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跟着他們闖進寂靜嶺世界的那個女警,臉上戴着墨鏡,表情冰冷,正在一米開外舉着手槍對着他們。

齊子桓舉起手來,緩慢轉身。

心裏不斷糾結。

到底要不要襲警呢? 寂靜嶺外,加油站。

克里斯從小超市貨架上隨手拿了一些水和食品,走到收銀臺前準備結賬。

收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叔,挺着很美式的大肚腩,手腳麻利,將商品一一掃描。

“謝謝惠顧,一共15美元70美分。”

“不用找了。”克里斯遞過去20美元,並不急着去拿臺上的東西,“我想打聽個事,我妻子昨晚應該帶着女兒從這裏經過,不知你看到過沒有?哦,我妻子看上去三十多歲,是金色短髮。”

“不好意思,昨晚是我女兒值班,我並不在這裏。”大叔雙手攤開,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克里斯猶豫了下,又不甘心地問道:“她是要去一個叫做寂靜嶺的小鎮,請問去這個地方該怎麼走?”

“無路可走。”大叔望了克里斯一眼,有些詫異,“將近三十年前,因爲煤礦起火,整個小鎮都被關閉了,據說直至現在地下都還有餘火在燃燒,政府將路封了後,已經很多年沒人去那裏了。”

“我必須得找到我的妻子和女兒,麻煩你告訴我該從哪個岔路口拐彎就行。”

大叔看着克里斯哀求的模樣,嘆了口氣,還是將方向指了給他。

“你千萬要小心,聽說只要呼吸幾口那裏的煤煙,就可能要了你的命。”大叔最後強調着。

……

天上下着大雨,碩大的雨滴啪啪啪地砸在前窗玻璃上,又被不斷搖擺的雨刮器掃開。

克里斯手握方向盤,始終將車速保持在路段限速的上限,心中無比焦急。

他和妻子羅斯一直都想要孩子,可多年來始終未孕,幾年前他倆終於下定決心到政府的收養處辦理手續,領養回來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並給她取名叫莎倫。

莎倫自小就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乖巧,伶俐,逗人喜愛。

隨着年紀漸長,莎倫開始出現夢遊的現象,最初還是在房子的範圍內,偶爾會半夜走出房間,在浴缸裏或者書房地板上睡到天明。

克里斯夫婦一直帶她進行心理輔導,並接受傳統的藥物治療,可效果始終不夠明顯。

最近一段時間莎倫病情開始惡化,甚至發展到會在夢遊時獨自走到離家很遠的懸崖邊。

妻子羅斯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每晚都不敢睡熟,時時留意莎倫房間的動靜,白日裏也因睡眠不足顯得煩躁不安。她逐漸對傳統療法失去了信心,一直在尋求更加激進的治療方法,爭取從根源上將女兒治癒。

所以,這次羅斯纔會瞞着他,帶着莎倫私自出行。

克里斯將妻子的信用卡暫停,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將沒帶多少現金的羅斯逼回家來。

可是一夜過去,妻女仍不見蹤影。

他着急了,所以他追了過來。

……

按照加油站超市大叔的指引,克里斯一路順利的來到了寂靜嶺鎮外的鐵門處。

鐵門扭曲地半開着,明顯被人用汽車撞壞,現場有幾名警官正在勘驗。

一個披着雨衣同時打着雨傘的中年警官站在路中間,舉手示意克里斯立刻停車。

克里斯將汽車停靠路邊,搖下半截車窗,衝着正在走來的中年警官問道:“警官,請問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人撞壞了封路的鐵門。”中年警官將雨傘夾在肩膀和臉頰之間,掏出小筆記本,按例詢問道,“先生,這條路是封閉的,請問你爲什麼會來這?”

“我的妻子帶着女兒要去寂靜嶺,我是來尋找她們的。”

獨寵成婚 “你的妻子?那麼請問她是開着一輛什麼型號的汽車。”

克里斯如實將車輛特徵和車牌號告訴了警官。

只見警官走開幾步,用對講機和別人溝通着什麼。

“先生,經過覈實,你妻子的車已經在不遠處找到了。根據車輛損壞程度和鐵門的撞擊模擬結果來看,初步推斷是你妻子駕車撞壞了封路的鐵門。”

克里斯絲毫不關心鐵門痛不痛,滿腦子都是妻女撞車的事情,聲音顫抖着問道:“她們……她們怎麼樣了?”

“找到現場時車內已無人,而且根據勘查,暫時沒有發現有人員受傷的跡象。”中年警官進一步解釋着,“我需要登記一下你和你妻女的姓名。”

“我叫克里斯.席爾瓦,我的妻子叫做羅斯.席爾瓦,女兒的名字叫做莎倫,她是我們領養的。”克里斯聽到無人受傷,長舒一口氣。

中年警官做好記錄,猶豫了一會纔將小筆記本收起,附身在車窗前說:“克里斯,你不必太過於擔心。我有名手下,按照昨晚的記錄,她應該一直跟在你妻子的車後。雖然現在聯繫不上,但按照我對她的瞭解,如果你的妻女真去了寂靜嶺,她也一定會去的。”

“有警察一直跟在我妻子的車後……這是爲什麼?”克里斯疑惑不解。

“這是因爲以前的一個案子,使她對要去寂靜嶺的人特別留意。”中年警官回答得語焉不詳,又話鋒一轉道,“克里斯,本來我也計劃要去寂靜嶺尋找那名失蹤的手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克里斯不住點頭,催促道:“那我們馬上就出發吧,越早過去越有可能找到她們。”

……

一輛警車慢慢駛入了空無一人的寂靜嶺小鎮。

“這是我父親以前的店子。”路過一個掛着理髮店招牌的門面時,中年警官突然開口說道。

克里斯詫異道:“你是這個小鎮的人?”

“是的,當年那場大火燒死了很多人,同時也有不少人失蹤了,至於剩下來的一小部分居民也都搬走了。”中年警官言語中充滿了唏噓。

克里斯陪着嘆了口氣,並沒有接話。

車裏的兩人各懷心事,一時沉默無言,分別觀察着所經過每一條路,試圖找出最新的人類活動的痕跡。

什麼也沒找到。

外頭雨已經停了,街道上還是溼漉漉的,落日的餘暉從雲層中透了出來,灑落在道路兩旁空蕩蕩的建築物上,更顯寂寥。

沒有陰霾霧氣,沒有漫天灰燼。

這是另一個寂靜嶺。 “車內的人現在慢慢走出來,動作慢一點……全部背朝着我,將兩手置於車頂,雙腳趴開。”女警舉着手槍,硬梆梆地命令着。

齊子桓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轉身照做。

“警官,我的女兒不見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對錢真沒興趣 羅斯一邊開門下車,一邊情緒激動地說着。

女警掃視一眼車內,發現再無他人,語氣更加冰冷地問道:“小女孩哪去了?”

“求求你,我的女兒有夢遊症,她現在十分危險。”羅斯也將雙手撐在了車門上,仍扭過頭哀求道。

“如果你們真的關心她,昨天晚上就不會撒謊說要去查理斯頓,然後瘋狂踩油門加速逃跑了。”女警簡單地在兩人身上搜了一遍,並沒有發現明顯的違禁品。

羅斯努力解釋着:“我因爲聽說這裏已經被封閉了,當時怕你阻止我們進入寂靜嶺,才一時情急之下沒按指示靠邊停車。”

女警並不理會,從腰間拿出手銬就要將兩人銬住。

“警官,這位女士真的是小女孩的母親,雖然不是親生的,但也是合法領養的關係。她脖子上的吊墜中有女兒的照片可以證明。”齊子桓依然手搭在車上,並未回頭,聲音緩慢而穩定。

女警拿着手銬的手停住,羅斯趁機小心翼翼的轉過身將頸上吊墜打開。

齊子桓繼續說道:“我也確實是心理醫生,口袋中有我的名片,等出去後你上網可以進行覈實。莎倫,也就是那個小女孩,她是我的病人,患有夢遊症,在我們受到撞擊昏迷之時消失不見了,現在情況很危險。”

“如果莎倫生病了,你們爲什麼還要帶着她來這個廢棄的小鎮?”女警面色有些緩和,但並未放下手槍。

“因爲她在夢遊狀態下,總是會出現關於寂靜嶺這個地方的幻覺,我們懷疑她在領養前曾經在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情。”齊子桓也轉過身來,動作緩慢,儘量表現出沒有攻擊性,“這是她的心理障礙,所以我建議她的母親帶着莎倫一同來到這,爭取在這裏找到根源,進行更有針對性的心理疏導。”

“你們就不怕來了這裏後,病情會更加嚴重?”

羅斯面露悲慼,插嘴說道:“我將所有的傳統療法都試過了,也一直按照醫囑進行藥物治療,可是莎倫的情況還是越來越嚴重……我怕哪一天她會出現意外,所以才和齊醫生來這裏試一試。”

“不用太擔心了,我現在通知總部增援人手,然後就跟你們一起尋找。”女警已經基本相信了兩人的話語,語氣柔和地安慰道。

她通過肩上對講機呼叫總部。

羅斯也重新拿起手機打電話給丈夫。

沙沙沙,沙沙沙。

對面,永遠只有無意義的嘈雜。

齊子桓看着兩個猶在夢中不自知的女人,心中輕嘆一聲,仰面看天。有煤灰落在臉上,他彷彿能感覺到不知何處的地底深處,仍有火焰在熊熊燃燒,炙烤着這個罪惡之地。

這裏的一切正如《聖約翰啓示錄》對地獄的描述:“它是一個永久的火湖,它的空氣來自禍害的煤炭,光來自閃爍的火焰。夜晚一片漆黑,被詛咒之人的處所毒蛇橫行。他們的希望是絕望。啊,永生之死!無生之生!啊,無盡的痛苦!”

這裏是寂靜嶺。

這裏是地獄。

……

三個人回到鎮上,往莎倫畫中的學校走去。

“西比爾,這個鎮子早已廢棄,你是哪裏的警察?”羅斯問着女警,她們已經互通了姓名。

“我是附近另一個鎮子的。”

西比爾隨口回答着,她看到路邊有個廢棄的理髮店,破碎的玻璃門裏是一片黑暗。

“既然如此,那爲何你會對前往寂靜嶺的人這麼警覺?要知道,當時我們並沒有什麼很大的可疑之處。”羅斯一直不理解爲何西比爾從一開始就對他們充滿了警惕。

西比爾怔住,過了半晌才含糊地說道:“因爲……我曾經親眼看見過罪惡的發生,卻沒有來得及阻止。”

“我在來之前搜索過本地相關的新聞,其中一條是兩年前的。”齊子桓突然開口,緩緩說道,“兩年前有個惡徒來到了這裏,將他在途中誘拐的小男孩,扔進了一個礦井的通風口,男孩被找到時早已死亡。這個案子你參與了調查?”

西比爾震驚地看着齊子桓,這個男人很少說話,可每次開口都能直指人心。

她嚅囁着說道:“我沒有參與調查,我是曾經在他進鎮子之前因爲他和別人的小衝突盤問過他,我當時看到了那個在後座熟睡的小男孩,可我並未在意,結果卻……這之後,我發誓再也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你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可你總是有一種要去完成缺憾的傾向,這隻會讓你一直陷在固定模式裏無法自拔——懷疑每一個帶着孩子路過的人。”齊子桓在看電影時就挺喜歡女警西爾比這個角色,打心底希望她這次能夠逃脫悲劇的命運。

“你可以嘗試一下‘空椅子’療法,面對面放兩把椅子,自己先坐在其中一張上,扮演一個子人格,用盡一切理由去責怪自己。然後再換坐到對面,用另一個子人格爲自己的行爲進行辯護……”齊子桓還在十分入戲地扮演心理醫生,突然看見遠方霧氣中蹣跚走來一個身影,“大家小心,有東西來了。”

衆人望去,發現前方有一個人形怪物,渾身的皮膚像是橡膠緊身衣一樣緊緊裹住它的頭臉和上身,沒有上肢,沒有五官,胸腹有一條長長的裂痕。

“該死的,這是什麼怪物?”西比爾揮手示意齊子桓和羅斯退後,自己舉槍警戒。

怪物彷彿一個長着腿腳的肉團,一搖一擺,踩着內八字慢慢走近,一路還從裂縫中灑下一些黑色的液體。

西比爾不確定這東西到底算不算人,只得厲喝道:“不許動,再靠近我就開槍了!”

怪物在幾米外站住,胸前裂縫驟然張開,一股黑色粘稠的不明液體向西比爾方向射來。

就在西比爾即將被噴得滿頭滿臉的剎那,齊子桓橫跨一步將她推開,再又貼着水柱往前掠去。

幾米的距離轉瞬即至,他一個旋步繞到怪物身後,對着膝蓋彎處就是一腳,趁着怪物跌跪在地,雙手扣住頭顱兩側一扭。

怪物頸椎脆斷,萎頓在地。

齊子桓嫌棄地將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纔對兩個目瞪口呆的女人展顏一笑。

“那什麼,我是華夏人。你們知道的,華夏人都會點功夫。” “惡必害死惡人;恨惡義人的,必被定罪。”——《舊約.詩篇》

齊子桓看着學校辦公樓大門門楣上的這一行刻字,若有所思。

他與羅斯、西比爾三人一路尋找到學校,途中除了遇見一個詭異的“緊身衣”怪物,再無其它發現。

這個學校佔地頗大,辦公樓和教學樓獨立分開,中間隔着一片草地,按說以前應該是一個環境舒適宜人的美麗校園。可惜現在荒廢已久,雜草叢生,帶有宗教造型的兩棟建築也是斑駁殘舊,反倒顯得有些壓抑瘮人。

樓中沒電,辦公室裏還有窗戶透進的光亮,可走廊上幾乎漆黑一片。所幸西比爾裝備齊全,立刻從腰帶上掏出一個警用手電,否則僅靠羅斯手中的ZIPPO打火機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三人沿着走廊慢慢前行,發現學校裏各個角落都有聖經的銘文或者宗教畫像。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西比爾將手電光束掃過去,只見一個小女孩的身影在走廊盡頭一晃而過,消失在轉角處。

“莎倫!”

羅斯激動大喊,拔腿就追。

西比爾怕她有危險,也在身後緊緊跟着。

齊子桓則扭頭看了看身後大門口的方向,那裏也閃動着手電的光束,還隱約有鳥啼聲傳來。

他躊躇了一下,似乎回想起這些人的最終命運,無聲地笑了笑,往前朝兩個女人追去。

……

克里斯和中年警官蘭道夫也在鎮裏左轉右轉,來到了學校。

蘭道夫將臉上的口罩調整了一下,將其捂得更嚴實些,看着黃昏陽光下的學校大門很有些感慨地說道:“我小時候也是在這個學校讀的書,那時,這裏還有很多學生和老師。”

“對了,你剛纔說那家理髮店是你父親開的,那你父親現在呢?”克里斯也帶着口罩,說話甕聲甕氣的。

“他當年就死了。”

“死於1974年11月的那一場煤礦大火?”

蘭道夫看着樓梯轉角處玻璃窗上的十字架,低聲說道:“是的,那次死了很多人。也許,他們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克里斯覺得這個古怪小鎮似乎埋藏了許多祕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蘭道夫領着克里斯一個個辦公室搜尋,不願再多說往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緊找回你的妻女和我的手下,這地方空氣中有煤煙,多呆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

羅斯跟着前方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跑出了辦公樓,外頭是供學生們自由活動的草坪,一眼看去並沒有人。

“你確定剛纔是你的女兒莎倫麼?”西比爾問道,她和齊子桓也跟了上來。

羅斯仔細回憶剛纔就看到一瞬間的身影,回答道:“身型、頭髮都一樣,應該是莎倫沒錯,就是衣服好像換了。不過莎倫有時夢遊會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如果從哪找了件衣服換上也有可能。”

“她可能跑到那邊的教學樓去了,我們過去看看吧。”西比爾領頭走去。

教學樓一樓兩側都是教室,能容納三、四十張單人課桌,窗戶上有百葉,外頭的光亮被切割成一條條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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