好,再做四五年也是有的。

梅綰兒認識一個書生,是餘姚的舉人,兩人是老鄉。

那舉人許諾,等二年後考中進士,就來迎娶她過門兒,給她贖身……”

“嗤!”

那徐妃青話沒說完,環三便忍不住嗤笑了聲,道:“千萬別告訴我,你們沒聽過杜十孃的故事。

自古以來,不要臉的窮酸書生都喜歡去青樓楚館,寫幾首破詩騙傻妞兒的財色。

居然還屢試不爽!”

徐妃青聞言面色一滯,眼中閃過一抹悽色,慘然道:“我們何嘗不知這些前人的哀事,只是……

知道又能如何?

但凡有一絲可能,我們也要抓住。

否則,下場只會更加悲慘。

年紀稍大些,不及年幼新人紅火了,便不再爲清倌人。

破了身後……身價便一日低賤一日。

到最後,連販夫走卒都能……

所以,我們纔會抓緊時間,在尚且紅火時,用心擇人,相中之後,給他出銀子,尋關係,鋪門路,揚名聲……

盡我們所能,只求良人記得今日之恩,來日救我等出火坑。

雖世上多半薄倖人,可總說不準會有一絲可能,遇到良人呢……”

賈環聞言,揚了揚眉尖,還沒說話,就感覺身邊有個小身子貓兒一樣的靠進他懷裏,一張小臉在他懷裏親暱的摩挲着,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

三爺,你是我的良人哩。

……

ps:這兩天看看能不能爆發一下,大家能訂的就給訂一下,攢點銀子買個糉子過節…… 揉了揉小幺兒的腦瓜後,環三看着徐妃青,道:“別說他未必能中進士,就算中了進士,又能如何?

了不起就是一個六七品小官兒,想起居八座,官居一品,至少得要三十年。

就算官居一品,都未必能拿出一萬兩銀子,他能有幾兩銀子,替那蠢丫頭贖身?”

徐妃青嘆息一聲,道:“不用他的銀子,奴家姊妹們,攢的梯己銀子多少還有些,未必就不能夠贖身。

可是如今……”

“如今怎麼了?”

環三見她面色猶疑,欲言又止,便問道。

徐妃青苦笑一聲,道:“若無侯爺……員外爺相招,過個二三年,總能攢下一筆私房,將來興許能贖身出去。

重生復仇之孕事 可今日來此慈園,待回去後,怕再做不得清倌人了……”

環三聞言一怔,隨即面色古怪道:“這叫什麼話?我傳你們來,又沒糟蹋你們。回去後依舊完璧,憑什麼不能再做清倌人?”

徐妃青聽他說的耿直,俏臉上浮現一抹羞紅,但隨即眼中又是悽苦之色,輕聲道:“不管如何,在那些人眼中,奴家姊妹們,都已經是不貞之身了……”

環三冷笑一聲,道:“你別告訴我,你們沒被其他高官招去做客過!”

徐妃青面色微微一變,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這下,連小吉祥子都體會出內中含義了,氣惱道:“好不識趣的一羣酸秀才,還敢嫌棄我家三爺不成?也不瞧瞧他們什麼德性,我家三爺又是什麼德性……哎喲!”

徐妃青面色古怪的看着眼前鬧成一團的主僕二人,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環三和小幺兒打鬧罷了,看着徐妃青玩味笑道:“這麼說來,你們過來服侍爺一回,回去就要身價大減了?”

徐妃青遲疑了下,緩緩點頭。

環三呵呵一笑,道:“我怎麼聽說,有的姑娘服侍完名人後,都是身價倍增的。

怎麼,老子在江南還不夠有名?”

徐妃青爲難住了,她都不知該用什麼措辭來描述賈老三在江南的大名……

環三不再頑笑,道:“如果給你們一個自食其力的機會,放棄現在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一羣王八羔子圍着哄着騙着的日子,你們自力更生的生活,可願意?”

徐妃青聞言一怔,有些艱難道:“侯爺所言……可是……可是脫去賤籍,從良成民?”

環三想了想,道:“也可以這樣說,唔,對的。”

徐妃青面色忽然激動道:“願意,怎地不願……”

她們費盡心思,不就是爲了脫去賤籍,恢復良籍,重新做人麼?

可話沒說完,就卡了殼,面色晦暗道:“我們自幼生在楚館,所學皆是服侍人的能爲,出了這裏,又如何能活?

再者,想脫去賤籍,又談何容易?”

環三奇道:“按理說,現在願意與你們贖身的高官巨賈應該不少。你們怎地不找個好的嫁了?”

徐妃青搖頭道:“奴家這等人,這等出身,就不要癡心妄想登高門了。

不是沒有前輩這般做,可這般做的下場,卻是比嫁做商人婦還要悽慘。

嫁做商人婦,就算淪落悲慘,也要到年老色衰後。

可一入高門,規矩森嚴可怖,要不了二三年,也就香消玉殞了……

從無例外。”

此言,連環三都忍不住微微動容。

從無例外四個字,滿滿的血腥氣。

環三沉吟了下,笑了笑,道:“我這個人,雖然多行霸道之事,但也最公道。

本只想請你們來家裏做做客,陪我幾個……好兄弟,聊聊天。

不想無意間竟行了壞事。

不過你放心,總不會讓你們因此而受累的。”

雖不知這位惡名滿江南的侯爺到底有什麼法子,可他既然這般說了,徐妃青相信他能做到,心裏落下一塊石。

再看看面前一身土豪金的員外,眼中形象已然不同。

論起來,這少年郎,真真好相貌!

“誒……”

見徐妃青怔怔盯着他看,那年輕員外一擺手,不滿道:“不要打我的主意,你想的怪美!”

想的怪美?

徐妃青更怔住了……

她想什麼了?

“咯咯咯!”

一旁,依偎着環三員外緊坐的小幺兒樂不可支的笑出聲,還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搖了搖,道:“不要打我們家三爺的主意哦!”

徐妃青方纔回過神來,面色古怪的看着這一對湊不要臉的主僕。

天地良心,她們這樣的人,但凡有一分清醒頭腦,都不會往高門裏去。

對她們而言,那不是榮華富貴,那是閻羅地獄。

再者,眼前這位主兒在江南士林中的名聲,用臭不可聞都是褒讚了。

作爲士林消息傳播最廣最快的青樓楚館秦淮畫舫,徐妃青對此人先入爲主的印象,只能說……

是人渣中的人渣,敗類中的敗類。

他們居然擔心自己覬覦他,還想的太美……

“噗嗤!”

徐妃青忍不住一笑。

心裏對這位員外的印象,再次刷新改觀。

雖然麪皮極厚,也極自戀,但似乎……沒傳聞中那麼壞,就是有些混不吝。

不過這個想法隨即被打破……

“喂,你也算是花魁。你瞧瞧她們,一個個把客人服侍的那麼爽利,你怎地就會說些破事?

你這花魁,別是自己吹出來的吧?

我就知道,杏兒……明珠準不會將好的留給咱。”

環三員外見徐妃青偷樂,頓時不滿道。

他身旁的小幺兒還點頭附和道:“是不怎麼樣,也不知道給三爺捶腿……”

說罷,狗腿的給員外爺捶起腿來。

故園烽煙舊時影 徐妃青真真咬碎一口銀牙,她出道這些年來,何曾給人捶過腿?

當真覺得做不來這事,她強笑一聲,道:“員外爺,奴家……不善此道。”

“那你會做什麼?吹簫……算了,地方不對。”

這話更讓徐妃青臉色紅白相間,心裏又輕吐一口氣。

就聽那可惡之人繼續道:“那就唱個曲兒吧,唔,****如何?”

那捶腿小幺兒笑的快喘不過氣來,一邊捶腿一邊大聲呼道:“對,就給三爺唱****!!哎喲……”

她聲音太大,驚動了其他桌上的人。

聽她說這話,啐聲飛起,還飛來了一個香蕉幾個蘋果金桔……

硬些的香蕉、蘋果被環三員外攬下了,漏過一個金桔,砸在了小幺兒腦門上。

環三員外不樂意了,將香蕉撥開皮遞給小幺兒,對那幾位道:“對面幾位大爺,好端端的砸我小幺兒做甚?就算欺負人,丟個帕子什麼的也就是了。用這麼硬的玩意兒砸人,砸壞了怎麼辦?”

明珠少爺哼哼道:“這等教壞主子的小幺兒就該被砸壞!怎地,你不樂意?”

環三員外癟癟嘴,道:“又不是我們的不是,誰讓你們將好的都瓜分了,就留下一個啥也不會的給咱。

連捶腿都不會,就只能讓她唱個曲兒了……”

“徐姐姐是最善詩詞文墨的……”

給明珠少主斟酒的那個花魁輕聲辯解道。

瀟湘公子等人聞言登時鬨笑起來,雲來公子起鬨道:“原來人家是大才女,員外爺,快和她附詩一首,不能讓人小瞧了去!

哪個輸了,哪個唱曲兒!”

發佈回覆

你的電郵地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