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琴聲如願響起,看來碧湖已經成功得到了史彌遠等人的信任,又或許,他們根本沒有留意到這個濃妝艷抹抱琴而入的女孩子,只當她是個無名的琴女,助興而已,哪裡用在意。此刻,隔壁的碧湖將頭深深垂著,十指撥弄著琴弦,耳中卻留意聽著史彌遠等人的談話。

萬州閣的確要比四季閣大上一倍,也更富麗堂皇一些。除了西牆是一張軟塌,其他幾面牆,都擺著貼了名畫的屏風,和一些精美的陳設。其中一組《垂釣圖》屏風的前面,鋪著一塊羊皮的地毯,上面置著一張琴桌。碧湖進來時,垂著眼睛在房中一掃便看到了,於是行禮之後,來到這裡架上了瑤琴。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張嵌著玉石檯面的圓桌,桌旁坐著四人,此時正在說話的是一個女人。碧湖自然知道這便是珊瑚,可因為清雪交待了,進屋時要躬身施禮,莫要與在座的客官對視,因此未曾抬頭看上一眼。

珊瑚的聲音帶著鼻音,似乎剛剛哭過,可話里的恨意,卻未被鼻音遮去分毫:「那女孩子,定然是當年趙竑府中出世的那個嬰孩,丞相不知,那孩子與太子府的林承徽娘子,簡直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民女被關在兵法堂時,她還悄悄去問民女是否與趙竑相識,絕對是趙家的血脈。」

史彌遠沉重地嘆出一口氣,說道:「當年的事過去那麼久,此時被翻出來,定是有人想要以此來謀害老夫。夏震,你暗中派人查查,那江南山莊背後的勢力究竟是誰,不把這個主謀挖出來,咱們恐怕是難以安眠了。」夏震道:「是,丞相,下官回去便安排人去查。」

史彌遠點點頭道:「要注意,切莫打草驚蛇。」夏震諾諾,碧湖聽得心驚膽戰,但手上不敢有絲毫怠慢,只儘力穩著心神,將一首《念奴嬌》的曲子彈得極盡婉轉。「大人,這件事後面的主謀,恐怕不止一個。」桌上的另一人忽而發話。碧湖有意將撥弦的手指揚得高了些,目光隨著手揚起,想要看看說話之人是誰,可此人卻恰好背對著自己這邊,因此並看不到容貌。

「哦?侯真,你有什麼發現么?」史彌遠似乎對侯真即將說的話十分感興趣,將筷子放在了象牙的箸托之上。碧湖卻頓時嚇出了滿頭的汗:對啊,當時珊瑚不是一個人逃走的,是侯真與他一起走的,自己怎麼就沒想到,侯真也是在這萬州閣里的啊。

在侯真初入江南山莊的時候,碧湖作為綠衣女使級別的管事,與柴五一起給侯真等人安排過入庄的一些事宜,因此侯真定然是認得出她來的。碧湖此時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害怕,慶幸的是,自己改了妝扮,剛剛進來的時候,侯真沒有認出自己。害怕的是,如果自己待會上前添茶倒酒的時候,被侯真認出來,又該如何是好? 金鴛鴦一路往浣衣舍趕去,心底卻是越琢磨越不對勁。

她遲疑着進了浣衣舍的門,果然見裏頭有個小廝在舍內來來回回地走着,他倒是眼尖的,一下子就瞅見了金鴛鴦,嚷嚷道:“你、你,就是你!過來!”

金鴛鴦情知出事,邁開步子進門,道:“小哥,出什麼事情了嗎?”

儘管金鴛鴦姿態很低,但小廝仍是急的跳腳,道:“出什麼事情?出大事情了!我問你,這衣服可是你洗的?”

金鴛鴦心想昨兒擱置在籮筐裏的衣服都是府裏一些管事的,即便結了冰,也不至於讓這小廝急成這樣。嘴裏已經答道:“是我洗的,卻又怎麼了?”

“好!是你洗的就好!”小廝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伸手要拉金鴛鴦,“你隨我去見大人!”

“放肆!”金鴛鴦見他不顧男女之別就來拉扯她,心中一急,又端出了大丫鬟的架子。小廝倒的確愣了一下,而這一愣神的功夫,金鴛鴦也回過神了,自知不再是榮國府,便輕聲道:“小哥,爲何要去見大人?”

聽金鴛鴦說回話題,小廝哼了一聲甩開了金鴛鴦的手臂,道:“你還問?大人的曳撒你是怎麼洗的?!”說到這裏,他臉色一白,又要拉金鴛鴦去見雨化田,道是:“大人怪罪下來,都是你的錯!不行,此事非同小可,你得隨我去見大人!”

“曳撒?”金鴛鴦知道昨兒個雨化田穿的官服便是行蟒曳撒,但是雨化田的衣物都是獨立洗的,不說不會和下人們的混在一起,就是混在一起了,她也會有印象。金鴛鴦略一琢磨,便想明白了前因後果,可眼下卻不是解釋的時候,她迎着那小廝嘲諷和鄙夷的目光,道:“大人可有其餘曳撒?”

小廝瞪着她,道:“以往的都陳舊了,大人斷不會穿的。今冬的第二件尚在做,只此一件!”

“不知離大人早朝還有多久?”

“你問這個做什麼?”

金鴛鴦知道這人是怕麻煩,一心想着拿她去交差便可。她道:“雖說此事責任在我,可是,小哥也不想想,你既是服侍大人的人起居的人,若是出了差錯,你又豈能免責?怕是大人怒火難消,小哥得有池魚之殃。”

金鴛鴦淡淡地說着,這小廝一聽臉色更差了,看着金鴛鴦的目光似是要把金鴛鴦生吞活剝了。金鴛鴦在內宅多年,這等陣勢根本不足爲道,小廝在她淡然的目光下,狠狠一跺腳,道:“瞧你這副樣子,難不成你還有什麼法子?”

金鴛鴦仍是看着他,他便想起金鴛鴦之前問的話,道:“尚有半個時辰……”小廝頓了頓,又道,“本是一個時辰,只是大人吃的不多,每每都提前半個時辰出府。”

金鴛鴦蹙眉,問道:“大人平素喜歡吃些什麼?”

小廝瞥了金鴛鴦一眼,道:“說的是大人的曳撒,怎麼又說到了吃上頭?”

金鴛鴦卻不與他廢話,自行去到裏屋。之前這小廝已經將曳撒取出,已掛在屋裏的架子上。金鴛鴦心道,這人膽小怕事,卻也是情理之中,將曳撒取出,還能與自己說這麼些廢話,卻不是個心眼壞的。她招呼道:“可會烘衣服?”

小廝急道:“自然會的,你又想做什麼?”

金鴛鴦對他道:“你還沒說大人喜歡吃什麼。”

“大人講究的很。”小廝支吾了一聲,大概是也不瞭解雨化田的口味。

“大人吃牛乳嗎?”

小廝臉一紅,道:“你渾說什麼?”

金鴛鴦倒是沒想什麼,只以爲這小廝不知何爲牛乳。解釋了一遍,小廝這才道:“你說的……好像有一次見大人吃過,看不出是否喜歡,大概是不討厭的。”

金鴛鴦聽罷點點頭,又趕緊跑到雪地裏折了梅花下來,立即又返回,對那小廝道:“你烘衣服的時候記得將梅花放入爐子裏。”

小廝不可思議地看着金鴛鴦,道:“分明是你做錯了事情,怎麼還要我烘衣服?我烘衣服,你又做什麼去?”

“我去做早膳。”金鴛鴦在他震驚的表情下出門去,至玄關處又回首交待他,“仔細些,莫將衣服烘壞了!”

小廝看着金鴛鴦揚長而去的背影端得是欲哭無淚,可一想到廠督大人的嚴苛和喜怒無常,登時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金鴛鴦一去廚房,便說是要爲雨化田做早膳。廚房裏的幾個廚子聽了不疑有他,趕緊爲金鴛鴦備好食材。

金鴛鴦一面感慨大人威嚴,一面做着手中的糖蒸酥酪想起當年貴妃娘娘省情,府中盛景。想這糖蒸酥酪還是貴妃娘娘回宮後特特賜給寶玉的。還因這糖蒸酥酪鬧了一出事兒。後來她倒是聽說這糖蒸酥酪還有民間的做法,曾做過一兩回給老太太。老太太甚是歡喜。只不知今日做給廠督,是否能得他喜歡。金鴛鴦此刻忐忑不安,只盼着廠督能喜歡,能多吃幾口,能拖延個時候。

蒸好酥酪後,金鴛鴦又另外做了幾樣點心。做完這一切,金鴛鴦趕緊將早點放入特製的食盒之中,匆匆趕去浣衣舍。此刻曳撒已是半乾狀態,金鴛鴦將食盒交給小廝,囑託他定要好好伺候大人用膳——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又說等到曳撒幹了,她親自送去。小廝起初爲難,誰知道這丫頭做的什麼東西會不會讓廠督喜歡,若是廠督不喜,只怕怒火先撒到他的頭上了。金鴛鴦只讓他打開食盒瞧瞧,小廝半信不信地打開了,入鼻的就是一陣溫暖香甜的奶香,他驚喜地看着金鴛鴦,道:“這是……”

“這喚糖蒸酥酪,你快些給大人送去。雖是放涼吃的,但天氣如此冷,時間也緊,只讓大人這般吃了。另有些熱乎的搭配點心,都在食盒內第二層放着。”做糖蒸酥酪的時候用了一些時間,故而金鴛鴦催着小廝趕緊去。

卻說小廝趕回雨化田的主院,迎面而來便是雨化田的內侍曹靜的責問:“怎麼去了這麼久?大人的衣服呢?”

小廝一拍腦門,暗道:“糟糕,被那丫頭騙了!”這誰都是先穿戴整齊了才用膳的,他這……他這都被那丫頭弄混腦子了!

“甚麼丫頭?你小子胡說什麼呢?”曹靜有些急。雖廠督面無表情——罷,正是廠督面無表情,他才覺得可怖!他在屋裏伺候着,便是喘息聲都不敢大!

小廝急着要解釋,忽聽踏雪而來的嗖嗖聲,只見白茫茫的不遠處走來個身着淺粉色的少女,因急促的小跑而兩頰泛紅。一見到小廝,她便帶着歉意地道:“抱歉,我卻是忘了,應當先爲大人穿衣,再讓大人用膳的。”

小廝見她手裏拿着半乾的曳撒,眼皮一跳,差點叫起來,最後考慮這裏是雨化田的主屋,好歹壓下聲音:“你瘋了,這是做什麼?”

插入書籤 四季閣中,清州輕輕翻動著手中的《南華經》,不料蘇夢棠忽而握拳站了起來。清州吃了一驚,見蘇夢棠面容十分嚴肅,不由得問道:「夢棠,怎麼?」蘇夢棠神色低沉道:「不好,清州哥哥,剛剛大家只顧著孩子丟了的事情,忽略了一點,若是珊瑚在隔壁,那我山莊里的侯真,豈不是也在萬州閣里?這樣一來,碧湖怕會有生死之憂。」

清州聞言也頓時知道了事情的利害,剛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是否遭到了不測之上,即使聽到了珊瑚在隔壁,也未想起來珊瑚走的時候便是和侯真在一起的;也未曾想,碧湖此去,會背負著這樣大的風險。趙清州合上書靜思了片刻道:「莫慌,你聽隔壁,琴聲未停,說明碧湖此刻還是安全的,咱們靜觀其變吧。」

蘇夢棠只得再次坐下來,默默祈禱碧湖不會被侯真認出。清雪看到蘇夢棠擔憂的樣子,從床邊緩緩上前說道:「蘇姑娘,是不是剛剛替清雪去的碧湖姑娘遇上了什麼危險,如果有危險,我去把她替下來也是一樣的。大不了清雪被人為難上一會兒,也總比碧湖姑娘冒死彈琴要好。」

聽到清雪誠懇的話,蘇夢棠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同意:她雖然很希望碧湖可以回來,但也不希望清雪去隔壁受辱,畢竟這樣做不僅自私,而且清雪剛剛救下了西門和秋秋,大恩未報,怎能再欠下一個人情來。「不必,清雪姑娘,這樣一換,反而容易別人注意,你在這裡歇著吧。」蘇夢棠拉著清雪坐到了自己身邊,並給她倒了一碗茶水。

清雪聽到蘇夢棠沒有急著拿自己換回碧湖,心中升起一股溫暖的感動之意,開口說道:「其實,被客人刁難的事情,我遇到過許多次了,雖然心中還是會害怕,但也無妨,每次事情一過,就勸慰自己說是被狗咬了,也就過去了。」

蘇夢棠聞言不由得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清雪,見她厚重的妝容之下,是一張極為年輕的面容,五官甚是姣好,此時一雙眼睛泛著瑩瑩淚光,讓人難免生出「我見猶憐」之感,不由得伸出手攬住了清雪的肩頭說道:「想來你小小年紀,定也吃過不少苦頭。」

第一次被蘇夢棠這樣的女子關心,清雪眼中的淚幾欲落下,她一直以為,只有同病相憐的人才會產生共鳴,沒想到蘇夢棠這樣看上去便錦衣玉食的女子,也會明白她的處境和委屈。清雪快速地拭去流至眼角的淚水,嘆息說道:「沒什麼,都是我命不好而已。」

蘇夢棠跟著嘆息了幾聲,忽而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姑娘既救了我們的兩個孩子,我們理應報答,這樣,等回去我們商量一下,最近的事情了了之後,讓姑娘去我們幾個人的府上做個女使可好?」她說了這話,抬起頭與趙清州對視了一眼。

蘇夢棠剛剛心中盤算著:如今柳亭諸人皆有宅院所居,除了錦書和凝兒兩個女孩府上不缺人手之外,張雲華的清平齋、項抗的定廬,李卓然的過雲樓,以及自己的江南山莊,都可以接收一個清雪這樣的小女婢,做些洒掃庭除、女工刺繡一類的雜事,等到年紀大些,再為她尋一門親事將她風風光光嫁人,總好過在笙歌處委屈逢迎要好。

尤其是趙清州,剛剛升任戶部侍郎,要在臨安城走馬上任,身邊沒帶什麼隨從,長帆又無法再貼身照拂,將清雪安排在趙清州身邊,幫他打點些雜事,豈不是兩全其美?蘇夢棠看向趙清州,想看看他意下如何。不料趙清州從蘇夢棠的話里和眼光中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將自己的目光收回,繼續放在了書頁之上,無聲地擺明了自己不願意答應此事的態度。

蘇夢棠知道,趙清州極為重視自己的德行和名聲,多少年來,府中傭人除了小廝奴僕便是朱大娘那樣的老嫗,對於年輕的婢女,是分毫不願沾染的。或者說,趙清州是打算在朝堂上大展抱負的人,志趣亦不在這些事情上面,只要吃穿可以得到照料即可,多一個婢女,反而多些是非,不如不要。

清雪沒有留意蘇夢棠和趙清州的對視,聞言大喜,只是這份喜悅尚未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卻又轉瞬即逝了。蘇夢棠留意到了清雪的神情,說道:「我也只是提議,若是姑娘不願意,我們再以別的法子報答姑娘,也是一樣的。」

「我願意的,蘇姑娘,掌柜的待我們雖然寬厚,可若能從這裡出去,我心裡是一萬個願意的。只是,先不說毛掌柜會不會同意我出去,就算毛掌柜同意,這裡也還有一個我放心不下的人。」清雪囁嚅著說出了自己的心事。

蘇夢棠聞之瞭然,笑著說道:「毛掌柜那裡,我們商議之後,可以讓項抗大人做說客,我想他也是樂意幫這樣的忙的;至於旁的,若是姑娘的心上人,想要一同出來,我們或許也可以幫忙盡一份力,若是他不願意,那姑娘偶爾回來見他,也是可以的。」

「真的么?」這回清雪的臉上完全騰起了喜出望外的神色,俯身便要對蘇夢棠行跪拜之禮,被蘇夢棠連忙拉起。清雪兀自高興了片刻,又忽有一些自我懷疑道:「清雪何德何能,可以讓諸位大人為我的事這般謀划?」

蘇夢棠輕輕笑道:「若非姑娘相救,我們那兩個孩兒,此刻恐怕已經落到賊人的手中了,因此姑娘的恩德,我們定要好好報答。清雪姑娘莫要多心了。」清雪喜從中來,打算待會回去之後將這件事與阿宏說說。她打量了一下蘇夢棠,見她尚有二分稚氣在面上,心上有些疑慮地問道:「蘇姑娘,那兩個哥兒和姐兒,都是你親生的么?」

蘇夢棠聞言一怔,旋即笑道:「算是吧,這兩個孩子身世坎坷,我們大家都是把他們當成親生孩子看待的。」清雪聞言有些吃驚,卻沒有再問下去,只是心中有些明白,這兩個孩子,或許和自己一樣,是被這幾位俠義之人,從水深火熱中救下的吧。

正想著,隔壁的琴聲,卻忽然停了。 外面三人正說着話,忽聽房內又是一聲告饒。

小廝臉色慘白:“今日大人的心情似乎不好……”

曹靜緊緊皺着眉頭,大人身邊的內侍接二連三地換了。他之前的總管也是換了好幾任的。在他看來,在廠督府做個管事最是好的,最難的便是做大人身邊的內侍與總管了。

曹靜這廂愁眉不展,卻也不得不趕緊進屋去。

小廝和金鴛鴦二人亦尾隨其後,只入外屋,不敢踏入主屋。那曹靜一入主屋,便聽雨化田懶散的聲音響起:“你們這些人是越發的沒用了。”

只見他捋了一縷長髮在手。如墨的青絲夾在兩根白玉也似的手指之間分外妖嬈。他略略挑着眉,神態慵懶,精緻面容一派嫵媚,卻又是難掩絲絲冷意。身爲總管,曹靜必須上前,對雨化田道:“大人莫動怒,這些下人手腳不靈巧,換一些人便是的。”

適才的內侍怕是給雨化田梳頭的時候弄掉了他的一根頭髮,才惹來他的不悅。曹靜不是內侍,是廠督府的總管,讓他一個大老爺們親自動手給雨化田梳髮是不可能的——當然,此時此刻的曹靜恨不得自己就生了那麼一雙巧手,趕緊伺候好這位祖宗。

“換人?”雨化田冷哼一聲,“若是換人有用,我自用可用之人,留你們……何用?”

曹靜聞言,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倒是急中生智,眼珠子一轉,對雨化田道:“大人,今日送膳食來的丫鬟倒是個心靈手巧的,不如讓她爲大人梳髮?”曹靜看雨化田依舊面無表情,斂聲不語。

“嗯。”雨化田漫不經心地首肯着。曹靜這纔去外間傳金鴛鴦。

待見到金鴛鴦,雨化田輕哼道:“又是你?”

金鴛鴦福身:“奴婢見過大人。”只見雨化田只穿着一件中衣,因是剛剛醒來,故而眉目間還帶着一些懶散。金鴛鴦再不敢擡頭。

曹靜示意金鴛鴦趕緊給雨化田梳髮。心想今日的事情左右這個小丫頭是逃不了責罰的,再承擔一些廠督的怒火也是順便……像她這樣的小丫頭,應該是牙婆那裏買來的,又能值什麼事?

金鴛鴦豈能不明白曹靜的心思,剛剛他叫她進屋給廠督梳髮,她便覺得奇怪。

金鴛鴦屏息站在雨化田身後,見他長髮如墨,掬在手裏如絲綢般柔順,心裏一面驚豔世間還有這等無一處不美的男子,可又害怕他身上隱隱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幸而有以往爲老太太梳髮的經驗——當然,老太太再會保養,一頭銀髮已不似少年,正是難打理的時候,相對而言,廠督的頭髮就好打理多了。

但是金鴛鴦不曾給男子梳過發,也虧得她心靈手巧,否則如何能光憑之前所見的來給他梳理?

雨化田初見金鴛鴦的時候便覺她一身都乾乾淨淨的,否則昨兒也不會讓她來給自己上藥。而此時此刻,他又有這樣的感覺。他又覺得房裏木愣愣站着的四個內侍實在太礙眼了,冷聲讓他們退下。

總管曹靜打量着金鴛鴦,心裏道,這往後看來還得對這個丫頭客氣一些了。看廠督的樣子,似乎挺器重這個丫頭的。

房內只餘下金鴛鴦和曹靜在伺候,雨化田倒是聞見一股子淡淡的奶香。這香氣也不是從別的地方散發出來的,正是從身後的金鴛鴦身上傳來的。此刻,金鴛鴦已爲雨化田束好發,問道:“大人,您想戴哪根簪子?”

雨化田掃了一眼桌上的簪子,目光落在一支羊脂玉簪上。金鴛鴦初次服侍雨化田,又站在他身後,只在模糊的銅鏡裏看見他一個模糊的輪廓,哪裏能曉得他的意思?雨化田等了片刻,沒聽到鴛鴦的聲音,便道:“中間的。”

金鴛鴦等着他開口,一直屏息着。聽到聲音才鬆了一口氣,取過羊脂玉簪給他插好。

因雨化田的幾個內侍都被打發出去了,自然該由金鴛鴦爲雨化田穿衣。只是等雨化田起身後,金鴛鴦忽然跪地,道:“大人,奴婢斗膽,請大人先用膳,再穿衣。”

雨化田俯視着金鴛鴦,道:“爲何?”

“……回大人的話,大人昨日換下的曳撒未乾。”金鴛鴦咬牙說完,又顫聲道,“耽誤大人大事,錯在奴婢。大人要如何追究,奴婢絕無二話。只是大人日理萬機,當保重身體,奴婢懇求大人先用早膳,待用完早膳,朝服便也幹了。屆時再懲罰奴婢。”

雨化田淡然道:“起吧。”

那曹靜是個識眼色的,見狀趕緊讓小廝把金鴛鴦準備的早膳擺上桌。而金鴛鴦也趕緊跟出來服侍雨化田用膳。

精緻的早點一樣樣被小廝從食盒中端出來,雨化田見面前一小碗乳白色奶酪,奶香四溢,正和金鴛鴦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向來謹慎,坐在位置上,先由那小廝試吃過了,才由金鴛鴦服侍着用膳。

金鴛鴦和小廝見雨化田雖是慢條斯理地吃着,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卻是有吃完酥酪的勢頭,不免都放下了心。

“這是你做的?”

愣了會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是在和自己說話,金鴛鴦微微福身:“回大人的話,是奴婢做的。”

金鴛鴦回答完,眼皮子還未眨一下,忽覺下顎傳來一陣痛楚。她驚駭地睜大眼睛,卻只對上雨化田一雙陰冷的眸子:“本督素來喜歡聰明的人,卻討厭將聰明用在本督身上的人。”

金鴛鴦只覺得他大手如鐵,禁錮的她下巴要脫臼般。

她痛的無法說話,一時又想起自己在廠督府幾日竟比在榮國府幾年還要難熬,可她只是想好好活着,用小聰明討好雨化田,只是想活下去。她心中這麼想着,雖是痛的想落淚,卻死死地憋住了眼淚。淚濛濛的眼底雖是一慣的柔順,偏又有些倔強。

雨化田最終還是放開了她,因爲半乾的曳撒此刻已經幹了。

而雨化田需要金鴛鴦伺候他穿戴。

金鴛鴦白皙的下巴上一片青紫,旁觀的曹靜二人都是驚愕不已,也是越發弄不明白廠督的心思。

金鴛鴦從未服侍過男主子,給雨化田繫腰帶的時候竟是怎麼也系不好。

雨化田聞着衣服上的清冷梅花香,將腰帶從她手心中抽|出來,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既然想留在本督身邊服侍,便學學如何伺候本督。”

插入書籤 曹靜爲雨化田備好的馬車已在府外恭候,待雨化田離開後,曹靜方纔對金鴛鴦道:“恭喜姑娘了,這能在大人面前服侍的女子也就姑娘一位呢。”

這卻是連稱呼都和之前不一樣了。跟在兩人後頭的小廝有些不屑地撇撇嘴。

金鴛鴦想起雨化田之前說過的話,總覺得心裏不安的很,她朝曹靜笑了笑,道:“哪裏的話?以後還望曹總管多多指教呢。”

曹靜客氣了一句,也不再多與金鴛鴦廢話,只說屆時吩咐府裏的管事嬤嬤給她換個房間。

金鴛鴦雖得償所願,在雨化田面前伺候,往後不必害怕湘荷與管事嬤嬤的陷害,但一想到喜怒無常的雨化田,登時有些茫然,不知自己的決定是不是錯誤。她心事重重地往自己房間走去,身後傳來那小廝的聲音:“鴛鴦姐姐等等我。”

金鴛鴦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之前還叫她丫頭的,這次居然叫她姐姐了。

小廝對上她的眼神,臉上一紅,卻是急道:“鴛鴦姐姐,今兒的事情,我真的服你……往後都是一處當差,我……我叫小貴。”

金鴛鴦道:“你我都是大人的人,不論是不是一處當差,只要各司其職就好。”

小貴卻以爲金鴛鴦是記恨今早的事情,心中一急,就去抓金鴛鴦的手,道:“鴛鴦姐姐……”

還如早上那樣,又是被金鴛鴦甩開了。金鴛鴦心中惱怒,道:“你我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是做什麼?讓旁人看去,我還活不活?”

說着,金鴛鴦就疾步離開。小貴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金鴛鴦的意思。他臉上青紅交加,最後還是追上了金鴛鴦,支支吾吾地道:“鴛鴦姐姐,我又不是男人,你不必拿我當男人看……”

金鴛鴦從未聽過這等話,也是紅着臉,道:“你說甚?”

小貴側開臉,道:“我都說了,我不是男人!我是太監。”

聞言,金鴛鴦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想,之前在雨化田身邊見到的幾名內侍,面容都十分陰柔……難道他們都是太監?金鴛鴦默然,這些太監在宮裏伺候天家,雖她從前在榮國府不曾聽說有權勢如廠督這樣的太監,但想起那日貴妃娘娘省親,府中幾位主子對宮裏來的大太監也是十分恭敬的,然而如這樣的天子面前的紅人到底是少數的,若非生活所迫,誰又歡喜將好端端的兒子淨身送入宮裏伺候別人?金鴛鴦一時感念身世,再加上對小貴沒了那層男女之防,抱着十分歉意道:“小貴,是我不好,這廂給你賠禮了。”

那小貴因家裏兄弟衆多,父母養活不了他們,就把他淨身送入了宮裏。後被皇帝賞賜與雨化田近身伺候。這般身世,多是遭人白眼看不起的,沒想到金鴛鴦會這般和自己說話。小貴心裏一時百味陳雜,對金鴛鴦道:“沒事沒事的。這都很多年了,我也習慣了……”

金鴛鴦笑笑,無從接話。小貴又道:“往後鴛鴦姐姐在大人跟前伺候,你我便是一處當差的。鴛鴦姐姐聰慧,還請日後還要多提點提點小貴。”

金鴛鴦正色道:“小貴慎言,我早就說過你我都是大人的人,便是提點也只有大人提點的。沒道理我還提點你。只是你我日後一處當差,彼此照應,盡心伺候大人才是實在。”

小貴趕緊點頭,連連說自己說錯話了。

金鴛鴦哭笑不得,只得由着小貴去。

聽到消息的管事嬤嬤和湘荷兩人自覺失策,偷雞不成蝕把米,真是鬱悶膈應了好久。

當日夜裏,雨化田並未回府,他的去向是金鴛鴦等人所不能打聽的。而金鴛鴦搬入了新房間,夜裏仍是回去和錦繡說話。錦繡自然恭喜金鴛鴦能去雨化田身邊伺候,可一想到因此自己就要和金鴛鴦分開了,倒是難過的緊。金鴛鴦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待錦繡睡着後,她才悄悄去到自己的新房間。

沒想到的是,她這番回去,倒是見到了晚歸的雨化田。而他身邊的四個內侍早就在雨化田身邊伺候,小貴則一個勁地朝她眨眼。當然,金鴛鴦去找錦繡並未告訴小貴,而另外四人似乎對金鴛鴦都有淡淡的敵意。金鴛鴦情知怎麼回事,見雨化田身上換下的大氅還沾着雪花,猜測雨化田也是剛剛回來。她方鬆了一口氣,告誡自己,此處和大觀園不同,日後更小心謹慎纔是。

“奴婢見過大人。”

雨化田輕嗯了一聲,算是讓金鴛鴦起身了。金鴛鴦看他一慣精緻的臉上出現淡淡的倦意,乖覺地立在一旁——因以往伺候雨化田的人便是這四名內侍,從穿衣、吃飯到梳妝、安寢。俱無旁人插手的機會,而雨化田雖然開口讓金鴛鴦貼身服侍,卻沒有明確地說要讓她做些什麼。

幹站了一會兒,金鴛鴦聽侍從問雨化田是否沐浴。雨化田生□□潔,吩咐下去後就讓這些人都退下了。金鴛鴦心中疑惑,回房的時候悄悄問了小貴。小貴道:“大人唯沐浴不讓人伺候。只讓人在浴室外候着。”

金鴛鴦心想盡管廠督位高權重,但到底有缺陷,越發坐到他這樣的位置,越發在乎着。不讓人伺候沐浴很是正常。她又道:“大人兢兢業業,真是辛苦。早間那麼早就出府了,晚上這麼晚纔回來。”

小貴笑道:“那自然。大人可是爲皇上辦事的。不過,往後到了夜裏,你可別往別的地方亂跑。不管多麼晚,大人都是要回家過夜的。”

金鴛鴦聽“回家”二字,心生感慨,道:“誒,曉得了。”

因雨化田夜裏睡覺只讓一人在外間伺候,因此他們這廂散了卻都回房去歇着了的。也等於一日的活兒都做完了。金鴛鴦又問了小貴明日多早起牀伺候廠督,又問了一些廠督房裏的規矩,然後謝過小貴,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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